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高门六姓,在改朝换代中,或多或少都支持过容姓皇帝即位。
这也使得洛京皇室并不敢轻易动他们的盘踞之地。
大胤所控的州府,南方河湖纵横,水网密布,将耕田也切割得支离破碎,并未形成大的世家势力,先帝主要拿南部州府动刀,经营三十年,很快将这些都收归己用。
但北方平原绵邈,世家横亘,经营的庄园甚至比国朝的公田还要辽阔。
君不见流民宁做世家奴,也不入朝廷户籍勤耕织。流民宁做世家卫,也不入朝廷军籍赴边城。
强地方,弱中央,田税难收。加之群狼环伺,连胤朝的北部边防也极为被动。
嘉应一朝,在方庭大将军连战连捷,楚州方氏势起后,观察着朝野动向,有心人猜测着皇帝或许要压制北地的高门世家了——向来帝王心术,不肯使一家独大,
韩王在时,曾语重心长教导过容虞:“大胤的帝王向来不肯在卧榻之侧容下他人,压制藩王,压制世家,压制将权,是早晚之事。吾儿若封藩北地,宜戒之慎之!”
容虞一直谨遵着父亲的教诲。历经前世,对波诡云谲的朝野政局更是心有所感。
那马蹄声未曾近来,他先扶着方玠起身,趁隙为他察看背后的伤势。
好在他们跌落的荒原缓坡草木且深,往远处更有高低林木,一时半会还能遮掩身形:“如此关头,方三公子也不必瞒着我了。”
“如郡王所料,”方玠叹口气道,“我出京城,为的是潜入回雁原调查战马走私之事,朝中接到密报指证北境民间与燎国暗地里有生意往来,特遣我等前去调查。”
大胤与西北诸国有经贸之事,可盐、铁、以及战马都是民间绝对禁运之物。
“马场”二字,已让容虞觉出棘手,他旋即皱起眉头,冷声问:“朝廷要用人,天下英才何人不可?此等商路江湖之事,为何会遣方三公子前往探查?”
方玠深深地看向他:“只因我是察鱼司之人。察鱼司,不问出身,只尽忠帝王事。”
容虞知道察鱼司之名,是隶属于宫中、由皇帝直接统领的一队私兵,经内库发俸,相当于皇帝亲自养的特务机构,是天家的一把刀,做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
——这注定了入察鱼司之人皆是死士,无功名,无厚禄,甚至不能留存己身姓名。
更何况,察见渊鱼者不祥。这是陆年亲口对嘉应帝说过的。
他两世从未想到过,以方玠之贵,居然也会沾手这些事。
总不会是为了取得帝王信任,不得已而为之的吧?
容虞察看他衣下的脊背,伤口处果然又渗出了血,更有几处滚落时摔的淤青,手背上还有护他留下的擦伤,虽不重,但看起来分外可怖。
容虞探手入怀,利落撕下中衣一段衣襟,且简要为他裹着伤口。
此时不是询问方玠为何入察鱼司的时候,他先印证自己关于褡裢内何物的猜测:“你杀了人?”
方玠颔首道:“回雁原马场的‘荣老大’,此人的名声,郡王或许听过。”
少年的脸颊上犹有轻微血痕,许是方才滚落间被枯枝草叶所伤。他眉目平静,容貌里的秀色被血色一破,含上了几分邪正难辨的凛然杀意。
“荣老大”,容虞是听过的。此人是北境颇负盛名的马商,回雁原马场也是首屈一指的大马场,与朝廷也时常有生意往来。
他的身世也颇有些传奇色彩,据说他本是马奴出身,身份低微,幼年时甚至和马一起吃住,硬生生凭着不俗的养马天赋,成为回雁原上首屈一指的马场场主。
这样的一个江湖人,竟然能暗通燎国,做两边的买卖?
暮色已迫,冷风萧瑟,原野枯寂。
方玠的脸上身上,血色犹然。
容虞也只好暂且抛去前事,为他裹伤完毕,冷下了几分乱绪,这才沉声道:“察见渊鱼者不祥。官权压制,北境草莽哪里有通天之能?动辄恐又牵扯到了六姓之上。”
果然,方玠很快回道:“回雁原马场,背后极有可能是云中郡郡守卫朋,而我拿到了马场通敌的书信凭证。”
他的态度足够诚恳:“今日既然连累郡王,我也只好以实情相告。马场通敌,绝不止民间的走私,背后还有云中官府的主导。而其中牵涉之事恐比我探查所得的更为复杂。前些日子我在马场伪装暴露,接应的袍泽手足俱折其中。为了求取时间,我特意留下线索示以方家的身份,暗示和解之意给卫朋。卫朋笃定我找不到他和马场有关联的证据,行弃车保帅之策,将荣老大丢了出去。荣老大既死,如今还有人不肯罢手,或许卫朋之后,另有其人。”
容虞摇首道:“说不上连累。云中郡若出事,我难逃其责。和你同行,才是死中求生。”
在郡内发生这样的通敌大案,连卫朋都察觉收尾不易,断臂求生,他一个空有爵位在身的小小郡王,又算得了什么?
容虞固然可以说自己是清白的,但清白与否,在上位者眼里又何曾重要?
在皇帝看来,凡事不问清浊,不问对错,只论利弊与取舍。
嘉应帝需要的不是安分守己的宗室,而是对边地绝对的控制权。倒了一个卫家,他大可以借着这股东风,将边郡的碍眼之物一一铲除。
届时自己也只有束手就擒、听天由命了。
而方玠那夜重伤之下越了郡王府的高墙,事情就又不一样了。
他被动牵扯进了察鱼司办案,还出手相助了天子最喜爱的外甥,暂时先从云中郡的污浊中摘了出来,来日天子面前,至少可以给自己争得一个辩白的机会。
——大概方玠那时也是作此想,才放心地向他求助。
只是,当日自己还以为云中官府之人犯了贪墨违律之事,谁想竟然会是通敌!
通敌可是诛族的大罪!
若经查明,绝不是罢免一个郡守可以收场的。
如此骤然生变,今世皇帝是要提早对北门六姓动手了吗?
他在秋风瑟瑟中望向方玠,那人并不迟疑,取了未沾染血迹的大氅裹在他身上,催促道:“方才我听得有数十马蹄之声,他们若是追上黑马见无人,定会回首搜寻你我二人。人数不多,看来还不敢大张旗鼓,很有可能牵了獒犬嗅寻踪迹——我身上有血腥味,你且快走。”
少年纯良脸容间惟有桃花眼几分温煦:“你能离开此地,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待见到了阿兄,你只消对他说……”
未竟之语停留在口中,容虞抬指在唇畔,作了噤声的动作:“一起走。”
……
楚王方玠立在雪地里,低头为他披上白色狐裘,神情不辨明晦。
少年方玠坐在枯草间,生死关头仍言笑晏晏,为他披上御寒的大氅。
当时胁迫他的,如今保护他的,当时将酒赐给他的,如今将衣披给他的,真的是一个人吗?
容虞不自觉一颤,熟悉的温度让他心头悸痛,略略回神,他抬手在自己肩头抚上他予的外衣,坚决道:“很难。我若是追兵,根本不必费心去搜索,只消在这草野间放上一处火,借助风势,烟火燎原,有什么人证物证,也一并化为飞灰了。”
他向他伸出手去:“你还有力气走么?我们先找到就近的水源,才有机会逃脱。”
方玠了然,很快回握住了他的手:“好,我们一起。”
*
油纸包好的盐水卤鸭扑通一声坠落在地,陈茸饶是眼尖心灵,在这变故中也骤然慌了心神。
好端端的,惊马怎会直冲撞到郡王的身上?
“主子!”
木架四倒,眼中的一切成了掺杂着灰尘的残影。
陈茸离得远,倒未受牵连。在一片人仰马翻、骂声不绝间。他往前冲了过去。
他的余光瞥处,只见铺天盖地的灰尘间,依稀似那盗骊翻羽载着两人越过长街,直直向着西边疾驰而去,看着比方才的惊马更要状若疯狂。
再也顾不得上许多,他利落翻身上马。王府的马也是良种,陈茸策马狂奔追上前去,可到底是落后了几分,等他纵马到了集市口,不知哪里来的绊马索阻住了他。
来人高声喝道:“国朝律,闹市之中不得纵马,且随我去衙门。”
陈茸打眼一看是此地的市监吏,又急又气:“我家主子差点被惊马践踏,当时你们的律令又在哪里?”
市监吏冷笑着唤人将他马扣下:“你们一伙的?是刚才冲出去那两人?兄弟们已经去追了。”
又谆谆说教:“这里是并州立县的辖地,管你是哪家主子,云中还是望锦大郡来的,都要归立县的监市管辖。待归案后,先去监市说明缘由,确有紧急事的,可以不予惩处。”
监市专门管理城中事,开平驿及周边集市因为来往者众多,也有市监吏在此处巡逻。
陈茸在道观清修了三个月,性子被磨了磨,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冷哼了一声:“马先暂且由你们扣下,你们随我到驿站中去取身份文帖,再去监市理论,倒不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