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卿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拱手行礼,沉默片刻道:“六殿下,属下失礼了,还请殿下莫要责怪。”
晏泽没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只是觉得晏尘溯身上不简单,但究竟为何这么想也无从得知。
“实在不行我再同五皇兄寄书信一封,让他看着二皇子?”晏泽又道,“北禄的计谋如果真的和他有关系,他若真敢叛国。那我会和五皇兄商量着怎么才能让他再也没机会夺嫡,谁都可以,他不行。”说完,他叹了口气,似乎心情很不好。
周少卿一愣,“二皇子应当不会吧。”
从晏尘溯故意试图惹怒晏泽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若晏尘溯真是为了夺嫡,那应当继续和晏泽打好关系,从而获得秦以风的信任。
得了人心不说,况且曾经的大皇子早年在猎场上因被刺客偷袭毙了,而晏尘溯如今是最有资格被传授皇位的皇子,顺理成章走上皇位也是应当的。
这样做,反而与权利渐行渐远。
到底该说晏尘溯愚蠢呢,还是该说他有意而为之呢?
还有当时……
“想什么呢?”
周少卿被打断了思绪,摇了摇头:“殿下您有没有觉得此事太过奇怪了?”
晏泽之前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北禄身上,一句“奇怪”戳中了他,此时与周少卿正巧联想到了一起,沉默片刻道:“我还是愿意信他。”
秦以风一言不发,他反正是不信晏尘溯的,哪怕是晏尘溯叛国了他也顺其自然的当真,毕竟前世与之交过手,各种计谋让人猝不及防中招,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手段也可谓阴的很。
结论就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延就此覆灭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无非就是前世怕晏泽因此伤神,所以什么都隐瞒着,怎料重来一次,他已经知晓了不少。不过也好,此时大延的处境还不错,不至于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还是要防着他的。”秦以风说。
晏泽将自己的想法诉说了一遍。
秦以风心里咯噔,他倒真希望晏尘溯年少无知一时愚蠢,“那他为何有意为之?总不能说他不想当皇帝吧。”
“他的生母是皇后。”不过光凭猜想是无用的,晏泽忍不住叹气,“罢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别慌,善恶尽头终有报。”
周少卿咂咂嘴:“也是,皇后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逼迫自己儿子的事儿怎可能做不出来……”
晏泽将食指竖立于唇边,“别被他人听了去,说话注意分寸。”
周少卿捂住嘴,点了点头,后他指了指走廊道:“那我先去看看霖川,估计这次被气的够呛。”
正愁想不到办法支开他。
晏泽自然同意了:“好,你去吧。”
待到瞧不见周少卿的身影,晏泽一本正经,神色严肃道:“有些事儿我要问鲁……”
他停顿了下,立刻换了称呼:“问谢安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你就别瞎跑了。”秦以风不想他插手,不好好休息不吃饭,整日为了这些事奔波,若是身子垮了如何是好。
晏泽意味深长的喊他:“以风。”
秦以风被叫的心痒,偏过头:“晏泽,你别这样,我也是为你好。”
见状,晏泽顿时玩心大起:“夫君。”
秦以风瞳孔地震,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甚至还哆嗦了一下,整个人显得不知所措,连说话都结巴了:“别别别……啊,六殿下您可别吓我,这个玩笑并也不好笑。”
怎么这么大反应。
“不闹了,问清楚我就安心了,我们快些走吧。”见他没动静,晏泽心里又着急,拉着他的手便往前走,“谢安乐在何处?”
秦以风咽了咽口水,只好妥协,这人指尖还是那么冰凉,他想。
两人都猜出对方亦是重生的,但对方不说,双方也都不拆穿。
*
军营。
说来这地儿对晏泽来说还挺稀罕,毕竟前世一次进来的机会也没有。
他身穿素衣,几缕青丝用桃木簪盘着,其余自然垂在身后,莫名有种退隐江湖的侠客模样,一颦一笑温润尔雅,靠近些有股淡淡檀木香,闻了让人舒心。
刚踏入就撞见了秦以风手下的副将,他行礼道:“将军,六殿下。”
秦以风问:“言澈,谢安然呢?”
这位副将,姓柳,名言澈。
自那日目睹谢安然亲手弑父后,他对此人多少生了些敬畏之心,但同时也因为这小子的狂傲颦颦翻白眼。
“我去把他喊出来。不过,北禄这一战大获全胜,不陪兄弟们喝酒?”柳言澈道。
秦以风脱口而出:“今晚不醉不归。”
随即想到晏泽在旁边,略微有些尴尬,大脑迅速转动:“等你的伤好了,你我也于酒桌子上畅饮一番,酒甜香沁,入人肺腑,我偏生不信殿下您不喜。”
晏泽抿了抿唇,也不揪着这件事儿不放了,笑道:“不过秦将军请客。”
“那是必然!”秦以风说。
半晌,谢安乐被柳言澈叫了出来,他原本他滔滔不绝说着废话的嘴见到晏泽也停了下来,目光躲闪,不敢看他:“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柳言澈倚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不巧就与谢安乐的目光撞个正着,落得个好不清闲:“啥事儿啊,不见外的话,要不我也听听?”
秦以风微颔,但还是不想将此时给过多的人知道,毕竟说不定某日就在背后被捅了一刀还不自知,于是他在军营里找了一个便利于谈话的房间,开口道:“我想谢安乐的话比我更值得信任。”
这是在埋怨自己不相信他吗?
晏泽没做回应,他曲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让人感到有一丝不适。
良久他才开口:“为什么是二皇子?”
敲打发出细小的声音,却在谢安乐耳道里无限放大,莫名使他心情烦躁,异常惶恐不安,他按耐着性子道:“其实整个计划我都算了如指掌,还有一个秘密,当朝皇后与北禄头领也算是旧相识,二人儿时碰过面。”
“头领”二字似是对他那个该死的爹最后的尊重。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赌的是皇后的野心,而筹码就是辅佐二皇子登上皇位,皇帝明显更看好、宠爱五皇子难道不是吗?”谢安乐眯了眯眼,不知思索着什么,片刻又道,“可能六殿下您会觉得这个计划十分愚蠢,但皇后一定会上钩。”
柳言澈诧异:“怎么可能这么确定?”
谢安乐眸间闪过一缕寒光,“事后皇后需要付出的是一半江山,二人表面一拍即合,实际尔虞我诈,各自心怀鬼胎。一个想利用皇后将大延彻底覆灭,而另一个……”
他停顿住冷哼一声。
晏泽猛然敲击两下桌子,目光都转移到了他那里,他语气温和:“皇后觉得以风此番出征双方必将都损失惨重,他一旦毙了,哪怕还活着,他们就算不将其笼络也无伤大雅,毕竟损失那么多兵力,以风的军心与民心也不稳当。但是大延兵力比北禄强盛得多,虽然北禄提前有埋伏,最吃亏的也会是他们那边。”
还未说完,他便有些力不从心。
晏泽瞟了眼谢安乐,意识到这人是故意让他顺着话继续讲的,“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以风身份暴露那刻,也是将军府的大劫,以风同时会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刺,他留得住小命,但这兵权留得住吗?”
秦以风心口狠狠一颤,他说的确实与前世一分不差。
“那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看不出来对皇后有什么好处。就不怕其他的番邦趁机坐收渔翁之利吗?”柳言澈疑惑道。
晏泽低声叹气,脸色不太好:“我不知道她会用怎样的方法,但她到时候一定会先除掉五皇子,留下来那几个卧底既是背锅的好对象,又可以为皇后做事,五皇子若没了,兵权、储位很轻易落到二皇子手上。至于小番邦,他们暂时不敢的。”
话音刚落,他又问:“但我不明白了,就算如此,这和二皇子有什么干系?”
“因为他是最大的受益人,你说他能无辜到哪里去。”秦以风神色也随着这些话一寸一寸阴沉下来。
踩着万千尸骨堆砌成的垫脚石,踏上至高之顶,若说晏尘溯没一点错,任谁也不不会相信。
晏泽“嗯”了声,若真像今日所说的一般,日后他与晏尘溯必定站在对立面。
“我生的笨,此番说辞全权依仗五皇兄。”说完,他下意识心虚的勾了勾鼻子。
话音刚落,谢安乐目不斜视,打量着他,低低嗤笑,心底的愧疚之意不减半分。
但仔细想想前世确实是二皇子登基,而五皇子被惨遭北禄人毒手。
柳言澈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蓦然他说道:“那岂不是将军的身份那几个北禄卧底也知道?”
谢安乐用手肘怼了怼他,“你这没见过大场面的小屁孩,小声点行不行?”
“你才小屁孩!”柳言澈将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甩在了他的脸上,一脸傲娇的往一旁靠了靠,目光鄙夷,嫌弃道,“十六岁毛都没长齐还好意思说我?你以为自己算什么,真是来搞笑的。”
晏泽叹了口气,“好啦。不过确实,以风的身份一旦暴露威胁可就大了,最好是……尽快发现并处理掉。”
秦以风眨了两下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后露出惊讶之色,见惯了他温柔和谐的模样实在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层身份确实是暂时见不得光。
“安心,这层将军身份傍身,没人会想最先除掉我。”
柳言澈笑笑:“他不如看看兄弟们答不答应,看看大延的百姓信谁。”
秦以风叹了口气,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后天便是中秋,莫要想这些烦心事儿了,此番我们得胜归来,理当快乐些。”随后,他瞥了眼晏泽,“六殿下也累了,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唉?”晏泽还没反应过来,“你不带我在你这军营里参观参观?”
秦以风上前走了几步,伸出一只手来,他的指尖有着难以察觉的浅淡疤痕,看起来已经存在很久了,盛气凌人的气场让人以为下一刻即将要发火,谁知他却扯着嘴角露出副温和的样子,语气极其耐心:“你穿的薄,便不要冒着受寒的风险了,回去好些歇息。”
见此情景,谢安乐手肘怼了下柳言澈:“是不是挺般配的?与话本描述的无差。”
有种老大娘凑热闹八卦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柳言澈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往一边撤了撤没说话。
闻言,秦以风手顿时抖了下,随后收了回去,他有些恼了:“休要胡言。”
“没看出来我们秦大将军还挺纯情,我懂我懂,夫妻之间……”
秦以风无论是今生还是前世都未曾有过心悦之人,一心投入到战事上去,也未曾考虑过这些,如今被调侃属实有些经受不住,纵使知道他与晏泽仅仅只是朋友。
正当谢安乐要继续说下去时,猛然一下拍打桌面的声响让他瞬时安静。
霎时也笑不出来了,笑容僵在脸上,“错了错了,六殿下赎罪,我滚,我这就滚。”
见晏泽沉思的样子,他有种这人在思考要如何将自己大卸八块的错觉,轻易被这人唬住了,谢安乐难得有规矩的作了个揖,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晏泽抬头歪了歪脑袋,配上微微蹙眉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呆,“我会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