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后续研磨交给旁边观摩的弟子们,老人随意洗了把手,唉声叹气地离开锻剑楼。
偌大的锻剑楼到处都是捶打的声音,由于炉火常年不灭,内里温度十分高,一出来,立即便感受到了外面的些许凉快。
陆鹞鹰已经八十多岁了。
他一生无妻无子,只收了两名正式弟子,大弟子建立了百煅门,请他来做祖师爷,为他将来养老送终。
站在锻剑楼外长廊上,他负手而立,仰望万里无边的雄阔天空。
心中纵有登云志,却空苦于无法实现。
神剑,何其之难!
……
一望无垠的南陵江,江水悠悠。
水面上漂泊着许多船只,既有往来送客的客船,又有大户子弟观玩的花字楼船,更有捕捞鱼虾为生的渔船和商号水运的货船。
来往交织,人间百态,尽显于此。
渡口。
一只小舟客船划水而来,船上戴着遮阳草帽的船夫撑着长长的船篙,屋棚顶下坐着个蓝色长袍的身影,正悠然地打量着岸边屋瓦民舍、车马行人。
“小客人,到了。”
船夫将船只靠岸,在码头桩子牵上绳索。
宋摇星从里头走出来,递过去一块碎银子。
“这,客人,您有没有散钱,这么大的钱小的找不开。”中年船夫赔笑道。
“老哥不用找了,你的船划的沉稳,我很喜欢,多余的便当打赏。”她走上码头,朝背后惊喜告谢的船夫摆摆手。
岸边一阵清风吹来,撩动她的外袍,如玉的面容引来不少注目。
宋摇星掏出袖中碧玉令牌,里面光芒流转,牵引着她往某处去。
大城市和小镇子就是不一样,街道两边各色商铺阁楼,几步便有个支开的小摊,摊贩们勤勤恳恳热热闹闹地招呼生意,另有些走街串巷的小货郎、赤脚行医、糖人草扎,形形色色。
宋摇星停在外坊的一处门前。
那是个巨大恢弘的宅所,朱漆门前站着个看守,左右各雕刻对联,上书:锻天下百兵、炼器中君子。
门上匾额三个大字:百煅门。
“好霸道。”宋摇星夸赞了一句,拾步往里头走。
“你是何人?要买兵器到街上铺子里去。”看守拦住她,将她当成了以往不知情来采买兵器的人。
“我不买兵器,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你要找什么人?”看守狐疑地打量她,十几岁的小丫头,来他们百煅门找人?
“我有个表亲,就在你们百煅门里头。前不久我家乡遭了灾,父母亲人全都没了,他们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找到表亲,你看,这就是信物。”
宋摇星伤心地将手中碧玉令牌展示过去。
令牌只有她用秘语施法时才会转动流光,平时看去,就是个正常玉牌。
看守瞅瞅玉牌,再瞅瞅不似作假的宋摇星,面露为难:“我们百煅门上百号人,谁知道你的表亲是哪个。我不能随便放你进去,这样吧,你知不知道你表亲姓名职务,我让人传报找找。”
看来这小看门儿的不好忽悠啊。
宋摇星见他一脸认真盯着自己,等待回答,笑了笑,袖面轻拂过去:“抱歉啊,我也不知道。”
看守只觉得脑中忽而混沌,眼前之人似乎极其重要,她的一切命令都必须执行。
“烦请开门让我进去吧。”
少女开了口,他立即转身打开门,门内不远处还坐着个老头,正是通传,专门负责来往客人通报。
见小鼎领着个年轻小姑娘进来,莫名其妙:“小鼎,这位姑娘是?”
宋摇星不多废话,直接相同处理。
一袖子过去老头迷迷糊糊,言听计从,于是小鼎将她送至老头跟前返回去看门,老头则带着她往前走。
百煅门分为好几个苑,门主和二门主连同家眷分别住西、南两苑,老祖住在东苑,最重要的锻剑楼也在东苑。
其他诸如物料楼、仓库、弟子住处等,零零碎碎分布在东、北两苑。
两人自正门而来,让不少弟子纷纷关注。
平常正门都是不开的,往来采购、出入,皆从偏门亦或者后门过,只有一些重大事项和重要人物才会从正门走。
他们看宋摇星,宋摇星也看他们。
弟子们都穿着简便的短褐,方便散热通风,来往女眷很少,一路过来都没碰见几个。人间详情她不甚不清楚,顺着令牌指引,最后停驻在南苑一处屋子前。
屋外院子里,几个妇女正在树下避阳做针线活儿,有老有少,还有几个垂髫小孩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她们好奇地伸长脖子,询问:“老张,你带的这是谁?”
百煅门条规并不严格,门派上下关系亲近,充满了人情味。
即便是个守门的老头,平素大家也都会打招呼。何况今天他带了个陌生人。
“这是……这是……”浑浑噩噩的老张睁着一双呆滞的眼眸,答不上来。
“我是受邀来这里见人的,这是信物。”宋摇星主动答话,再度将自己的碧玉令牌展示,“敢问此间屋子的主人可在其中?”
一路上她问了老张些许问题,对百煅门有大致了解。
南苑住的都是二门主亲信和家眷,这间屋子此时屋门大开,里面没有人的气息,外面乘凉的妇女孩童,很可能就有屋子主人。
“这是我家。”
果然,有个年轻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回话,灵动的双眼观望她,“你的玉牌有些眼熟,小姑娘是我夫君邀请来的吗?”
“不知姐姐的夫君是哪位?”
女子噗嗤笑了,“你都不知道我夫君是谁,怎么说自己受邀来的?”转过头问老张:“老张,你把人家请进来,竟然都没有问清楚?”
老张呆呆看着她,口中讷讷不能言。
女子并未为难,继续道:“我夫君是百煅门二门主,张茂丰,小姑娘是来找他的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宋摇星回答:“这块碧玉令牌的主人曾经帮过我爷爷,于是爷爷将令牌一分为二,对方一块他一块。凡是持有令牌的原主人,正是我此次相回报之人。”
女子十分惊讶:“你是来报恩的?”
“嗯……也可以这么说。”宋摇星眨眨眼。
女子走上前来,仔细观摩玉牌,拍了拍手掌:“没错,我的确在夫君那儿见过一模一样的!小姑娘,白日我夫君在阁中处理门内事务,我让老张去通传他,你先在这里等一等吧。”
她笑靥如花,待人温柔体贴,竟原来是百煅门的二门主夫人。
得了二夫人令的老张,马不停蹄去传报信息。
事务阁。
二门主张茂丰正拿着一个个掌事呈上来的本子,观看最近各商铺的收益开支情况。
门外老张拜见,说是有个姑娘拿着碧玉令牌来找他,现在正在南苑等候。
张茂丰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碧玉令牌?什么样的令牌?”
被召入屋内的老张呆头呆脑,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通。
张茂丰很快看懂了他的比划,心中一惊,同时注意到了不对劲的老张,“老张,你怎么回事?”
不远处的桌面上点燃了一支线香,飘散着清雅的味道。
线香此时已经烧到了末尾,最后一点香灰折断掉落在香盒中。
一炷香时间到,老张恍惚的眼神骤然清醒起来,诧异地看看面前二门主、屋子,再看看自己。
“二、二门主,我怎么会在这里?”
张茂丰若有所思,解释道:“是你自己走进来的,你说有个姑娘拿着碧玉令牌来找我。”
“姑娘,碧玉令牌。”老张挠了挠头,“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奇怪,我怎么记不清了……”
“罢了,你退下吧,我去南苑看看。”张茂丰挥挥手。
老张只能遵从,挂着满脑袋狐疑走了,边走边苦苦琢磨,似乎确实有个姑娘找二门主,长什么样子来着?嘶,我怎么莫名其妙让她进来了?
望着老张的背影,张茂丰丝毫不如表现的那么平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碧玉令牌。
老张的比划让他想起来了。
张茂丰生自铸剑世家,作为家中嫡长子,深得祖父喜欢,在他幼时,祖父曾给他讲过一个奇异的故事,并且将一块碧玉令牌转送给他。
祖父说,他一生痴迷于铸剑,奈何本事不济,只能锻造寻常凡剑。
有一天,苦恼的他到河岸边散心,见岸边不远处一只白鹤正在水里清洗被污泥脏了的爪子,顿觉有意思,于是打趣道:
“鹤兄,泥秽在于心而不在于爪啊。”
白鹤回头望他,一双眼眸超凡脱俗,有不似动物之灵气。
祖父将随身拎着的果糕酒水摆开,做出宴请姿态,“鹤兄,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何不来共饮一杯?”
说着还折了石缝中阔片草叶,折卷成杯子状,往里头倒了些美酒,放在自己旁边。
白鹤打量他一番,居然真的过来,俯首喝了草叶中的酒。
祖父大为惊奇,心中苦水开了闸,边喝边跟白鹤倾诉直到黄昏。
天色渐黑,不胜酒力醉醺醺的祖父告别要离开,万万没想到白鹤竟然口吐人言,跟他说:“张兄,多谢你此番宴请指点,我心中的泥秽已经解了,你心中的泥秽还需努力清洗。我虽不能使你在铸剑上开窍,但可以送你一柄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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