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流逝着,转眼就是丰田杯的日子。Carlo对大家说,这次不像超级杯,谁状态好谁上。这句话给了我很大动力,虽然不是第一批去横滨的球员,我仍然调整好心态,在跟塞尔塔的比赛中打入一记远射。也许正是这粒进球打动了Carlo——虽然我的组织能力和大赛经验比不上Rui,但进球能力足以弥补这些不足。
于是,年轻的我,带着想要征服全世界的野心,和队友们踏上了横滨体育场的场地。一年半之前,我在这块场地上举起了队友们拼搏来的大力神杯,那是在国家队所能取得的最高荣誉;现在,我要用自己的力量为米兰夺取象征着世界第一俱乐部地位的丰田杯。对手是阿根廷的博卡青年,我连Carlo的赛前动员都不需要听了 ——巴西球迷们纷纷写信给我们几个,内容很简单:为桑托斯报仇!
刚一开场,我的确感到很兴奋,连续两次用远射威胁博卡的球门。比赛刚刚进行到24分钟,Andrea在中后场抢断后,传出了一记弧线极重球速极快的地滚球,Andriy在前点吸引了对方几个后卫后机敏的一漏,Jon迎球低射破网。米兰1比0领先!可惜我还没把这兴奋劲回味到5分钟,博卡就依靠一记补射把比分扳成1比1平。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气馁,然而两分钟之后我在禁区线上截下 对方的解围球,右脚搓出一记香蕉球,满以为是必进之球,却打在右侧门柱上弹回,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120分钟大家战成1比1平,最后的胜者将由点球大战决定。
我已经被换下,于是只能坐在板凳上为队友加油。Andriy重上场前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让我别紧张,“这回让你亲眼瞻仰一下我在老特拉福德的风采。”
只可惜,胜负已定时他还没有出场。
随着博卡第四名球员劲射入网,我们那充满鲜花和彩带的梦境之球就已经轰然迸裂。
我愣愣地看着球网,然而映射在视网膜上却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断,合着仿佛从世界尽头传来的欢呼和喧闹声。是梦么?可横滨的寒风如刺刀般割着我未加防护的脸残忍地提醒着现实的存在,疼得我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雾气中,Andriy向我走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好了。别哭了。”眨眼,拼命地眨眼,我强迫己盯紧他疲惫的眼神下那道暗影,而不是远处观众席上的蓝色狂潮。摇头晃去满眼碎片,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本以为我们可以获胜……我以为会象在Brugge一样……如果我那个球能再低一点点……我本来可以……”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有种不如世界就此毁灭的疯狂愿望。
“Shh……That's all right. Take it easy…… ”Andriy收拢双臂,给我一个结实却温柔的拥抱,“Don't Cry.”
接着,我被拉到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递给我一片毛巾,“擦擦脸。”我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搽着,然后把头埋在两只手中间,模糊地说:“你说的对,我没经过风雨……韧性不足,的确是这样……”
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移开。“别这么想,这跟你以前有没有受过挫折没有关系,这场球输了也不是你的错。况且总不能事事如意,你还小,来日方长,……”声音低沉下去,最后一句话融入了球场中的喧嚣,我没听清。
“年轻果然有资本啊。”两个星期后当我眉飞色舞地跟Billy打电话祝贺圣诞快乐的时候,他在那方做捧心状,“我这颗老心还在鲜血淋淋,你小孩居然就乐不支得开始享受假期了?”
“唔嗯……”我不好意思地低头挠挠脑袋,然后马上醒悟Billy看不到我这个动作:“圣诞么,你老人家就别想那么多啦。嫂子身体如何啊?”一听这个话题,电话那边马上象换了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开始宣讲他的育儿计划,也不顾我这边黑线无数听不听得懂。
好容易放下电话,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我眯着眼睛看着屋顶。呣……年轻真好,两个星期前我是万念俱灰,现在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赛季拿了冠军杯冠军再杀回日本。想起 Andriy说的“来日方长”,再想到米兰现在在联赛和冠军联赛中成绩斐然,不由得乐而开笑——2004年的夏天真是诸多期待。国家队这边还有奥运会,作为队长,我早就跟Luis (Fabiano)他们指天发誓一定要为巴西足球拿到第一面金牌。当然,现在谈这些还都有点远,冬歇期过后第一场就是客场对罗马,冠军杯联赛也只是刚刚杀 出小组,而说到奥运会金牌,我们还有几场进军决赛圈的预选赛要打。
然而回到内洛的第一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
当我正在磨牙俱乐部跟大家述说别后离情,加总突然叫我去他的办公室。Max这些没良心的都在偷笑,我也以为是圣诞前的恶作剧东窗事发。可当我坐在加总面前,他严肃的表情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Ricardo,找你来是商量一个事。”
我眨眨眼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说。记者们总说他是个狡猾的狐狸,可在我们自己球员看来,他也是一个极好的大叔——只是没有Carol那么平易近人。
“是——关于奥运会预选赛的事情。”
我心一沉,开始有不好的预感。“嗯?”
“你也看到了,上半赛季你一直就没歇着,不光是我们队里的双线比赛,还要飞来飞去参加国家队和国奥队的比赛。下面米兰的任务更重……我们觉得,你需要调节一下比赛安排。譬如说,减少参加一些在南美的比赛……”加总停下来,征询地看着我。
脑袋仿佛突然大了好几圈,我结结巴巴地问:“我,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加总把身体前倾,很诚恳地看了我两秒钟:“俱乐部的意思是,我们希望你不要参加巴西的奥运会预选赛了。”
我顿时懵了,脱口而出:“那怎么可能?我是队长。”惊觉自己的失礼,我呐呐地加上一句:“我觉得我体力还行,应该能应付得来。”
加总用手指轻轻磕着桌面:“体力行不行不是你觉得的,实验室的数据都放在那里。你自己也应该记得每次从南美回来后的第一场都发挥得不好。米兰今年能否有所斩获,完全看这下半赛季,俱乐部可是下了大决心的。你作为主力球员,肩上担子很重……”说着,他微笑起来:“你不是也很希望获得联赛冠军和冠军杯冠军么?”
“当然……”我不得不承认,加总说的的确有道理。可是不去参加预选赛,足协和教练会答应么?
加总似乎看清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你们国内那边Leo会去谈判,我们毕竟还会放你去打国家队比赛的。我叫你来就是想说清楚俱乐部的难处,希望你能理解。等赛季结束之后,你就可以回去准备奥运会的比赛了。”
我不由自主地点着头:“那就辛苦Leo了。”
“好吧,你去休息吧。马上就是跟罗马的比赛,加油啊!”加总鼓励地握了握我的手,下了逐客令。
慢慢走向休息室,我还在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四线作战的话,是有些吃不消。只是如果不参加预选赛就去奥运会,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我似乎已经看见Luis他们满脸“我们鄙视你”的表情了。不过无论怎样,这几场预选赛即使没有自己,出线总是没有问题的……吧?
胡思乱想中一抬头,差点碰到半个月没见的Andriy。
“喝!”我连忙刹车。
“怎么满脸黑线的?好久不见也不假惺惺地表示一下重逢喜悦之情?”他好以整暇地打量着我。
我白他一眼:“本来就郁闷中,看到你就更憋闷了。”
“怎么啦?被小女朋友甩了?”对方诡笑道。
“唉,别胡说……”我把加总刚才跟我说的话重复了一边。
“这样啊……不奇怪,国家队俱乐部总是这样矛盾重重的,我也没少头疼过。不过既然俱乐部已经作出决定了,你还是乖乖听话吧。”他正色道。
“嗯,我也这样想。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下场把罗马干掉!上场跟Udinese我们的主场不败金身给破了,这回轮到罗马了……”的确,多想无益,不如不想。我转了转眼珠,突然起了玩闹心情,“唉,你说你当时为啥流感呢?要在场上,说不定还能蒙进去一个……”说完就往休息室跑去。可躲开了对方的魔爪,却挡不住后面传来的魔音穿耳——“你敢说我进球是蒙的!不想混了!”
一口气跑到休息室门口,我回头向抓狂的某人大笑道:“不是蒙的?那就证明看看啊!就这场罗马的比赛吧。我赌你进不了球!”
“你!有这么跟队友拆台的么?看我这次不进罗马两个!”Andriy站在走廊里气结,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那赌注是……?”
“嗯……无条件满足对方一个要求。”脱口而出。
“成!一言为定。”他慢慢踱过来,一种叫怀疑的表情慢慢爬上他的脸,“你……怎么这么笃定?不会是想比赛的时候故意不给我传球吧。”
我猛翻白眼,“拜托,我这人素质这么低么?当然还是一样的踢。我只是觉得……嗯,罗马之前主场只丢过一个球。再说了,你……”我突然停住。
Andriy开始皱眉:“我什么?”
“啊,哈,嗯,没什么。哎哟!我突然想起来,我还得找Max有事,走了走了。”瞧见他神色不对,我赶紧脚底抹油。笑话,如果让他知道Max私下跟我说了什么,非掐死他不可。虽说Max也欠扁,可毕竟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啊。唔,顺便还可以敲他一顿饭。嘿嘿。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赌,就是看见Andriy那欠扁的笑容时突如其来的冲动,也许生活太过平淡,需要刺激了吧。不过几天之后,我就后悔打这个赌了 ——他果然在跟罗马的比赛里面打入两个进球,不光帮米兰2比1搞定罗马,登上积分榜首位,自己也以13个进球继续射手榜第一。我同时被高兴和懊恼折磨着,而这种难受的感觉在看到Andriy皮笑肉不笑地朝我逼近时达到顶峰。
我心一横:“说吧,让我干什么?”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不如豁出去了。再说,他会要求我做什么呢?我心里居然很没气质地有些期待。
还没等Andriy接话,边上的好事者已经开始提供五花八门的点子。
“让他帮大家扛一个月器材!”我在心中开始掏小本记下这些落井下石者的名字——第一个,Sandro。
“让他在C-side包一场!”两个Chirstian和Rino在我的怒目下嘻嘻笑着解释,“我们也是为大家着想么。”
“不如去Galleeria Vittorio Emenuele新开的那家甜品店,我还没去过呢。”不用说,这位肯定是永远奋战在美食第一线的Pippo,我翻着白眼想。
“喂喂喂,各位大哥,我正主还没说话呢,你们怎么比我还积极啊!”Andriy终于找到空隙发表自己意见。我暗中点头。
唉,反正他们的建议已经足够让我做好心理建设,Andriy再要求什么也挺得住了。而且,这么多人面前,他的要求不会太过分吧?我认命地看向债主。
“唔……Ricardo年纪还小,正在长身体,体罚就不需要了吧。吃吃喝喝的太花钱,人家小孩一个人在意大利打拼也怪不容易的。我想想,找个让他不用太麻烦但又不爽的事儿让他做做。”债主做沉思状。
我挑眉,咦?变性儿了?
“那就让他给大家唱个小曲儿吧,哈哈哈!”一直没有说话的Max突然捏着嗓子怪笑道。
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Max!你刚才不吭声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呢。要不是你告诉我Andriy每次冬歇期一过就找不到射门靴,我也不会……”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完,因为前半句就已经很够了。看着Andriy露出狞笑咯啦咯啦地捏着关节向Max走去时,我还不忘在后面向即将成为伤残人士的Max偷偷打出了一 个胜利的手势。哼哼,落井下石的家伙们,接招吧!
立即,大家纷纷想起来还有事做,迅速疏散。剩下强忍笑意的我看着余怒未消的Andriy。
“别气了。Max也是开个玩笑,也许是因为乌克兰联赛总是开始的晚,你生物钟还没倒过来?”
“得啦得啦,我在米兰都5年多了。”他郁闷地低着头,“Max说的是事实。”
看着乌克兰人微微垮下的肩膀,我突然觉得,这个玩笑可能开大了,连忙说:“今年不会了。你看,这不是两个了么?”
他继续垂头丧气,“那又怎样。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糟透了。”
“你还赢了赌,想让我干吗就干吗。只要你高兴。”我脱口而出,然后心想自己这句话怎么这么奇怪。
“真的?让你干吗你就干吗?”他抬头,眉飞色舞。
分特。上当了。我就说,这人平时脸皮比牛皮还厚,神经比牛筋都粗,怎么会因为Max的一句话而难受?而且还是实话!我愤怒而恶毒地想,握紧了拳头。
对方浑然不觉我的动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这个,本来是加总派给我的任务,你就帮我解决了吧?不费吹灰之力,只需要你一点时间,说不定你到头来还要谢谢我呢!”把纸塞到我手中,他带着诡异的笑容飘然而去。
加总?!看来是公事了。压下心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丝失望,我开始读那张纸条。嘿!他还真没诓我,的确要谢谢他,毕竟,软香在怀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Andriy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这样的好事居然拱手让人。一想到事后可以好好向他吹嘘让他后悔莫及,我不由得乐而开笑。
可惜,我忘了一个事实:在跟Andriy的斗争中,我一直走着背字。这次一如既往。我虽然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没猜中结局。当我向他吹嘘跟模特们拍米兰球衣照片时的趣事,他但笑不语,手里拿着样片翻来覆去地看。虽然那嘴角挂着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我还是安慰自己,他只是在后悔和嫉妒罢了。
我为自己编织的慰藉的肥皂泡坚持了几个星期后,终于在磨牙俱乐部的某次聚会上噗的一声破灭。
“大家听听这个:AC米兰的主教练甚至把他称作红黑军团的宝石:‘卡卡是宝石,他把球队推向纵深的能力无人可及,而且他很有理性,就算是我天天赞他,我也知道他不会因此就头脑发昏。’”Pippo大声朗读,还动情地模仿着Carlo的语气。
“哈哈,米兰宝石?米兰宝贝更好听。”Andriy放下手中的报纸,怪笑道。
我我我,哄笑之中,我认真考虑要不要失去理性掐死这个碍眼的家伙。
“啊,我说呢。怪不得上次他跟模特拍的米兰球衣照片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四个米兰宝贝。”Max也跟着起哄。
我口吐白沫昏倒过去。怪不得Andriy会把这个任务给我,怪不得他看到照片时脸上挂着那副恶心的笑容。原来如此!亏我当时左拥右抱的还那么得意自在,自觉风流天下我第一。如果那张照片真造成这个效果,我得跟加总谈判让他全部收回销毁。
“我们的米兰宝贝在想什么?脸上红红白白这么精彩?”Andriy还不怕死地凑过来问。
我腾的起身冲出房间,逃离一屋子的哄笑。
我要认真,严肃,实事求是地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同这个家伙的友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