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变暗,不知不觉已是暮色时分。
昏黄的一轮落日前,有一道极快的人影一掠而过,紧随在后的是一片庞大阴影,一时间遮天蔽日,显得前方那人影越发渺小。
聂桑枝扭头看着追上来的巨鲸,感到一阵不妙。
——你们水里游的在天上飞得都那么快的吗?
方才他们腾空的反应已是极快,但巨鲸一跃而出几乎在瞬间追了上来,聂桑枝甚至能隐隐闻到那张开的巨口中传来的腥臭。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暮色间展开了追逐战,巨鲸以与身躯不符的速度逐渐拉近了距离,裴苍炎不得不使出全力,喉头起伏间压下去一口血腥。
突然间,耳边响起少女惊喜的声音。
“我们回来了?”
聂桑枝以穿书后极好的眼力看到了云层背后的陆地,回头看了看紧随不舍的巨鲸,一个念头如同火苗在脑海中窜起,愈演愈烈。
她指挥着少年调整了一下角度,飘渺的云雾往两侧散去,一片密林展开在眼前。
聂桑枝紧盯着脚下的林子,试图让他飞得慢一点,却又怕被身后的巨鲸追上得不偿失,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主意,凑到少年耳边讨好地说:
“大佬,你有没有一点想流血的感觉?”
聂桑枝眨了眨眼,流露出眼中的真诚。
“……你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这血是淤血,要是憋回去了对身体多不好,”感受到腰间的手有松开的趋势,聂桑枝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抬高了嗓音,“别别别,我说——我在找蛇精!”
说着她附到他耳边,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觉得如何?”
裴苍炎沉吟了片刻,为她的大胆而心惊,一时间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喉头又是一股血腥直冲而上,他不再压着,仍由口中的血从嘴角溢出,血气散溢一点点在空中,很快吸引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先是三两只鸟型异兽出现在两人周围,被聂桑枝一手一个浮光阵逼退,尽数掉进了背后赶来的巨鲸口中。
地下追着他们而来的异兽就更多了,聂桑枝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模样,正是在树坑里看到过的异兽尸首,再往后看去,黑压压的一群异兽在林间穿梭,竟是倾巢而出!
聂桑枝暗自心惊,大佬这到底什么血,魅力大成这样!
原本她还担心蛇精会惧怕地流浆不敢出来,现在彻底没了担忧,她连忙擦了擦少年嘴角的血渍。
“够了,省着点,别吐了。”
那么大的动静,蛇精不可能发现不了。
果然不多久,在两人正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密林里,一道粗长的黑影扭动着身躯,从树梢顶上探出了头,随着长长的蛇信子不断伸缩,整个蛇身都盘在了树顶最高处,骇人地直起了上半身。
聂桑枝收回视线,扭头看向身后。
巨鲸依旧气势如虹,长尾一扫将地上一阵异兽掀翻,以摧枯拉朽之势往两人冲来。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聂桑枝满手是汗,慢慢摸上了胸口的挂坠。
聂师妹,千万要保佑她。
十米……
背后的巨鲸慢慢张开嘴,露出深渊般的巨口。
五米……
面前的蛇精拱起身体,吐着信子蓄势待发。
三米……
身下的异兽数以百计,密密麻麻分不出你我。
空中飞行的人影在画面中被衬托成了黑点,就在即将被前后夹击的瞬间,黑点猛然急速上升。
与此同时,少女竭力大喊:“走!”
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残影冲天而起。
裴苍炎的脚堪堪擦着一跃而起的蛇精,把它狠狠揣进巨鲸的口中,塞得满满当当。
猛烈的相撞让两头巨型异兽发出惊天动的震动,摔作一团掉入地面上的异兽大军中。
一时间,逃窜的,撕咬的,缠斗的,爆发出浓郁的血腥味。巨鲸庞大的身躯压死了一大片异兽,又不断被异兽攀爬着咬下血肉。
它艰难地合起嘴,将蛇精吞入口中,然而很快腹中被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蛇精身上分裂的小蛇密密麻麻,转眼间将巨鲸的腹部咬穿,露出空空荡荡的内里。
聂桑枝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周遭突然颠簸起来,紧接着骤然下坠,掉在一片落叶堆里。
聂桑枝吐出了嘴边的叶片,顺着满地的血迹找到了少年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边:
“你没事吧?”
她想把少年扶起来,却先摸到了一手的血,仿佛他们初见的那样——
少年浑身浴血,把身下的落叶堆都染成了红色。不知道哪里有伤口,又或者处处是伤口,不断有血从他身上各处冒出来。
聂桑枝吸了吸鼻子,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可怕。
虽然现在几乎整个林子里的异兽都在大乱斗,但万一有漏网之鱼闻着味道跑过来他们就危险了。
聂桑枝一回生二回熟把人架在自己身上,想要赶紧离得远点,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她抬起头,被远处一幕深深震撼。
一道足有几十米高的惊涛骇浪蓦然出现在天际,翻腾的泥浆卷着树木顷倾泻而下,聂桑枝只来得及抓紧少年的手,下一刻两个人就被风浪淹没。
聂桑枝是被烫醒的。
周围滚烫的温度让她如同置身烤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那不是从自己身上散发的热度。
一块烙铁似的的东西压在了她身上,既烫又沉。她手脚并用把它掀走,刚获得一丝清凉,不一会儿又被那块烙铁又贴了上来。
聂桑枝无可奈何地睁开眼,垂眸一扫,一张俊脸几乎和她脸贴着脸。她一愣神,见多了大佬大开杀戒的模样,这宛若小白花一样的病弱面容倒是久违了。
苍白的脸上透露着不自然的红晕,长长的睫羽上凝着水珠,汗水湿透了额间的碎发,垂落在她的胸前。
她这是在……和大佬贴贴?
聂桑枝瞬间清醒了过来,趁着人还没醒,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然而却一股大力死死缠着,抽了半天反而箍得更紧。
……算了,又不是她先动的手。
但胸口的压力让她有些喘不上气,聂桑枝艰难地坐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一声难受的轻哼响起,她条件反射地僵在了原地,轻轻伸出手。
“睡吧。”沉重的脑袋被转移到肩头,在颈窝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聂桑枝舒了口气,抬眼打量起了周围。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潮湿的水汽混合着腥臭,地面上仍有泥浆残余的痕迹,浅浅一层在聂桑枝脚踝处晃荡着。
想到昏迷前的那一幕,聂桑枝心有余悸,眼见这山洞越往里地势越高,她拖着昏迷的少年慢慢往山洞深处走。
沉重的身躯湿透了之后愈发沉重,当聂桑枝终于把人拉到了台阶上,洞口的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没,指尖释放出一个浮光阵,看清以后她瞬间一愣。
水线比刚刚上升了!
泥浆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们刚刚坐在的洞口,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上涨。
聂桑枝:“……”
她绝望地垂下眼,看了看身边一动不动的人,认命地继续拖了起来。
山洞里面出乎意料的深,靠着仅仅一个法阵的光源,聂桑枝走得战战兢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身边的少年。
“……大佬,你还活着吗?”
她摸了摸少年露出来的额头,立刻被烫得缩回了手。
“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不对,他本来就是魔修,还能走火到哪里去?
裴苍炎刚清醒一点,就听到了少女自言自语的呢喃。
“……不是。”
是魔血反噬。
他垂下眼眸,感受着身体里肆虐的血液,闷哼了一声。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少年手上的青筋毕露,衣衫下的经脉突起,深深浅浅的血色流动其间,从身上一直蔓延到脖颈,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起伏。
但有所不同的是,以往与魔血一起折磨他的神识却意外安静了下来,让他从风暴中得以喘息。
为什么?
少年沉沉的黑眸扫向身边唯一的人,眼中闪过怀疑,突然闻到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气息。
“这是哪里?”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聂桑枝乖乖解释了前因后果,奇怪道,“也不知道外面是怎么回事,又是地震又是洪水的。”
“原来如此,”裴苍炎沉吟片刻:“这地方要塌了。”
“啊?还有这么好的事?”聂桑枝忍不住问,“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不急。”
“先前我就觉得奇怪,这巨蛇和地流浆都不是一般的异兽,照理来说没有必要同置于一处,除非……”他语气一顿,慢慢肯定道。
“——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啊!”聂桑枝猝不及防被少年拽着衣领飞了起来,连忙抱紧了他的手臂。
两人一路朝着山洞深处飞去,不知过了多久,一片碧蓝色的湖光映入眼帘,扑面而来的灵气迟钝如聂桑枝都感受到了,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浸泡在温泉中一样。
行至湖边,裴苍炎把人扔了下去,等到他从湖心回来的时候,少女已经把头都埋进了湖水里。
“这水好好喝,大佬你也尝尝?”
“没出息。”裴苍炎在她眼前展开手掌,露出了方才在湖心摘下的东西。
“这是什么?花?”
聂桑枝打量着他手中的花束,几乎透明的花瓣散发着浅浅的银白色光点,她刚一凑近就感受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灵气,忍不住闭上眼深吸一口:
“好香。”
不同于花香,灵气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一时间忘记了痛楚和烦恼。
然而等聂桑枝再睁开眼,就看到少年拿着一束花凑到嘴边一口咬下。
“!”
聂桑枝迟疑地问:“这花……好吃吗?”
她刚一开口,嘴里立刻也被塞了一朵花。她砸吧两下着没尝出什么味道,倒是舌头上之前咬破的伤口处一阵清凉,一直被她忽略的疼痛逐渐平复。
聂桑枝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花,而是灵药。
想起药,她忍不住开口:“大佬你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过一种叫木息草的药?”
闻言,少年脸上浮起古怪的神色,指了指她嘴里露出来的花杆子。
“这花名叫灼灵,五十年一开。开花前是一株草,十年一长。”
“——草的名字,就叫木息。”
聂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