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海有异象,天降金光,整个修仙界都沸腾了。
有人说,是溟海边有修士飞升,也有人说,是海中凶兽触犯天怒被降,更有者,说这是天下大乱、王朝颠覆的先兆。
说来斗去,也没有准确的说法。
但祝有仪坚定地认为,那道金光是为自己而来,因为那时她正在修炼,凝聚天地之气,和仙界建立了感应。
好事不止一件,还有更令她欣喜的,便是今日方怀仁顺利地从斩兽谷回来了。
方怀仁原是祝有容的好兄弟,他出手阔绰,腰缠万贯,天材地宝从不短缺,赠人灵丹仙药连眼都不眨一下,年纪轻轻已是金丹期的修为。
但是此人背景极为神秘,从不肯透露自己的家族宗室,叫人看不清是何方神圣。
方怀仁是祝有仪的心上人,他此次去斩兽谷,历经万难,只为了取一条岳麓白虎的脊骨,给她锻一条骨鞭。
一大早上,祝有仪就开始梳妆打扮,穿上最鲜艳的云裳,还在眉心贴了在女子间风靡的红色花钿,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直到晌午,也没见有马车疾驰而来,倒是跑来一个小厮,塞了一块破布给她。
她迫不及待拆开看了,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上面如是说:“仪有新欢香销断,往日之情如水流,勿复思,相决绝。”
这是割袍断义的诀别书。
断的是他们之间若有若无、未曾捅破窗户纸的那点情意。
祝有仪不敢置信,破布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想捡,眼泪却夺眶而出。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的废物赘婿,若不是李琢玉,方怀仁必不可能如此绝情。
她冲到柴房,一脚踹开门,恶狠狠地一巴掌拍了过去。
李琢玉身子还没大好,就被一巴掌掀翻了。
昨天他昏死在那间空屋子里,醒来时身上伤势吓人。
那只可怕的魔物不知所踪,如果不是身上的伤,他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祝有仪用袖子擦掉眼泪,整张脸都花了,她骂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这个废物赖着我,他就不会不要我!”
她的每一掌都含着盛气凌人的真气,打在肉体凡胎上,血肉横飞。
李琢玉力不及她,只能拼尽全力调动真气护住内脏和骨头。
“他不要我了!他和我诀别了!都是你的错!”
祝有仪状如恶鬼,双手掐住李琢玉的脖子,用尽全力,一寸寸地收紧——这是要取他性命!
什么家族利害、宗室脸面,她通通抛在脑后。她只知道,只要李琢玉死了,方怀仁就不会误会,他就会回心转意。
在李琢玉即将窒息之际,一只圆头小章鱼从天而降,啪嗒一声落到祝有仪头上。
她的眼珠子往上看去,像翻了个白眼,手却突然松开了。
她怔怔道:“怎么会有,魔物……”
随即,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化,她回到初识方怀仁的那天。
微风摇曳,桃花凌落。
方怀仁摇着扇子出现在眼前,他故意问身旁的祝有容,“咦,这位美丽的姑娘是谁?”
祝有容道:“是我的小妹,祝有仪。”
“祝兄真是好福气,竟有这么一个妙龄的妹妹。”
“怀仁哥哥……”祝有仪有几分羞涩。
方怀仁朝她靠近,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爱意,也盛着满满的虫子!
那些虫子迅速吃掉了方怀仁的整个眼球,露出血淋淋空荡荡的眼眶,然后方怀仁将她拥入怀中,皮肤里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蠕动……
“别过来!滚开!给我滚开!”
慌乱之下,她把方怀仁的头踢掉了,祝有仪抖着手想把头安回脖子上,但那腐烂的皮肉叫她无法下手……
李琢玉重新呼吸到空气,猛烈地咳嗽几声,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就见源源不断的黑气从祝有仪的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真气!
真气涌入自己的体内,疯狂地运转,修复被祝有仪打伤的地方。
但是祝有仪看起来像是疯了,她的眼珠子保持着向上翻的形态,又哭又笑,眼神中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恐惧。
李琢玉看向她头顶的那只魔物,每条触手末端的眼睛都睁开了,像血一样红,还发着幽幽的光芒。
跟昨日那只魔物也太像了!
一瞬间,恐怖离奇的记忆又在脑海中浮现。
但他并不在意祝有仪的死活,相比较下,这些真气更为重要。
没有保持很久,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又闭上了,魔物也变得蔫哒哒的,一下蹦到自己身上,轻车熟路地藏进衣领之下了。
李琢玉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但是魔物没有对他出手,反而紧紧贴着他,略显一丝……亲昵。
祝有仪的意识渐渐回笼,她无法述说刚才眼前是怎样一个画面,也不愿再去回忆。
她颇为忌惮地看着李琢玉。
“那是什么……”
话未说完,她便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
不是要杀了李琢玉吗,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只恐惧之感还包围着她,如同跗骨之蛆,令她心有余悸,这一切都太邪门了!
“算、算你命大,我有些乏了,要休息。”
说罢,她夺门而出,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琢玉神色淡淡,待人跑远后,他垂下眼帘,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李某感激不尽。”
他的睫毛很长,如鸦羽般根根分明,覆盖于眼尾,形成一小片阴影,投进湿润的黑色瞳孔,像波澜不兴的深湖里出现的神秘影子。
邪神趴在李琢玉的衣领上,看呆了。
“不愧是我的卵选中的容器,好漂亮。”
李琢玉只听到耳边一阵嗡鸣,夹杂着奇怪的呢喃。
他猜测这是魔物的语言,不过他听不懂。
见魔物没有想杀自己,李琢玉索性不再问了。
这个魔物能让筑基期的祝有仪吃苦头,说明实力不凡,既然它想呆着,便呆着吧,也许它感觉没意思就自行离开了。
他转而调动起体内的真气,方才他收集了许多黑气在身体里,一经运转,在四肢游走一圈,将陈年的伤疤都修复了,最后气息归于腹部。
李琢玉没有师傅,也没有人教过他修炼的知识,他便觉得,气息最后到达的地方就是丹田。
等他运完所有的黑气,魔物已经在他的胸口趴着睡着了。
李琢玉不敢触碰,怕惹它不快发怒,祸临己身,只好一动不动,让它睡得更舒服些。
自那之后一连几日,李琢玉都没有饭吃,平时还有些剩饭馊菜,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
祝有仪没敢再踏入柴房,但采取了断食的手段来折磨他。
他被逼无奈,夜晚潜入厨房,想寻点吃食果腹。
厨房前,守着好几个下人,为首的是小翠,她是祝有仪的贴身丫鬟。
长夜漫漫,小翠昏昏欲睡,但小姐命令她看守厨房,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否则就要惩罚她……
思及此,她的内心对小姐多了些埋怨。
“诶,你们知道吗,”小翠对其他几位下人道,故意道,“小姐这几日都不在府上,去了别的地方。”
有个八卦的婢女问:“去了什么地方啊?”
“她去找方公子了呗。”小翠娓娓道来,“几日前,方公子叫人递来一片断袍,要与小姐恩断义绝呢。”
婢女们张着嘴点点头,自家小姐和方公子之间那点事,大家都是知晓的。
“小姐找上门去质问,方公子闭门不见,连话都是小厮传达的。”
“如此无情?”
“小姐也是个犟脾气,便日日去方公子门前,请求相见一面。”
“可是……”有一小厮支支吾吾道,“我昨日看见方公子在苁蓉楼啊?”
苁蓉楼,是个青楼。
小翠连忙捂住他的嘴,往旁边看了看,“我们在私底下说着听便罢了,可别让小姐听到这话,小心你的皮!你看姑爷,被打得多惨!”
几人点点头,不约而同地想到姑爷的惨状,誓死守住这个秘密。
李琢玉进不去厨房,只好作罢,回到柴房躺下了。
魔物在傍晚时分离开,应当是玩腻了自己,不再回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虽不伤自己,但那日被庞然大物的触手绞住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还有那个诡异的金色光圈,魔物终究是危险的。
它走了,倒是好事一桩。
李琢玉这么想着,就见一只黑色的圆头章鱼一蹦一跳地又回来了。短短的触手向上伸着,举着一个跟它差不多大的馒头。
魔物把馒头放在他面前,馒头皮上粘了灰,脏兮兮的。
耳边又响起了那不可名状的声音,但适应之后并不觉恐怖灵异。
李琢玉犹豫道:“给我的吗?”
小章鱼晃了晃触手,又把馒头推向他一点。
他的心里涌出几分奇异的感觉,思量几分,拿了起来,咬了一口。
这个不干不净、来路不明的馒头,是这几日吃的第一口食物,在嘴里泛起一丝丝甜味。
因他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从小到大,他得到的食物都带着肆意的谩骂或者殴打,亦或是假装大发善心的施舍。
这个强大的魔物是不一样的,它帮他、救他、给他馒头,这些举动好像并无恶意。
但其中的目的……他始终不明白。
李琢玉眼里情绪复杂,低声道:“谢谢您。”
邪神心情颇好,摆动触手,用吸盘黏在他的脖子上。
这截脖子又白又滑,触感很好,祂满意至极。
邪神不明白人类这种低端的物种为什么要吃东西,但是漂亮盒子喜欢吃这个白白的东西,每日都吃,不然就要死了。
祂可不能让漂亮盒子饿死了,毕竟死了可就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