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红妆,风摇细浪,碧水白沙。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渔村,坐落于宽阔无边的溟海旁。村人世代以捕鱼为生,安居乐业,向青樟书院供奉海产,以求修士庇佑。
“阿娘,爹怎么还没回来啊?”
鲁生拉着自家娘亲的手,一只脚百无聊赖地踢着沙子。
“阿娘,爹出海回来会给我们出头的,叫那该死的祝家……”
女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巴,紧张地往四周看去,此刻沙滩上还有不少渔民在清点鱼获,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拿到祝家那宣扬一番,他们娘俩更是等不到男人回来了。
想到这,女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每日的望眼欲穿并不能换得丈夫早日回家,这万顷碧波如何不近人情。
路过的渔人好心提醒了一句:“柳娘,别看了,你家汉子出海一年多了,估计早死在海上了。快走吧,今日涨潮可快哩。”
鲁生摇摇头,“我爹才没死,我不要走。”
“好心当成驴肝肺,涨潮了把你这小鬼头淹掉!”
鲁生做了个鬼脸,“哼!”
柳娘望着落日余晖下的海面,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待岸边的人都走尽了,女人和男孩还坐着,任由浪潮迭起湿透脚背,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女人哼起歌谣,她的歌声飘荡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苦涩悠长。
“鳗鱼长,鲳鱼扁,大头梅童短身材。”
“飞鱼飞,鲻鱼跳,无眼海蜇随潮漂。”
“黄鱼黄,带鱼亮,箬鳎眼睛单边藏。”
“乌贼乌,两根须,背着砧板游江湖。”
鲁生突然问道:“阿娘,除了乌贼,还有什么东西有须须?”
柳娘想了想,“还有章鱼呀,它有很多爪。”
“那就是章鱼吗?”
“在哪?”
柳娘搜寻着附近的沙滩,如果幸运捡到了海货,还可以多做一道菜填饱肚子。
鲁生拉了拉她的衣袖,指着已经漆黑下来的海平面。
“阿娘,在那——”
她抬起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它离奇出现在海面上,有如同章鱼般的触手,在夜色里飞舞着,而那些触手上燃烧着一团团不断跃动的火焰,细看之下,竟是无数只暗红色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们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诡异的梵音,像是祷文,又像是无法解读的自言自语。
柳娘想喊,却张不开口,想跑,但脚却牢牢钉在了细软的沙滩之中,海水蔓延过他们的膝盖,一些红色眼珠淡淡地扫过他们。
它似乎在咆哮、在发狂,冲天的黑气几乎凝成实质。
脆弱的肉体凡胎被一股神秘的邪恶力量所感染,他们眼神里的惊恐慢慢消散,转而是一种虔诚的神情。
柳娘仿佛陷入了一种幻境。
她分明看到,滔天巨浪里,丈夫驾驶着船出现了,朝她伸出双臂……
她下意识伸手,想攀住丈夫的臂膀。
可惜这个幻境即刻破灭了,仅仅是那一点甜头也能让她回味无穷。
她再次感受到惊恐,忍不住颤栗,所有的感官在瞬间回笼,她清醒了过来。
可怕的庞然大物不知在何时消失了,海面平静一如往常。
柳娘抱起鲁生,用尽全身力气往村子里跑去,耳边还留存着振荡的诡异回音,令她毛骨悚然。
如果可以交流,或许柳娘和鲁生的耳朵里就不再是一串奇怪的音调,而是一阵崩溃的嚎叫——
“我!卵!呢!”
*
三日前,青樟书院,祝家。
“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今日不许给饭吃。”
祝有仪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青年,感觉内心还是气不过,又上前踹了两脚。
两脚皆带着真气,把人踹出几米远,爬也爬不起来,半死不活。
小翠在旁谄媚道:“小姐,莫要伤着自己筋骨。”
祝有仪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气急败坏,“倒霉玩意儿,偏偏赖上我了,我今日在镇上听到一个说法,你知道是怎么编排的么?”
“奴婢不知。”
“说祝家近来有两件事,被人津津乐道,一是公子结丹,这二……”
祝有仪深呼吸,一想便气。
“这二,就是小姐娶夫,哎呀,真是丢死人了!”
细细说来,第一件事,是大公子祝有容突破金丹期,收到白衣门的邀约,可升入白衣门修行。
如果说青樟书院是修真界的一个小学堂,那祝有容进修的白衣门,可以说是最高学府,所有修士的梦中情门。
祝大公子出人头地,年仅二十五结成金丹,未来可期,羡煞旁人,所谓“公子结丹”。
第二件事,便是二小姐祝有仪娶夫。
这件事颇有渊源。
青樟书院原本由两个修仙世家合伙举办,另一户人家姓李,据说几百年前飞过一位神仙,但这种传言难辨真伪,毕竟,你家都出了神仙,怎还屈居于一个小小书院。
且李家年轻一辈大多困在筑基期,甚至还有一人,是个没灵根的废物,整个家族有了没落之势。
反观祝家,祝有容风头愈盛,一时无两,祝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剥夺在青樟书院的话语权。
眼看着祝家发达,李家家主抓耳挠腮,后来想出了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他故意提起二十年前“指腹为婚”的事,想把人塞进祝家。
祝家家主显然不同意,回言说,你家小辈全是男丁,没有女子,结不成亲。
李家家主灵机一动,又说,你家不是还有女儿吗,我可以让儿子入赘啊!
这倒无法拒绝了,祝家家主碍于面子,把人推给了不甚受宠的二小姐祝有仪。
而李家家主也在众多儿子中千挑万选了一个倒霉蛋,身披红衣,当晚进了祝家当赘婿。
这个倒霉蛋,就是那天生没有灵根的废人——李琢玉。
李家家主这步棋下得多此一举、臭不可闻。就算自己捞不着好的,也要恶心死别人。
这件事上,祝有仪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自己,她也是个修士,娶一个废人,当真笑话,祝家就是不把她的脸当脸!
她拿那赘婿撒气,把人打得只剩一口气,扔入柴房。
“看着他,别让他出来,免得污了旁人的眼。”
两个小厮恭敬地站着,“是。”
接着,祝有仪又换上了一副欢喜面孔。
原因无他,她的亲哥哥祝有容即将前往白衣门修行,今天特此为他举行欢送宴会。
整个家族上下热闹非凡,颇有点过年的味道。
祝有容确实担得起这场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祝家出了这么一位修仙奇才,所有人都跟着沾光,有面极了。
整个祝家,恐怕只有一人与这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倒霉的赘婿李琢玉,他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试图直起身子,但肋骨似乎断了……他只好像狗一样匍匐着,保持静止,缓解五脏六腑叫嚣的疼痛感。
外边传来一阵喧嚣,守着门的小厮噔噔跑回来,说:“宴会开始了呢,来了好些修士为大少爷送行,还送了好多天材地宝,都是没见过的好东西。”
“是吗,宴厅很热闹吧?”
“唉,我也不晓得啊,就在门口远远瞧了一眼,那么多修士,该是什么样一个场面啊。”小厮想象不出来,只觉得厉害极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对同伴说,“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那姑爷怎么办啊?”同伴有些踌躇。
小厮往里面瞅了一眼,只见那人还在原地趴着,似乎是死了,但胸膛还在起伏喘气,他便说:“怕什么,我看他也动不了了,难不成还会站起来大闹宴会?”
同伴咯咯直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大少爷一个小拇指就能摁死他……”
“是呀,任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就去见见世面,说不定伺候好哪位修士,就收我们为徒了……”
俩人锁了门,说笑结伴走了。
李琢玉只感觉浑身疼痛,在此之前,他已经两天未曾进食。
他蜷曲着瘦削的脊背,毫无血色的面孔浮现出死亡的青灰,嘴角溢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沫,沾湿了乌黑肮脏的地面。
第无数次试图运气入体,但还是感受不到一点儿灵气,他绝望地躺着,神思恍惚。
他的兄弟各个能练气,怎么就他不能,修士们口中的“真气”究竟是何物,看不见摸不着……
祝家大厅。
此刻人头攒动,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心的白衣少爷。
祝有容今年二十有八,生的勉强算英俊,丹凤眼鹰钩鼻,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仙袍,只是身材略微臃肿,仙气中杂糅了几分滑稽。
来访的宾客不全是他的修士朋友,也有不少想与之联姻的,都各自带着家中适龄的女眷,环肥燕瘦,好不养眼。
顾氏也担忧着儿子的婚姻大事,她故意开口试探。
“前往白衣门修行后,也不知何时再能回来,为娘这辈子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抱上大胖孙子,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祝有容倒不着急,他已是金丹期,寿命比寻常人等长上不少,加上自身条件优越,他自信有生之年会寻觅到一位倾国倾城的美女。
在场的这些平凡女子,他实在是看不上眼了。
他骄矜地摇摇头,“我忙于修炼,不近女色。等到了白衣门,再寻一个毕生红颜知己,岂不妙哉?”
听他这话,想联姻的人家脸上皆闪过失望的神色。
其实祝有容心里还打着算盘,他要找的伴侣,不仅要国色天香,最好是来自修仙世家的大乘期的女子,这样也可提携他一番,两人携手度过天劫,百年之后一同飞升。
顾氏点点头,也不强求了,只道:“有容若是和同门师姐师妹有了缘分,也得带回来给为娘看看。”
“那是自然,不过,娘亲要是想抱孙子,不如先盼着有仪。”他环顾四周,话锋一转,“小妹,妹夫怎么没来?”
祝有仪的笑容僵在脸上,摆手道:“他……他生病了,卧床不起。”
“真是不大懂事,算了,等他病好了,再来给我送行吧。”
“好,我回去定教训、不,告诉他。”
见他没有再纠结,祝有仪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宴席上,觥筹交错,大家把酒言欢,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桌子上醉倒了一大片。
推杯换盏间,祝有容满脸醉态,大着舌头道:“小、小妹呢?咦?方兄呢?两人都不见了嘿嘿嘿……”
他目光扫过身旁婢女的身子,一脸□□。
这婢女不敢声张,只得说:“少爷醉了。”
她年纪不小,身材倒是丰润标致,有女人味极了。
“奇怪了,今天来的妙龄女子都没有你这般姿态,实在勾人。”他暗地里捏了捏女子柔软的腰窝,拉住试图逃离的女人,“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欲拒还迎什么?小爷我临幸你,是你的福气。”
婢女眼眶中蓄满泪水。
祝有容低声道:“若再不识好歹,你、包括你那个孩子,小命可就不保了。”
她忍受着屈辱,一张清丽的脸刷的白了。
“少爷,奴婢只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好啊……小爷我醉了,”祝有容整个人压在女人身上,“扶、扶我回房,休息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那个笔名删除了,修了修文,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