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如果前半部分是五殿下一手促成，后半部分就是她始料未及的。
已经夜幕，五殿下不想在皇宫之中过夜，便准备回五皇女府。虽然早晚要入住这里，但还是下意识想着能拖几日是几日，她着实不喜欢这里。
还未出殿门，周林前来禀报：“殿下，南内那位有侍女传话说快要不行了，想临终见您一面，说有关于先凤后的事要跟您说。”
打蛇打七寸，五殿下听到这句话定是会去一趟的。
五殿下面色微冷，却还是抬步向南内走去，去看看那人还想做什么。
南内如今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喧嚣热闹，一切回归安静甚至透露着即将腐朽的死气。
五殿下进入寝殿，一股苦涩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鼻而来，五殿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绕过了屏风，进入了内殿。
看着躺在床上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五殿下没有开口。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咳了两声：“你想将顾念安改为第八任皇帝？”
五殿下没有应声，几个时辰前才在含元殿发生的事，现在已经传遍京都。先帝传位曦王，废帝谋朝篡位，五殿下为曦王嫡女，这几件大事砸向了整个京城，并且向四周扩散，估计没几日整个天下都会知道。
南内如今知道这些并不值得惊讶。
废帝没有在意五殿下的沉默，喘了一口气，接着问道：“朕一直有个疑惑，你什么时候知道你不是朕的女儿的？”
“在当你知道，你是文初宁和顾念安的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就开始谋划今天这一出了？”
五殿下这时才看了废帝一眼，“是。”
皇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喃喃自语着：“果然，不愧是我顾氏的嫡女，真是聪明。”
“这么聪明，为什么就不是我的女儿呢？”
五殿下冷声反问：“你的女儿不是都被你害死了吗？”
“呵……咳咳……”废帝笑了一声就止不住的咳嗽，好不容易缓下来，“不过庶女而已，留下来又有什么用……”
五殿下并不认同她的话：“大姐二姐都是人中龙凤，天资卓绝！”
并不是“庶女”二字就能否认她们的天资！
“即便是庶女，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如果废帝真的重视嫡系，大皇女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未来的皇太女。二皇女也能成为帮扶太女的亲王，助其成就一番事业。
废帝面露不屑，语气嘲讽：“朕若是真的重视她们二人，岂不是断了顾氏江山？”
非嫡系不可承帝位，否则江山断代，帝位易主！
五殿下反驳着：“那只是开国皇帝立的诏书，天命传言本就不可信！”
“不可信吗？”废帝笑着看向她，“那你又是怎么成为下一任皇帝的？”
“她们两个人难道不是挡了你的路，才被天命除去的吗？”
废立好像十分开心，尤其是见到五殿下拼命否决天命之说的样子，“她们都是庶女，却偏偏都有才能，老大政事处理的井井有条，老二可以上马定国安邦。”
“你顾安歌的确文武双全，可文不如老大，武又比老二差一线，她们压在你头上，你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
五殿下沉声道：“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你的想法重要吗？”废帝已经不再咳嗽了，整个人开始渐渐精神了起来，“重要的是天命！”
“天命认为她们两个人挡了你的道，那就要除掉她们，给你让路！”
“你自然可以说是朕狠毒无情，是朕六亲不认！可是顾安歌，朕不怕告诉你，当年朕执意除掉她们二人，是因为天命所示！”
“你出生那一天，朕心难安，于夜间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只九尾凤凰。那只凤凰比人们想象的还要瑰丽还要庞大，言语不论怎么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朕第一次见那么美的场景，朕以为朕就是那只凤凰，朕得承天命！”
废帝好像陷入了某种幻觉中，整个人透露着不正常的兴奋，随后又立刻变脸，神情恍惚、焦躁、乃至惧怕。
“可是转瞬之间，那只凤凰泣血哀嚎，血染全身！”
“所以那一天，朕杀了朕的亲妹妹！朕一父同胞的亲妹妹……”
废帝双目渐红，整个人似是被魇住了，“她死之后，朕再没有做过那个梦，直到你及笄那年，朕再次做梦，这一次是雏凤破壳，浴火而生！”
“朕寻了无数能人异士，皆言雏凤不详。朕焦心忧虑了三年，而后，便是你十八岁那年……”
“你知道朕第三次做梦，梦见了什么吗？”
“雏凤浴火，涅槃重生！比当年更大更美的一只九尾凤凰，怒目而视，浴火而来，一瞬间就将朕撕得粉碎！”
废帝又惊又怕的说完，突然癫狂地看向顾安歌，双目赤红，犹如恶鬼：“你觉得那只凤凰是谁？”
五殿下平静地说道：“那只是你的臆想。”
因为一个虚假的梦，你就杀了那么多人，连自己的夫君女儿都不放过！
“臆想？”废帝疯狂叫喊，“如果只是臆想，为什么老大老二会为你去死？为什么文氏与吴氏会用人命给你垫脚下的路？就连赵迎春都三番两次护着你！”
“你不认吗？没关系，有一点你一定认……”
“顾安歌，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杀了朕？”
五殿下眉目一肃，凤凰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对，没错，就是这个表情。你攻入皇宫那天满身杀意，无边煞气，你明明那么想杀了朕，却好像被什么钳制着，宁愿被那些蠢货怀疑你心有不忍，也要保朕能平安活到今日。但又一定要朕今日没命，不能多忍哪怕一天！”
废帝神神叨叨地说着：“朕一开始也相信了你是想给初宁她们那些人报仇，但这跟你要了朕的命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朕多活一天，你都会如鲠在喉才对，可你没有。你在谋求什么呢？”
“朕现在才有一点明白，当初开国太祖皇帝能立天命，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些顾氏嫡系也能沾染几分天命呢？”
五殿下轻笑了一声，声音不疾不徐：“你疯了。”
废帝恍惚着，眼中竟隐隐约约浮现了几缕金色，只是太过浅淡。就像是太阳落下后的一寸余晖，柴火燃烧殆尽后的最后一分光芒。
“朕疯了吗？朕应该是疯了，不然怎么能看见你会做那般大逆不道的事呢？”
“呵”五殿下微挑眼尾，神情莫测，“什么是大逆不道？”
废帝略显迷茫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能为吾所用，是彼之荣幸。”
说完这句话，五殿下拂了拂衣摆，大步走了出去。
在废帝的眼中，却是一只身缠黑气的九尾凤凰昂扬地飞了出去。
*
她应该劝劝的，废帝这般想着，不能让她那么做。
可是她又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劝她呢？被天命如此偏爱的人，自己不过侥幸窃了几分命理的无耻之徒，有什么资格去劝呢？
迷迷糊糊着，她想到了小时候。小时候，她是很喜欢妹妹的，每天下学后最开心的事，就是去父后宫里逗弄刚出生的妹妹，跟母皇保证她会一辈子照顾妹妹。
等妹妹再大一点，就带着妹妹一起去听课读书，一起捉弄太傅们，主动承担罪责，和妹妹一块领罚。
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妹妹呢？
是在她们说，大皇女为什么没有凤凰目；
是在她们说，没有凤凰目难怪处处不如二皇女；
是在她们说，立太女当然是立二皇女，连凤凰目都没有怎么能成为皇太女；
凤凰目，凤凰目，凤凰目……
……
没有凤凰目就不配称为顾氏嫡女了吗？
只是一双眼睛而已，难道我的身份，我的天赋，我的才能就可以直接否决了吗？
看着母皇渐渐失望的眼睛，看着太傅们的差别对待，看着周围所有人或可怜、或嘲弄、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到了后来甚至连文氏两兄弟都对妹妹青眼有加！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我才是嫡长女！
我才是皇太女！
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所以，我向母皇喂了毒，这是你逼我的，她想。
所以，我或贬或杀了当初提议立二皇女为太女的朝臣，这是你们逼我的，她想。
所以，我赐死了妹妹，这是你逼我的，她想。
……
我杀了很多人，但我觉得我没有错，因为这都是她们逼的！
到了最后，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我同样可以被送一句话：这不都是你逼的吗？
*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废帝想，她还是会这么做。
只是她会远离妹妹，会把野心写在脸上，会图谋皇位，会提前对母皇出手。
这样妹妹或者母皇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不用顾虑着这样一个伪善的小人是姐姐/女儿。
也许那个时候她能侥幸被留下一条性命，终生都被囚禁起来。可以听到妹妹顺利登基，在妹妹成亲后得到一杯喜酒，甚至如果足够幸运可以在妹妹得女后看一看自己的小侄女。
等小侄女长大后，会偷偷跑到她这里听她讲故事，然后天真地问，为什么你会被关在这里？
她会说，我不是被关在这里，我只是在这里住着。
小侄女似懂非懂，那姨姨能和我一起出去玩吗？
这可能不行，她想，如果她出去了，小侄女恐怕会招来麻烦。
小侄女嘟着嘴，闷闷不乐，却也听话的不再追问了。
她就这么每天等着小侄女来，平淡，普通，甚至重复，但真奇怪，她竟然觉得这样过也不错。
“你不配。”一瞬间小侄女长大成人，无情地打碎了她的美梦。
*
废帝看着床顶，是啊，我怎么配呢？
我只配生而不得好死，死后身名尽消。
不会有人记得我，不会有人祭拜我。史书工笔会写第八任帝王为顾念安，各种华丽辞藻堆砌塑造，文氏公子文初宁会成为她的凤君，三千宠爱在一身，诞育一女名安歌，聪敏异常。
野史也许有大胆的会写她几句，左不过六亲不认、畜生不如这些话。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她还是想要人记住的，废帝想，可是没有愿意记住她。
因为她不配。
好像有打更的声音传来，快到子时了，她得快些咽气，不然会耽误小侄女的事的。
胡思乱想着，她又突然想到小侄女好像很喜欢那个楼兰来得小王子，长得是挺不错的，一副妖媚样子，一看便是会狐媚惑主的人。她应该提醒小侄女不能跟她母亲学，一颗心丢在心上人身上，眼里心里都是那个人，这样很容易被别人算计的。
不如多封几位美人宠侍，毕竟皇帝怎么可以只有一个凤后呢？
还是算了，小侄女喜欢就喜欢吧，反正小侄女心有沟壑，那个小王子不论怎么看都不像能玩过小侄女的样子。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能说什么呢？
文臣武将莫不臣服，四海之内不敢造次。
小侄女一路摸滚打爬，就这么跌跌撞撞一个人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她什么都教不了她了。
她刻意忽略了小侄女很可能寿命不长，难有嗣息的事。好像不去想，就不会想起她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这样。
子时将近，废帝憋了一口气突然一个翻身跌下床去，头猛然触地，一口气没上来，便这么没了气息。
死之前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子时到的更声传来，才慢慢阖上。
她从不认为之前种种有错，她没有错。
她只是命数到了，今日该绝。所以列祖列宗在上，你们要保佑小侄女，让她所求之事能心愿得偿。
不然我就只能在你们的帝陵里日夜鬼哭狼嚎了。
哦，差点忘了，我应该葬不进帝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