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河底修行的燕小鳐突然被一阵淡淡的香气所吸引。
他本就是天生的神兽升仙,不像旁的神仙足够清心寡欲,千万年以来能够供他食用的生物越来越少,不得已才修习辟谷之术,少却一项麻烦事。
神仙圈儿里自古有训,人类的食物带有五蕴之毒,容易侵蚀身心。
吃人类的食物,在圈儿里是会被鄙视的。
燕小鳐不屑地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修行。
他一早便听到了岸上的动静,也将来人说的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是昨天那个不怕他的姑娘。
也不知道她带来的那吃食是什么做的,恁地香甜,勾的人身心意动。
李香等了半天没有见到昨日那条恩公小鱼,却也没有马上离去,反而在河边坐了下来,将大米发糕掰成小块投入河中。
这倒也容易理解,毕竟喂鱼就是这样喂的。
祁御看着依旧平静的河面,忍不住道:“燕小鳐以前倒还挺有定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河面咕嘟咕嘟冒出一串气泡。
燕小鳐被香甜的发糕勾的馋虫大闹,忍无可忍浮出水面。
祁御:……
燕小鳐有些气恼,今日便没有刻意缩小身体。
巨大的鱼身浮现时,李香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仰倒,可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小鱼,是你么?”
昨日的一尾小鱼在今日变得巨大,几乎占据了半条河。
李香有些担忧地四处望望,紧张道:“小鱼,你快变小一些,若是有别的人经过,见到你这样大,定会起坏心思捉你。”
“哼。”燕小鳐不以为意地甩了甩尾巴,他可是神仙,柔弱的人类想要捉他都是痴心妄想。他一时得意,忘了自己此时身体巨大,尾巴甩动带来剧烈的波动,整个河面都抖了抖,水花都扑上了岸。
身体太大,行动就不够灵活。
燕小鳐无语地将身体缩小,圆鼓鼓的鱼眼睛瞪了李香一眼,将浮在水面的发糕块快速地吞吃入腹。
看到他吃下发糕,李香笑弯了眼睛,“小鱼,你喜欢吃这个啊?你还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再给你带。”
“还行吧。”燕小鳐只吃过人类供奉的香火,不懂得人类食物都有哪些,被李香说的心动,便道:“你看着办。”
李香开心地应下,又与他说了一会儿话。
年轻的姑娘活泼开朗,有着说不完的心事,燕小鳐大多数时间只是专心地享受发糕,是不是附和一句,并未认真听她在说什么。
但李香并不在意,一人一鱼,一个人说,一尾鱼吃,画面竟也有祥和欢乐的气氛。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一阵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燕小鳐开始期待李香的到来,在她出现之前便游到岸边等她,若是哪天她没来,又或是来的晚了些,他便会显得焦躁,在水草里穿来穿去不停息。
祁御初时有注意到燕小鳐的身上有一层光晕,而此时画面中,他身上那层光晕似乎比一开始淡了。
他问百里婴,“燕小鳐身上的光代表了什么?”
对于祁御能够看到那层光,百里婴并不觉得讶异,平静道:“哦,那个啊,那是他身上的神性,神光。因为他开始有了人类的贪念和欲望,这层光就自然会减弱,也是神性的减弱。”
祁御又问:“神性减弱会怎么样?”
“神性减弱,对于一般的神仙来说可能会让他们重返红尘,甘心做个普通人。你们人类流传的诗画里,不是有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么,那些动了凡心的神仙,会重回人间。”
“可燕小鳐不是一般的神仙吧?”
“嗯,他与一般的神仙不同,因本身就是神兽,并不会融入人间。但神性减弱的结果也差不多,他的修行停滞,很快便会呈现出仙力不济的情况,难有突破,更难有进益。”
祁御想到现实世界中燕小鳐那鱼身却有人类四肢的模样,便理解了百里婴的话。
正是因为燕小鳐对人类的食物有了贪欲,对李香的存在有了挂念,他的修为停滞不前,仙力都用来做了随心所欲的事情,甚至连幻化人身都无法做好。
祁御偏头看向百里婴的侧脸,“你不是神仙,怎么知道这么多?”
雨雾让爱粘人的百里婴多了一丝不多见的落寞,他看着前方,像是想起了久远的事,道:“以前有个无所不知的人和我讲过。其实挺无聊的,但我记性好,什么都忘不了。”
祁御感觉到他似乎在说那位“大人”,心道:
【怎么会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有点可怜……】
百里婴转头笑了笑,红唇微张,露出白牙,眼神中的精光让他瞬间褪去少年青涩的模样,明明身形更高大的他却一脸扎进祁御的颈窝,语气像是在撒娇般,蹭了蹭,道:“是啊是啊,我真的很可怜,就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宠物,小朋友,你要多疼爱我一点啊!”
“好了好了,乖,汪一声来听听。”挣扎不动懒得挣扎的祁御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敷衍地搓了把百里婴的后脑勺,故意将他的头发抓的乱糟糟的。
“喵~~~”
祁御对自己多余的怜悯感到唾弃,他就不该对这个人有多余心理活动,奈何无法控制这多余的心声。
还被主人抛弃的宠物咧……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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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温饱刚得以保障的年代,报恩的方式很多时候被集中在食物上,经历过食物匮乏的人类非常喜欢用食物表达谢意。
李香知道燕小鳐喜欢人类的食物,常变着花样给他送。
不知不觉就坚持了十年。
作为人类,十年的时间足够显示出老去的迹象,然而在千万年沧海桑田都经历过的燕小鳐眼中,一切都仿佛是昨日。
对于他而言,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心中喜欢李香,喜欢她出现,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带来的食物。
李香同他讲过一个美人鱼的故事,他从前并不屑于幻化成人类的模样,可在看到李香第一根白发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想成为人类,因为只有那样,他才可以不再与她隔着一条河说话。
她说她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有他,她留了下来,在镇上的商店街开了一家花店。
他曾偷偷去花店看过,那些花很美,站在花里的她也很美。然而他只能以光的形式出现,没有人能够看到他触碰他。
芬芳花朵中,听到她自言自语地说要是小鱼也在这里就好了,他的目光有些痴迷。
燕小鳐暗暗发力,想要幻化成人类。
可他仙力积蓄的慢,对人类的食物又难以抵抗——即便是李香没有出现的日子里,他也每天耗费仙力做出食物。
后来,甚至开始用迷阵玩穷人富人的游戏,哄骗那些靠自己劳作生活的穷人为自己做饭。
十年后,他幻化出两条长腿,又过了十年,他又幻化出两条手臂。
在第四个十年,他难有进益,本就有些呆头呆脑的,脾性变得越发奇怪。
人类的命运在神仙的眼中是早就确定好的,燕小鳐对李香的命运并没有执着,神仙的视野是开阔的,对万物的命运都是接受的。
只是越发临近李香这一生结束的日子的时候,他越发地急切想要她知道,她这一生里是被他喜欢着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她掉进河里打扰他修行的时候,他就喜欢她了。
在最后的最后,他体验到了人类的时间。
那是一种在意识上线性流动的一种感觉,看着一个人乌黑的头发变成灰白,看着一个人光滑的皮肤爬上皱纹。
在漫长的生命中,因为李香的踏入,让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何为有限。
他急切地想要李香知道自己心中的这份情感,却又因为自己的外表而深深的自卑。于是一次次犹豫,一次次止步,一次次徘徊。
作为整件事的看客,祁御和百里婴静静地看着燕小鳐将这一场悲剧演成喜剧,但他们并没有笑话他。
绝对灵场的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祁御问百里婴:“人类与非人类产生了因果线,一定是悲剧的结尾么?”
百里婴想了想才道:“大部分是。”
从前,他斩因果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悲剧也好,喜剧也好,那都是旁人的故事,他不在意也不关心,那些事对他并不重要。
可现在,他在意祁御的想法,于是便问:“你希望他们之间不是悲剧么?”
祁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他们的人生,理应他们自己选择,我也没有能力改变。”
百里婴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小朋友,你或许有这个能力。”
“我?”祁御愕然,他从未这样想过。
即便是第一次,当百里婴说他手中出现的金线是沐凡的灵魂的时候,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所谓的能力。那一刻,因为在绝对灵场里目睹了沐凡的一生,他只为他拥有了灵魂而感到衷心喜悦与祝福。
因为在他的意识里,非人类与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两者也没有哪一方更优越,任何生命都值得被肯定被尊重被祝福。
眼前光芒大盛,还未等祁御说什么,他们已经再次回到了斩断因果线的那个空间,他的手中还握着半截黑线,正是燕小鳐与李香的因果线。
燕小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祈求道:“求求你,别,别让它消失,别让我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