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抱抱我……”

陆离精神仿佛还在游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双目空洞无神，见到慕辰星的那一刻，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他想念那人衣服上的栀子花香，想念那人干净的不曾被污染的面庞，想念那人指尖的温度，哪怕是一瞬间也好。

在面对陆彦山的时候他瞬间明白了，慕辰星为何会怕他。

就像他会本能的害怕陆彦山一样，那是多次反复伤害造成的应激反应，擦不去，抹不掉，他不知道该如何疗愈，换句话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治愈自己。

刀刃上扎红的血刺目，视线落在那把利器上的一刻，脑海里数帧画面与之重叠，陆离惊愕的张了张嘴，头痛欲裂，记起了记忆里缺失的所有。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陆离握着一把刀闯入慕辰星家中，被人误会要持刀行凶，推搡间陆离把刀刃转向了自己，利刃刺破心脏，连同他最后的那点希望一起。

他能感受到原主极其强烈的自毁情绪，那种在无望的惧怕与深渊中拼命挣扎，而后又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在意识到自己早就被深渊同化的时候，他放逐自己跌落，却奢求死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是他早就不想活了，是他想死在唯一一个说过“喜欢他”的人手里。

陆离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直到死了都不知道早就爱上了慕辰星，还一次次的伤害他，用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方式来检验慕辰星对他的“喜欢”，最终一败涂地。

滴答……

陆离扎进慕辰星怀里。

时间仿佛静止，顺着手指滴下去的血水积成了一个小水洼，世界安静到连血滴子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滴答……

慕辰星伸出双臂环住了陆离。

一双不慎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头，少年手指细长有力，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抱好了……”

少年澄澈的声音如同破开混沌的水，淋湿了陆离干涸开裂的心。

“先进来，好不好？”

平白勾出他一腔愤恨与委屈。

陆离怔楞一下抬头看向那人，与之四目相对之时触电般低下头，双手环抱住慕辰星，眼泪随之落下。

一颗一颗，阴湿了慕辰星胸腹的睡衣。

——

慕辰星把他扶到卧室里坐好，快速清理干净滴在门外的血迹，取了医药箱来，去扒陆离攥的死紧的拳头。

水果刀不大，却锋利，被他用劲攥了一路，裂口翻着嫩肉，血糊糊的狰狞。

酒精擦在那样深的伤口上，陆离呆愣愣的看着那处，没有一点表情。

回过神来的陆离正在接受一个事实，陆彦山朝他扔了刀子。

虎毒不食子，陆彦山已经神智不清到差点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他已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绝望更多一点了，就像是麻木的伤口一样，心上那道口子早就不会疼了。

“爷爷今天去乡下住了。”慕辰星扔掉沾血的药棉，一边续上一块新的一边说：“如果我也跟着一起去了，你难道打算在外边敲一宿的门吗？”

“我不知道……”

慕辰星夹着一块酒精棉用了点力按在陆离伤口上，逼的他眯了眯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知道疼了？”慕辰星浅笑：“知道为什么我们家药这么全吗？”

他像是在唠家常一样轻松：“什么药便宜又好用，见效快又不留疤，都是我一样一样试出来的。”

“辰星……”陆离另一只没伤的手轻轻拉住了慕辰星的袖子，盯着那处狰狞伤口，“我以前，是不是很吓人啊……”

慕辰星应了一声。

陆离：“疼吗，那些伤。”

慕辰星：“疼，虽然不是你打的，但是你找来了刘枫他们，不然我根本不会和他扯上关系。”

他毫不避讳：“你是帮凶。”

陆离：“对不起。”

慕辰星笑了：“别说这三个字，顶听不顶用，怎么会来找我？我没告诉过你我家的地址。”

陆离苦笑一声弯弯眼角，盯着慕辰星低下去的毛乎乎的脑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除了这儿我想不到去哪了。”

等脑子意识到说错话的时候，嘴巴已经都交代出去了：

“其实……我也喜欢你，慕辰星。”

给他擦药的手停顿了下，一大颗酒精滴下来渗进伤口里，陆离面部抽搐了下，生疼。

“别说玩笑话。”

慕辰星抿抿唇，收了药棉，飞快给他缠好了纱布，收了药箱子准备离开。

陆离像是怕弄丢了什么似的，顾不上刚包扎好的伤口，站起身来用那只伤手拽住了慕辰星的胳膊，洁白纱布染上红色，他飞快说道：“是我太笨，明知道会伤到你还做出了那么多混账事。”

慕辰星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哽咽：“你确实混蛋。”

而后他又轻笑起来，回身扒拉掉陆离的胳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都过去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已经不在乎了。”

“别说什么‘也’喜欢这样的话，我说过，我不再喜欢你了，是真的，我没骗你。”

慕辰星弯着眼角笑，言语间满是释然后的轻松：“站在原地等了你一年，后果是什么你比我还清楚，我不想，也不敢了，陆离，喜欢你的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起。”

“你说喜欢我，我信，你在刘枫他们面前护着我，背我去医务室，带我吃晚饭，数学题也是你教给李陌的吧，那种求法我只在你卷子上看到过，那些都是你做的，我相信你嘴里说的是真的，但这不是借口，好吗？”

慕辰星摊着手，不解的摇了摇头，思索着说：“你很奇怪，自打上次刘枫他们来找过我后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你知道吗，你从前从来都不会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着我。”

说起来慕辰星自己都觉得可笑：“因为你觉得你做的都是对的，你怎么会觉得抱歉呢？但我不想再费力思考了，你若非要喜欢，就喜欢吧，我又不能左右你的想法。”

看见慕辰星面上表情的时候，陆离信了。

这人，的确是不再喜欢他了。

慕辰星脸上看不见一点伤心的神情，提起那些事像是在说别人的过往，不痛不痒的样子落尽陆离眼里竟是比他哭着笑着还令人痛心。

很痛，比什么刀子都痛。

他曾以为慕辰星会恨他怨他，甚至打他骂他他都能接受，可万万没想到慕辰星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早已愈合了陈旧的伤疤，反倒是他还停留在这泥沼泽里，深陷原地。

因为不喜欢，所以不管陆离对他做什么他都一律接受，不再厌恶的推开，也不害怕的避讳，甚至大胆让携带凶器受伤的他进门，因为慕辰星早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将自己摘清。

那或许就是对旁人的怜惜，出于善心的帮助，阿猫阿狗刮坏了手脚慕辰星也会帮它包扎。

仅仅是因为他的善良，而已。

心头是苦的，嘴里的血腥味便是苦的，

少年眯眼笑了笑，轻而易举的挣脱开陆离的拉拽，掉头走向门外，只给陆离留下一个淡漠疏远的背影。

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放手，可看着慕辰星远去的身影心里像是有一万只手在抓挠，他忍不了，他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可能了。

于是陆离跨着大步追上去，在慕辰星走出房间的前一秒从背后抱住了他。

陆离双臂很用力的，像是要把慕辰星揉进自己骨血里的，死死的抱住了他。

“别走，慕辰星，你也说了，我是个怪人。”

“我从前犯下的错，我会付出代价，那些不值得你原谅，所以别原谅我。”

他扳着肩膀把那人转过来，让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慕辰星瞳孔微颤，在吃惊中瞪大了眼睛。

陆离一双缺血的唇努力扯出一个难看又干瘪的笑，抓着慕辰星的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处鲜活猛烈的跳动着。

“既然你已经置身事外，还请你不要把我的路封死，就当我们是普通朋友，我只是你追求者里普通的一个，让我用行动向你证明。”

陆离额角的血迹还凝固在脸上，深红的血印子把脸衬的更加惨白。

“我会等到你重新喜欢我的那一天。”

他如此说道。

力气是骤然消失的，眼前闪现了几次黑幕，终于是化作一片黑暗与虚无。

陆离重重跌下身去，没人接住他，甚至也没摔在地板上，那感觉就像是在摩天大楼的顶层往下坠，迎接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失重感。

他不知该去何处寻找一丝慰藉，更不知道该抓住些什么，连一根稻草也没有。

那一刻，陆离真正释怀了。

如果可以，什么无尽深渊，统统算到我的身上吧，他想，就像他所出生的家庭一样，有些事情既然本来就是命中注定，那就由他来承受。

——

卧室里，慕辰星抱住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的陆离，茫然无措的放空思绪，耳边响着“咚咚”的声音，是陆离狂跳的心脏。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是否太过伤人了。

他确实恨透了陆离，但那是曾经的陆离，他也搞不懂，只是潜意识里，面前这个人是安全的。

意识到这个想法的慕辰星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慌乱抬起抱着陆离后背的手，试着将人叫醒，却只看见手心里一片血色。

慕辰星心下一惊，忙去扒他的衣服，陆离黑色卫衣的遮掩下，尽是一道道或长或短的血口。

知道这种情况自己已经不能料理，慕辰星急的胸口窝又翻滚起来，给李陌打了电话，两人合力将陆离送去医院后才松了口气，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单手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惫。

恍惚间，陆离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还在他耳边响着。

过了半晌，慕辰星猛然从长椅上坐起，惊慌的按着自己的胸口。

那，不是陆离……

那一直都是他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