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德比给大家带来的欢乐还没持续20天就被我们在冠军联赛中主场意外0比1输给Brugge给粉碎了。那些天大家脸色阴沉的可怕。客场和Brugge的比赛将在11月4日进行,而在11月1日我们还要在主场跟尤文图斯一较高下。
果然,人要不走运,喝水都塞牙。我们领先了尤文几乎全场,Dida也多次扑出对方几乎是必进的球。可Di Vaio却在终场前5分钟扳平比分,当时我刚上来6分钟——真是倒霉到家!不过终场哨声一响,这场比赛就被我们抛在身后——现在脑子里只有B-R-U-G-G-E!
俱乐部给大家降低压力说这不是生死攸关一战,即使输了,只要下场赢了Ajax还是有机会的。可从Carlo到我们都明白,如果这场输了,我们的命运就不在自己手里了,能做的只是死死攀住挂在悬崖上的绳子,静静等着别人顺手切断绳子,或者顺手把我们拉上去。
布鲁日是个迷人的小镇,但来到这里之后,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参观那些著名的大大小小的石桥。大家都闷头训练,闲暇时候也都在旅店里面或休息或观看对手的录像带。
比赛在沉重的压力下终于开场了。上半场开局我们其实打的不错,可形式在Paolo抢一个回追球的时候急转而下,他将球铲出边线,却一直不能站起来,我们在前场担心地望着他,希望只是一个小小的问题,在场边休息一分钟就能重新加入比赛,可马上就看见Billy开始脱外套,匆忙地开始做准备活动。
啊…… 我和身边的Andriy和Jon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神。果然,Paolo坚持不下去了,队长袖标传给Andriy,他郑重地戴上。一分钟后Billy跑上球场。我心想,没有关系,Billy经验老到,虽然是仓促上场,有Sandro在一边掩护,过几分钟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是么?一切还不算太糟。但是,在 Sandro回追对方前锋犯规拿到本场第二张黄牌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墨菲定律的无处不在——在各种可能的结果中,最后实际发生的总是最糟糕的那个。
看着 Sandro诧异而绝望地看着红牌,转身走向休息室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心情跟裁判生气了。望向替补席,Carlo和Mauro都是一脸严峻,一年多都没打过中卫的Dario开始做准备活动,Paolo已经不在那里了,大概已经回去接受治疗——如果他看到这幕,估计要急疯了。
果然, Carlo不打算冒险打三后卫,于是Jon被换下去了,我惋惜地看着他,对他喊,放心,我们帮你进球。Jon微笑着挥挥手,靠你们了,我给你们加油。我突 然觉得身上的单子重逾千斤,转脸看向Andriy,他神情更严肃了。我勉强笑着对他说:“兄弟,就剩你一个前锋了,靠你了。”Andriy也扯出一个笑容:“别推卸责任,这不还有你么。”
然后我们陷入沉默,然后我们开始尽力奔跑。
10打11,这实在是重体力活,尤其对我们这些已经一周双赛的人来说。打防守反击,意味着我和Andriy离球门更远,我们需要在准备随时长途奔袭的同时尽量帮助队友盯人、铲球。Andriy好像还很熟悉,倒是苦了来到意甲才开始正式学习防守技术的我。我的抢球常常就以犯规而告终,很多时候更是跟对方球员一起摔得七昏八素。看着Rino同情的眼神,我咬牙安慰自己,我这样好歹延缓了对方进攻,况且Andrea去年也是从这一步做起的。
上半场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是没有在混乱中让对方进球,但我们进球的可能性也渺渺。走入更衣室,大家都无言。坐在电视机前的Sandro抱歉地看着我们,解释说,他回更衣室的时候正好遇到刚换好衣服的 Paolo,本来Paolo要留下来的,但伤处一直痛,被队医强制拉回去检查了。想象着Paolo看到Sandro时惊讶的表情,有人忍不住笑起来,但马上想起Paolo不明的伤势和严峻的现实,笑声又低沉下去。
Carlo这时也进来了,对大家摆手说道,“不要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战术大家也都知道了,防守反击,保平争胜。大家好好休息休息,下半场可是个考验。”大家默默地点头,情绪还是很低落,毕竟,两个主力中后卫缺阵,人数还少一个,这实在不是一个玩笑。
还没休息过来,大家发现过几分钟又该登场了。这时Billy站了起来。
“Paolo 不在,我想场上我说了算。下半场我向大家要求110%的精力和注意力。我们是少一个人,但是如果每个人都能比平时多跑百分之十,我们就能补上那个空缺。这 百分之十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你在平时不想跑或者跑不动的时候告诉自己再加把劲儿,就成了。Dida不能乱跑,所以他那分我帮他跑了——”
他环顾一遍更衣室,“小伙子们,110%,你们做的到么?!”
我们肃然起敬,都低声吼着:“做的到。”
Billy满意地点头:“很多时候,踢球不是看你多少个人,而是看你拼不拼。94年冠军杯半决赛对摩纳哥我被红牌罚下,最后米兰3比0进入决赛。最后结局你们也都知道,我们4比0打败巴萨获得冠军!关键时刻方显英雄本色,是男人的,就跟他们拼了!”
队友们纷纷摩拳擦掌,我也开始热血沸腾。
Billy继续说,“Andriy和Ricardo还是尽量进攻,后面的人顽强点,我就不信我们打不破他们的乌龟壳。”
“好!”大家轰然答应。
我捏紧了拳头,望向Andriy,他也回望我,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激情。我想我应该笑一下,可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在圣保罗时媒体对我“关键时刻腿软” 的批评,不由自主避开他的眼光。Andriy似乎看出了我的彷徨。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你能行的,我们能行的。”我闭眼,又睁开,朝他重重地点头。
跟随着威风凛凛的Billy迈出休息室走入场地时,我把自己想象成穿着黑色风衣带着蛙形墨镜手执双枪左右开弓拯救世界的尼奥,勇气倍增。站在中圈,我和Andriy狠狠击了一下掌,望向对方球门。
“拼了。”
下半场其实跟上半场后半段没有太大改变。只是渐近终场的时候,对方开始掀起进攻狂潮。他们猜的不错,我们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但每个人仍然尽最大努力地飞奔着,把自己进攻防守的区域无限扩大,在自己累的喘不过气的情况下还是竭尽所能帮助身边的队友。
我和Andriy仍然徒劳无功地跑着,每个人身边总是有两个甚至三个防守球员夹击着我们,但我们相信,就算最完美的防线被我们这样跑下去总会有空挡,只是希望在那个机会来的时候,终场哨声还没有响起,我们还有力气完成射门动作。
终于,一次次希望都变成绝望之后,一个火花终于从摩擦了千万次的石头中迸发出来。对方在前场丢球被我们打反击,我和Cafu尽快地把球配合运到前场,虽然当时我们觉得已经跑得够拼命了,赛后看重播才晓得那简直比龟爬快不了多少。不过很显然,对方球员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于是一直几乎天衣无缝的防线终于出现了空档。
——Cafu在右路控球准备传中,我和Andriy跑向禁区。——
看见Cafu刚传出球就被对方掩住的身影,看见淹没在三个后卫中Andriy焦急的眼神,看见空中向我旋转飞来的足球,我刹那间心如明镜,不等它落地便抬腿一抡。
那一刻,我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不复存在,嘈杂的背景声音也变成模糊的心跳。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那只划出一道美丽弧线擦着门梁直飞网底的黑白皮球。一片寂静后我耳边突然传来海啸般的呼声,球进了!米兰1比0领先!
我想飞奔,我想狂呼,可全部力量仿佛在球飞过门线后就立即飞散而去。我想跑向米兰看台表达我的狂喜,可跑到中圈就脱力了。队友们气喘吁吁地奔向我,他们也都累惨了,拥抱远远没有平时来得有力。我虔诚地向天举着双手,感谢上帝在冥冥中赋予我的力量,然后转身狠狠地拥抱着离我最近的队友,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拼 命克制着流泪的冲动。他也狠狠的回抱我,在我耳边重复着:“你能行的,我们能行的。”哦,是Andriy,可你无法知道这个球对我的意义,这一刻对我意义,还有这句话对我的意义。
几秒钟后,我调整好情绪,带着胜利的微笑抬头看向他,才惊觉他脸色苍白得居然是如此狼狈。从他的表情中,我也能大致猜出自己状况是如何的糟糕。我甚至开始怀疑有没有体力撑下后面的十分钟。
要保住这个球,我咬着牙想,忽略自己酸痛地正在尖叫的肌肉。Billy也过来拥抱我,并且告诉我,“好样的,Ricardo,Carlo换你下去了。”我疲惫地眯起眼睛看向场边,裁判举着牌子,22号。不得不承认,我无限感激这 个决定,真的快撑不下去了,但我又担心地看着队友们。Andriy从身边小跑着离开,“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进这个球的。”点点头,在主场球迷的嘘声和米兰球迷的欢呼声中,我走下场地,Max也给我一个安心的微笑,跑上去。迎接我的是从Carlo到其他队友的大大的透不过气的拥抱,然后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挤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局势。
终于,一声哨响,煎熬结束,米兰客场全取3分!我们都狠狠地拥抱着彼此,挥舞着拳头。米兰看台上追随我们一起来的球迷更是发疯似的欢呼着歌唱着放着烟火。我走上场去,拥抱每一个队友。
人群中,Andriy向我走来,“看,你能行的。”我瞅着他默默地笑了,然后用力地拥抱了他。在他身上,我闻到汗水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自信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彻底陶醉在这胜利的喜悦之中。
“差点差点,幸好当时没有死球,不然就没有这个进球了。”回到更衣室,Carlo满头大汗的说。
虽然累的头脑发木,我还是慢慢反映过来他的意思。我跟队友们交换着诧异的眼光,然后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进球前你就打算换我了?”
Carlo在众人的抽气声中点头:“咳咳,是啊。只有十几分钟结束比赛,我跟Mauro商量后决定还是先保证一分,然后慢慢想办法。”
天啊,我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自己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好,然后老老实实承认,“我其实看到Max站在场边了,不过没想到是换我,不然说不定进不了这个球。”
我后怕地把脸埋在手中□□着,每个从我身边走过的队友都或鼓励或同情地拍着我的肩膀。
赛后看录像的时候,我特地重看了几遍那个进球瞬间。虽然没有象《黑客帝国》的滞空摆腿的慢镜技术,也没有沿着足球飞行方向的同轴推拉特写,我还是非常喜欢这 个镜头。我暗暗地把它评为自己最佳的进球之一。队友们也对这个进球津津乐道,直说既精彩又重要,肯定能入选赛季后的十大进球。可对我来说,这个进球的意义不光在于让我们有了提前出线的希望,它还驱除了我心里的阴影。
它让我知道,我能行的。
回到米兰,两个Christian和Rino坚决要请大家去他们刚开张的C-side Club腐败一把。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定要庆祝庆祝。早就听说他们的高薪挖来的调酒师手艺很高的队友当然也不推辞。于是在Carlo的默许下,我们涌向C-side进行放松运动。
平时被禁酒令约束得郁闷的队友们把调酒师忙地团团转,而不太沾酒精的我端着纯净水神清气爽地看着一个个平时仪态端庄的队友醉态可鞠的样子偷偷地笑。嘿嘿,怪不得这帮人都说不准带家属,早知道带个相机来了……
沉浸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的我最终被一个重重地坐在我身边沙发上的人惊醒。我眨眨眼睛,原来是Andriy。
“Ricarrrrredo,你傻笑什么?”
这人醉得不轻,我判断到。“想到好玩的事了。”
“唔……昨天……你真……真棒。”
“谢谢,你也很棒。”我想他还不算太醉,至少没有丧失优良的判断力。
“唔……以前我总把……把你当小孩看。”
“为啥?我哪儿像小孩了,我都21了!”我咬牙切齿地决定此人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
“……以为你没经过风雨……韧性会……比较不足。不过我决定以……后要重新认……认识你了。”乌克兰人努力作出清醒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可我觉得那效果跟扮鬼脸差不多。
“怎么个重新认识法?”我猛翻白眼,忘了他根本醉得看不见。
“唔……Andriy Shevchenko,乌克兰人,很高兴认识你。”
“……Kaka', Ricardo Izecson Santos Leite,巴西人,也很高兴认识你。”我为什么要跟一个醉鬼说话?!
“……”
“……”
“……你,你的名字……还不是一般化难……难记。”
“所以叫我Ricardo就可以了。”
“Ricarrrrrrrrrredo?唔,不是,是Ricarrrrrrrrrrrrrrido。呃,好像还是不对……”乌克兰人苦闷地抱住脑袋。
“……天哪!你真是笨得跟我弟弟有一拼。”继续白眼。
“嘎?”醉鬼抬起头。
“就是因为他小时候老是念不好Ricardo,才叫我Kaka'的。”
“原……原来这是你奇异……唔……名字的由来啊……呵呵呵呵呵呵,”他傻笑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仿佛神智突然清醒了起来,我警惕地看着他。
“呃……不过……当时你们不认识会说意大利文的么?”
“你!”我呼了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跟醉鬼计较。“那Ricky和Kaka',自己挑一个。”
“唔……那就Ricky吧……Kaka'就算了……哈哈,我还是想笑…………哈哈——哎哟,先说不要打脸…………啊,啊!哪儿都不要打——”
说来奇怪,我们的友谊从这次荒唐的对话开始奇妙地滋长。如果说以前只是关系比较好的队友的话,从这以后,我们就逐渐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惊讶地发现,不光在场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洞悉对方的意图,在生活中我们也有很多共同语言和爱好(Max评论说,其实从你们两个都那么病态地迷恋Pasta我就看出来了)。除此之外,我的高尔夫和网球球技在他的指导下突飞猛进。而他凭借我倾囊相授的WE7秘笈于某一天居然打败了Sandro(虽然Sandro辩称自己一时轻敌,但还是被大家坚信为内洛本年度的十大奇迹之一)。
对我来说,Andriy的确是个很好的朋友。他离家来到米兰时候年纪也和我现在差不多,所以他知道在我害思乡病的时候如何转移我的注意力。
他的高尔夫和网球都技艺高超,会跳很棒的舞,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有很成熟的处事方式 ——那些体现男人魅力的技巧他一样不差(老妈提醒我:那你要从人家身上多学点啊!)。
当然,如果只是这些,我仅仅会把他当成一个大哥,关键就在于——有的时候他让我忘记他根本比我还大六岁,比如说,晚上带我溜到厨房偷东西吃(医生总说我的体重在漫长的赛季中始终保持可疑的平衡),自告奋勇跳到内洛的那个水塘里捞被我们打下去的高尔夫球(Pat对这一点总是很感激)……
而我的favorite part是:一起捉弄队友。和我们在场上的默契配合相当的,我们严密计划出来的恶作剧也总能收到很好的效果,唯一让我不爽的是,事成之后,他总是摆出一副比我还天真无辜的样子,而受害者狐疑的眼光在我们身上趋巡两圈之后,通常最后都会锁定在我身上。终于,当队长在休息室看到我就微微叹气,当Billy骄傲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象我当年”,当我表情越无辜Rino越嘎嘎地捏着关节,当表情一向安逸的Andrea开始采用警觉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我决定找个没人的时候跟Andriy好好谈谈。
“Andriy!明明是我们一起干的坏事,为什么黑锅都是我背?”
“有么?他们是这么想的么?”啊啊啊,又是那幅极端纯情的样子,我要疯了。
一把拽住他的领口:“不要在我面前装!我还不知道你么。”
对方在沙发上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那你还问,说明你道行还浅啊,乖乖的再跟我混两年吧。”然后眨眨眼,褐色眸子里闪着戏谑的光芒。我依稀看到他身后冒出一根恶魔的尖尾巴。
“!!!”正在考虑是不是让我的拳头代表我跟他谈谈的时候,有人走进休息室。
是Paolo和Billy。分特!
看到我的架势,Billy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朝我摇着手指:“Ricardo啊,对待队友不能太残忍哦。我当年也没有这么嚣张,”说着他攀上边上 Paolo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从来都不跟Paolo打架。”Paolo一脸嫌恶地推开他,眼睛却是带着笑意,“我倒是觉得Ricardo比你当年可爱多了。”说着,在旁边的沙发坐下。Andriy趁机往后缩了几厘米,逃出我的魔爪,理理衣领,又恢复到标准“队长的乖宝宝”的一号表情:“队长,你当年是怎么容忍下来Billy的啊,我想我有必要学习一下了。”我和Bily同时瞪向他们,引起Paolo一阵大笑:“哪天我私下传授给你,省得这两人要把我吃了……”
我欲哭无泪:“他还需要学习经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