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殿的门,鲁西将手中的剑递于晏泽,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声说:“本公子小心脏都快被吓出来了,你小子净想一些馊主意,要不是迫不得已我才不陪你玩这种丢小命的事儿。”
晏泽接过,轻笑一声:“谢了。”
鲁西勾了勾自己的鼻子,回头瞥了眼,待到确认无人跟踪又道:“不过还真是刺激,你这计划当真是天衣无缝,就算他们生了什么疑心也不会怀疑你的身份,秦以风那边也稳了。”
为了不让他人生疑,鲁西特地找了离大殿不远,做事儿容易被察觉到的院子,有句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将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进了屋,鲁西才将声音放为正常音度,躺在床上呈现一个“大”字:“我靠,累死了,这几天我就没歇过!”
晏泽找了个凳子坐下,“嗯,那便好好歇息吧。”
这时,鲁西突然直起身子一拍大腿,随后打了个响指,伸出手指向他,“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你得帮我办件事儿,不然本公子和你鱼死网破,你那亲爱的夫君也别想好过!”
晏泽被逗笑了,连忙点头:“你说,尽力而为。”
“爽快。”鲁西垂下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脸上的笑意与心底的阴霾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要你办的事儿也没那么过分,那狗畜生记着给我留着,我要让他心心念念的整个北禄跟着他就此消失,要他一切所爱的、所珍重的,都跟着他陪葬,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或许很平静,又或许心里好难过,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晏泽心知肚明他口中的畜生是谁,“鲁西,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总有一天会坏的。”
闻言,鲁西先是一顿,随后笑着说:“我能有啥心事儿?无非想替祝安哥报仇罢了,我好得很、好得很,用不着为我操心。”
这话任谁都不会信,晏泽沉默半晌,低头苦笑一声,“嗯,你既不想说,那便不说。”
“哎呀!”鲁西躺下又翻了个身,“都说没事了。”
如果不是有什么事儿,他怎么可能恨自己的父亲恨到这种地步呢?
良久鲁西没了动静,晏泽起身过去察看才发现人早已睡着了。
许是太累了吧。他这样想。
于是缓缓伸出手拽开一旁的铺盖,给鲁西盖上,顺手为其脱下了靴子,将脚放于榻上。
照顾好他,晏泽重新回到座椅上,趴在桌上脸色不太好,怕吵到鲁西把手中的剑轻轻放好,低声喃喃:“也许,人各有命吧。”
晏泽也因赶路两日没合眼了疲惫的很,阖上眼很快入眠。
*
这时,鲁西将身子缩成一团,眼眶显而易见的湿润了,他低声骂道:“妈的,没出息,这般矫情怪不得人家看不起你。”
骂的是自己不够坚强,骂的是自己因为几句关心话就要忍不住要哭。
说起来儿时鲁西曾经很期望自己父亲能多看上自己几眼,为了让父亲夸赞自己一句,拼命练剑、习武、识字,直到精湛到老师都赞不绝口,只可惜到他兴奋的像个傻子一样跑去找父亲的时候,看到的永远都是他亲爱的父亲抱着别的女人夸自己的哥哥。
以及贬低自己的母亲。
这份对父爱的期待也慢慢的因为一些事情转化为恨。
……
阳春三月,桃树下坐着位妇女,晨曦的光映衬在她那白皙脸颊上,渐渐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岁岁,过来。”
旁边的七岁孩童稚嫩得很,正蹲下身子捡着片片桃花,放在手心,见母亲呼唤,连忙起身扑到母亲怀里:“娘亲。”
他将手中的花展示给自己母亲看,笑意很浓:“看花。”
妇女拿出手帕擦拭着他的脸,“岁岁多大了还这般贪玩,热不热呀?”
名唤岁岁的孩童正是鲁西,他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随母姓——谢安乐。
岁岁正是他的乳名 ,这时他还身处大延地界,与亲生父亲并没有见过几面,也并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热。”鲁西笑得灿烂,将桃花捧在手心低头数着,“娘亲,今日祝安哥哥又夸孩儿了,他说孩儿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呢。”
妇女轻抚着他的头,夸赞道:“那是当然啊,我们岁岁啊打小就很聪明。”
“那是。”
鲁西突然期待的抬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他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妇女听了这话目光黯淡了几分,嘴角的笑意也泛起几分苦涩:“岁岁乖,爹爹总有一天会来看岁岁和娘亲的。”
……
后来鲁西和他母亲就被接回了北禄,连带着祝安,虽享尽荣华富贵,但也逐渐没了自由,他无时无刻都为了所谓父亲的夸赞努力着,殊不知出的所有风头都会慢慢幻化成危害而降临。
十二岁那年,鲁西众目睽睽之下凭一己之力打败了他的大哥,锋利的剑抵在大皇子的脖颈处,他年少肆意笑得灿烂:“哥,我可是赢了哦。”
“愿赌服输。”大皇子与他相差足足六岁,虽输给他心里不舒服,但也说不得什么,“不愧是祝安哥教出来的。”
鲁西把剑收回剑鞘,“我先替祝安哥谢谢皇兄啦,话不多说,鲁西还有事儿就不陪着皇兄啦,告辞。”
这下父王总不会像之前一样视若无睹了吧。他这样想。
“天真的傻小子。”大皇子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气。
……
鲁西偷偷溜到了他父王的寝宫,试图想告知父亲自己的种种成就,奈何附在门头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话。
“王上,二皇子这些日子的进步你我都有目共睹。对了,那偏殿的妾室大王打算如何处理?不会真要一直留着吧。”
“二皇子进步甚多。至于那个女人不过是意外,本王还是最爱王后的。他不过是那区区大延的女子,又算的了什么,哪有王后这般尊贵。”
“……”
鲁西似是被泼了几盆凉水,又或许被此番对话恶心到了,胃里直翻腾,他在原地拳头紧握得咯吱响,最终愤恨的转身离去。
……
初冬,鲁西十三岁,大皇子死于郊外,其他有本领的皇子也在今年相继出事,死法皆是不同。
亥时偏殿的门猛然被踹开,正在练剑的鲁西十分警惕看着门外,只见一位穿着富丽堂皇的女人身后跟着几个手持刀剑的死侍,不怀好意的走来。
“你们来此做甚?”鲁西知晓来人是何人,正是北禄的王后,“个个拿着刀就不怕父王?”
王后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杂种,你以为本宫来此是谁应允的呢?”
鲁西身子僵住,死死咬住下唇,拔剑对准她,良久才把话骂出口:“畜牲!我与娘亲究竟做错了什么?当初不接我们回来便是!接回来只为了杀吗?”
祝安早早被他父皇喊去,如今偏殿只剩下他和母亲,以及祝安的妻儿。
“小杂种敢这么同本宫说话!怪只怪你自己太惹人耳目,本宫不得不除掉你!”
她一挥手就算是下达了杀无赦的指令,身后的几个死侍便朝着殿內走去。
鲁西见状急了,以他只够拦住一个,重重的被打倒在地,一只手揪着头发他被迫抬起头来。
很快他的母亲等人被压到他的面前。
“岁岁哥哥!”在母亲怀里被抱紧的孩童哭着呼唤他的名字。
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往后便已经下达指令:“杀。”
入目的是刺眼的鲜血,眼前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在他面前,他终于崩溃,泪水再也止不住:“不!你们这群畜牲!有本事冲我来啊!!!”
耳畔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促使他再也没了意识。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行事太张扬你们就不会……
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
“娘!”鲁西从噩梦中惊醒,正好与晏泽碰了个头,他吃痛哼了一声,捂着额头,眼里泛着泪花还惊魂未定。
晏泽蹙眉,这是想娘了?
终于,鲁西反应了过来,擦干了眼角的泪急忙道:“我、我做了个梦,抱歉。”
晏泽摇摇头,坐在床边盯着他,“无碍,我见你浑身冒汗一直发抖,便想着来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哭就算了,还被别人看到了。
鲁西想到这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鼻子酸的很,盯着他眼眶再次湿润。
晏泽有些不知所措,抬起手停在半空,见他并无拒绝的动作,便替他擦了擦泪,轻声安慰道:“没事儿,都过去了。”
此话一出,鲁西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搂住他闷声哭起来。
晏泽蹙着眉,拍了拍他的后背,任由他就这样抱着一言不发,不过也好,毕竟只是个孩子,哭出来总比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没事了、没事了。”
与其没完没了的询问他究竟是怎么了,倒不如先安慰他,哪天他自己愿意说了,自然也就告诉自己了。
待到他哭够了,晏泽才说起正事儿,“刚才自称是王后的人找我,喊我过去一趟。”
鲁西浑身一颤,连说了好几个“不”字,最后才清晰吐出一句话:“不能去,她不是什么好人,肯定对你不怀好意。”
见晏泽还瞥向门外,鲁西拉住他的手接着说道:“真的没必要冒着个险,听我的。”
晏泽反握住他的手,轻拍了几下,安慰道:“没事,莫要着急,我不会去,便是去了她也不敢拿我怎样。”
“我……”鲁西抽出了手,呼出一口热气,想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再与他谈话,“这个女人恶毒得紧,我怕她发起疯来针对你,就算不去她那北禄也没有机会再翻身了,而大延的损伤也将会降到最低。”
晏泽“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放心,我看得出来。”
“也是,像你这般聪明必然看得出来,要是真换秦以风过来。”鲁西“啧”了几声,起身下了床,语气带着些许玩笑,“我准要被他蠢到骂街,然后气到吐血。”
晏泽轻笑,“日后你和他相处久了,便不会这么觉得了。”
鲁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有意存心调侃他:“哥哥这么护着你夫君啊,别说,小两口真幸福。”
“莫要再说玩笑话。”晏泽叹了口气,愣是拿他没办法,“我同秦将军有名无实,如今只能说算是兄弟、朋友,他与我皆是男人,都不好男风,以后必然是要和离的,算不得上是夫妻。”
“那可不一定呢。”
鲁西当然知道,只是故意扯开刚才的话题罢了。
晏泽懒得再争辩什么,从兜里拿出张饼丢给他,情绪不明:“先垫垫肚子,我吃过了。”
鲁西“哦”了一声,接过手低声道:“谢谢啊。”
“别客气。”
晏泽刚要起身,便见他死死盯住自己,跟盯犯人似的,让人很不舒服,“我就在院中待会儿,不瞎跑。”
鲁西还是不放心他,“我也要去!”
说起来到底鲁西还只是个孩子,平时故意卖傻给人看,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该懂得不该懂得在他这个年纪也都懂了,在这副天真懵懂的皮囊下是一颗满目沧桑的心,却又包裹着一寸极好发觉的柔软。
“想来跟上便是。”晏泽失笑。
鲁西忍不住“啧”了一声,“你究竟在笑啥啊?”
看他笑话?还是说笑他愚蠢,笑他哭起来狼狈极了?这些他偏偏也都能认,毕竟自小一切贬低他的话语什么没听过。
可是,晏泽眼中能诠释的,一个都没有。
晏泽同他站立于院中,回头望望问:“北禄灭亡的这么快,你一手造成,后悔吗?”
鲁西嘴角一抽,原先看这人神色认真还以为要说什么正事儿,结果还真是大失所望。
他笑得坦然,沉浸在大局已定的喜悦,心中却堵得难受:“后悔?这要真是我一手造成的就好了,我也不至于欠这么多人情,还都还不了。”
“不过本公子可是很爱耍无赖,回到大延可就要缠你一辈子了。”
世人虽弃他如敝屣,但只可惜轻舟将过万重山,生亦何悲死亦何苦,大仇得报日后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认了。
晏泽一愣:“跟着我?”
可是此事过后,鲁西便获得了自由之身,只要隐藏身份往后便可以无忧,再也不涉足威胁生死的事儿了。
“怎么啊。”鲁西故意挡在他前头,蛮不讲理道,“是嫌弃我年龄小给你添麻烦了?还是说你看不起我生在北禄,不然你会让我不跟着你?”
晏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了。”
还没等鲁西有动作,他便将其的手拉住,往屋里走去,准确来说是硬生生把他拽走的。
晏泽把桌上的剑拾起,抽出剑鞘,眸中闪过寒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延人怎么突然攻过来了,当真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