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聂桑枝这样想,眼前两位二代们看起来也很不乐意。
“倒是不知道长信宫的船这样紧俏,”少宗主讥讽道,“莫非这就是淮阳的待客之道?”
嵇云没有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不早,这便是今天最后一趟船。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多包涵。”
话完他也没有客套的意思,带着长信宫弟子率先登上船。
天和宗自是不用多说,听到最后一趟这几个字,立刻紧随其后,尤其是聂桑枝,她一点也不想回到客栈再住一晚被夜猫子缠上。
眼看着岸上只剩下自己人,少宗主也没法摆脸色了,不情不愿地带着人走了上来。
待所有人坐稳之后,船桨自发划动起来,在水面上漾开一道道涟漪。
不多时,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被沉沉夜色吞没,湖面上霎时吹来一阵风,聂桑枝把飞扬的发丝捋到耳边,余光里看到水面下似乎闪过一道黑影。
“?”
可再等她仔细看去,水面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那只是错觉。
岳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疑惑道:“怎么了,聂师妹?”
“没什么。”聂桑枝摇摇头,可能是她太困了。
刚刚在岸上等船的时候,时秋喂她吃了点药,这会儿药劲似乎上来了,聂桑枝感觉有点头晕,视线似乎晃来晃去……
不对,是船真的在晃动!
波浪摇晃着船只,起初只是微微起伏,不知为何竟越来越剧烈,船上的人被晃得七荤八素,不得不扶着船身才能堪堪稳住。
“聂师叔!”时秋深知她的身体状况,怕她坚持不住,“把手给我!”
聂桑枝定了定神,腾出一只手向前伸去,就在此时,船只在摇摆间骤然腾空起来。仅剩的一只手没能抓稳,聂桑枝身形一晃差点翻出了船,被身后的人紧紧揽住肩膀才捞了回来。
聂桑枝虚弱地回头:“多谢……”
她原以为是时秋或者岳阳帮了她,不料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从对方紫色的衣袍中,聂桑枝勉强认出了这是早上被他们天和宗包围,后来又被庚子府少宗主差点吓哭的那名长信宫弟子。
记忆中畏畏缩缩看不清楚脸的影子,如今在眼中渐渐清晰。她这才发现对方有一双极为有神的眼眸,衬得平平无奇的五官都深邃了许多。
果然,修仙的没有不好看的,她想。
大长老除外。
“喂,长信宫的。”少宗主身上几乎被风浪打湿,压抑着怒火,“这样正常吗?”
“船,船极少开到夜里,平时虽偶尔也会有风浪,”一名紫衣弟子断断续续地解释,声音颤抖,“但从未有过这般……”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对劲。
原本自动划着水的船桨彻底成了死物,被岳阳和时秋一人一个拿在手里,两人用尽全力想让船身平稳下来,然而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不,这并非风浪。”嵇云看向水面,“方才船开始摇晃时我们在湖心,眼下依旧在湖心。这片湖并不大,若真遇到了风浪,船早已被推走,不会停留在原地……”
所有人被他说得脸色发白,一名庚子府弟子颤颤巍巍地问:“那,那这是什么?”
嵇云沉下脸:“是漩涡。”
湖面上,远处的风浪逐渐收窄,最终汇聚于一眼,拖着船身不断旋转下沉。
岳阳手中的船桨不慎被卷入水中,就在即将消失的瞬间,众人的视野里闪过一道长长的黑影。
黑影贴着水面幽幽划过,在夜色中几乎分辨不出,给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和恐惧,
几名弟子尖叫起来:“那是什么?!”
这就是刚刚在她看到的东西!聂桑枝立刻意识到,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退后!”少宗主咒骂一声:“水里有异兽!”
他手持巨刃朝着砍下一刀,一股巨力顷刻间破开水面,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朝着黑影袭去。
不等他平复气息,立刻被人按住了手臂。
“你疯了吗?”嵇云拦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船上!”
“到底是谁疯了?”少宗主推开他,“这湖里有异兽,你们长信宫会不知道?!”
被他质问的少年脸色白得可怕,脚步不稳地退后了两步,突然身形一晃坠入了湖中。
“嵇云!”
少宗主死死拉着少年的手腕,然而下一刻水面掀起巨浪,船在一瞬间倾倒,所有人被迫落入湖中。
黑暗中,巨大骇人的黑影迎面扑来,成为了众人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
“聂师妹!”
聂桑枝费力地睁开眼,雪花般的飞影在眼中缓缓退去,熟悉的脸孔占据了视线。
“岳阳师兄,还有时秋,”她哑得只能发出气声,“……大家都在?”
岳阳一扫之前的沉重,笑了起来:“都在,就属你醒得最晚。”
聂桑枝脑子一片混沌,随着周围的灯火逐渐亮起,她才意识到他说的都在,居然指的是船上九个人都在。
“这是哪里?”她被时秋扶着站了起来,虽然浑身湿透,却没有感觉哪里有伤,奇怪道,“我们不是被那异兽追着跑吗?“
“这就要问嵇少司了。”少宗主拧着衣袍上的水,语气不善。
嵇云点亮了最后一盏烛火,转过身看向他们:
“这里是湖底,我们在地宫里。”
湖底??
聂桑枝吸了吸鼻子,除了水汽重了些,她没有感觉到和地面上有什么差别,呼吸都很顺畅。
“也就是长信宫能在湖底建造地宫。”时秋感叹。
聂桑枝点点头,转念一想:“可我们为何会在地宫里?”
嵇云:“湖底有法阵,一旦感知到了危险,就会将人转移到安全的地宫里。”
这可比追着人跑的守山大阵好多了,聂桑枝羡慕地想。
“湖底有法阵?”少宗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异兽呢?长信宫的湖里有那样的异兽,看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长信宫当真不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嵇云,只见少年垂下眼眸,苍白的脸庞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那不是异兽,它是长信宫的湖灵。”
“至少曾经是。”
嵇云还记得自己幼时贪玩,有一次不当心从船上掉了下去,水很深,他当时还不怎么会游泳,很快呛了水,就在挣扎的时候,一股力道将他从水里托了上来。
等到他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船上,船也回到了岸边。
后来嵇云才知道,那时救他一命的,是长信宫传说中的湖灵。
这段年少时候的奇遇一直深深印刻在他心底里,时至今日恍惚得如同一个梦境。
一片沉默中,时秋忍不住开口:“可它如今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嵇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五百年前,仙门和魔域开战,此后天地间灵气一日不复一日,魔气取而代之,个中滋味……你们应该都深有体会。”
岳阳缓慢地点头。
他偶尔听师父说过,五百年前的修仙界从无异兽,修士不会为异兽所困,乃至丢失性命。
当年那一场大战彻底改变了修仙界,每个人的目标不再是飞升上界,而是从异兽手里活下来,去救更多的人。
然而异兽为魔气所造,魔气不竭而异兽不尽,非人力可止矣。
“魔气肆意五百年,催生了异兽无数,但没人能想到,就连不知活了多久的地灵也有被魔气侵蚀的一日。”嵇云的眼中闪过哀伤。
聂桑枝和时秋对视了一眼,露出一模一样的震惊。
长信宫的湖中灵少说也有千年了!
魔气,恐怖如斯!
“照你所说,”只有少宗主不为所动,“那湖灵所化的异兽早该在你落水之际将你淹死,何来救你一说?”
“为何?”嵇云看向他,平静的面孔下仿佛流动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因为长信宫曾拥有百年难得一见的驭灵师——我的舅舅嵇乐,一度唤醒了湖灵的神识,渡化它的魔气……”
“十年前,他去了庚子府。”
“——死在了那里。”
冷冷的声音如同重锤压在众人心头,依稀能听到尾音中的颤抖。
嵇云偏过头忍住眼中的泪水,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舅舅要离开一趟,湖灵就由阿云来照顾可好】
【好,舅舅要早日回来,阿云和湖灵一起等你】
他闭上眼,任由眼眶湿润,再掀起时眼中多了一丝决绝。
“十年前,魔域扫荡归墟境,逼近九重境边界的庚子府。你们向仙门求援,长信宫派出了三百人——那些是最好的弟子,为你们挡住了前线!”
“但是庚子府呢?”泪水从嵇云的眼眶滑落,“为何没有派人援助?为何退缩不应战?为何!”
“——只有你们庚子府怕死,长信宫的命就不是命吗?!”
少宗主的脸上闪过错愕,懊悔,最终过于平静。他缓慢地垂下头,一动不动仍由嵇云扯着他的衣领质问,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心中的隐忍。
为何?
这个问题他问过千百遍,换来的都是父亲的沉默,以及越发佝偻的身影。
他有时觉得,或许这个男人也在后悔,因为懦弱,因为一念之差,断送了半个仙门。
那场大战,因为庚子府没有及时援兵,长信宫失去了三百弟子,若非随后赶来的天和宗力挽狂澜,魔域绝不仅仅拿下归墟境,后果将不堪设想。
“……从那之后这俩家就结了血仇,也确实是血仇。庚子府就此名声扫地,可长信宫也没得多少好处,几乎断了代。”时秋悄声在聂桑枝耳边说道。
“这俩仙门延绵千年,脾气却截然相反。“岳阳也加入了她们,“庚子府一向是缩头乌龟,出了这一个少宗主才是稀罕事。长信宫呢,据说全盛时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如今也是可惜了……若非如此,也轮不到我们天和宗出头。”
不过即使天和宗一飞冲天,其他两宗眼里也从来只有对方。之前聂桑枝还奇怪为何这俩二代一见面就红眼,原来是有这样一段渊源。
“可这庚子府也太……”她不到合适的词形容,“为何他们这样都能位列仙门三宗?”
哪怕只是第三也太离谱了,显得天和宗和长信宫很不值钱一样。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掌门师尊,”岳阳深有同感,“但他让我自己想想。”
“从前我不懂,现在觉得,就算是为了九重境边界,庚子府也不能倒下,更何况……”
他看向不远处站着挨揍的少年,一向高高在上的少宗主从没有这样狼狈过,眼角嘴边都是淤青,可他却一言不发,连背脊都挺得笔直。
让人觉得痛快的同时,也生出一丝不忍。
“他应该也意识到错误了。”
“我说,”岳阳上前分开两人,“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他看向喘着粗气的嵇云。
“剩下的人都去哪里了?”又转向鼻青脸肿的少宗主。
等了片刻,恢复冷静的声音响起。
嵇云:“地宫有条路可以离开。”
“至于其他人,若他们和我们一样,必定也在地宫里……”
“可是这里没有人。”聂桑枝早在那两人打架时就注意到了周围。他们身后的法阵连通着湖底,眼前是一个宽阔的石台,一看眼去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除非他们躲进了更深处的通道里。
可他们又是说话又是打架,那么大的动静,没道理继续藏着不出来。
嵇云:“若是不在这里,那便是去了岛上。”
岳阳:“岛上?那就是长信宫?”
嵇云低着头,连带着两名长信宫弟子也沉默不语,气氛诡异度地凝固起来。
与此同时,时秋忍不住开口:“这长信宫弟子过得也太心惊胆战了,每次回宫都要担心有没有被水里的东西盯上,就算有地宫也……”
原本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话,因为突然之间的沉默变得格外清晰,就算聂桑枝连忙捂住她的嘴,也耐不过已经穿到了每个人耳中。
聂桑枝:“……”
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想为师侄掩护一下,然而有人在她之前开了口。
“湖灵就算魔化了也不会见人就咬,只会在日落之后现身。”
“更何况……”嵇云慢慢抬起头,轻笑了一声,“那根本不是长信宫。”
目光所及之处,倒映出一张带着淤青的脸,正错愕地回望着他。
少宗主仿佛被这视线烫伤了一样匆匆避开,片刻后来才回味过来,充满了不可置信:
“嵇云……你在怀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