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学院在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后陷入了长久静谧的黑夜。

霍雨浩又是加练到很晚才回到宿舍，刚打开门就看见作为舍友的王东倒着平躺在床上，脑袋在床尾向后垂落，粉蓝色短发一晃一晃，发梢末端的黑色只余下短短半个指节长度。

“回来了？”

王东扭过头，在颠倒的世界里望着他。

霍雨浩轻嗯了声，走到王东身边用力一屁股坐下，差点把王东弹下床。

“干嘛？不会又是找我修炼吧？大哥你不累我累啊，没日没夜跟你修炼我都感觉我像你的炉鼎，放过孩子吧——”

无视王东扭曲地挣扎，霍雨浩毫不留情的提溜起他的后脖颈，“是吗，可我看你也乐在其中啊，至少还没放假你突破三环这事儿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啊——”在床上阴暗爬行，王东有种自己浑身骨头都在摩擦惨叫的错觉。

这大半年来，自从霍雨浩知道他们俩不仅武魂有融合技，还一起修炼效率更高后简直不把他当人看了，每天不是修炼就是在修炼路上，恨不得上厕所都夹着他走，王东就这样痛并飞速进步着。

严重怀疑霍雨浩这是化悲愤为力量，一边折磨自己还一边折磨无辜舍友。王东真是感受了一把填鸭式修炼，每天都快yue出来那种。

高效之下他竟然硬生生赶在了学期末修炼到了二环临界点，回去就能杀魂取环美美突破。而同等进步的霍雨浩也是神速，有唐门唐雅和贝贝的支援，加上找徐大善人化缘来的丹药，和……某人的离别赠与，嗑药嗑得飞起，一边修炼一边竟然还在魂导器上小有所成，用时七个月达到了一级魂导师的境界，若不是受魂力境界所限哪怕二级魂导师也不是没可能。

魂导学院那边的老师已经暗搓搓的想要抢人了。

可以说，霍雨浩这大半年来的艰辛与每一个不眠的夜晚，王东都看在眼里，清楚这些成果都是他应得的。毕竟如此高强度的知识吸收速度堪称非人，换个人来看恐怕会觉得这是史莱克学院对犯人的折磨。

“我快要突破二环了。”大约修炼到半夜，霍雨浩平静的说出一句话。

“嗯？啊恭喜恭喜……”王东感觉快困得睁不开眼了。能支棱起背盘坐都是身体遗留的肌肉记忆，哽着一口气没厥过去。

感受着二人之间的链接断开，霍雨浩收回手掌，轻轻将累瘫的王东扶到床上，随后自己去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才爬上床准备休息。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玻璃铺撒在柔软的被面上，霍雨浩睁着眼，手指在身侧轻轻摩擦床垫上的针织纹理，一圈又一圈，似是在比划什么字，又似在试图催眠自己。

平日里只要很累很累，就不会有空想起那些有的没的东西，可只要陷入安静的，单独存在的环境，那些被积压在尘底的过去就会像打翻的书架，一股脑坍塌崩散。这种带着力量的冲击一下一下敲锤着霍雨浩的灵魂，就好像他自己也变成了别人手中的锻造胚子，能被随意扭曲揉捏变形。

可他不是。他不是脆弱的人，他不会被人扭曲成别人的样子，他是霍雨浩。

痛苦也是力量。

从伯爵府不该存在的透明人，到史莱克学院的一年级生。这条蜕变之路他走了好几年，其中有多艰难，有多侥幸，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失去伴随着得到，得到自然也会失去。或许从母亲去世的颓丧中能有人陪着自己慢慢走出来已是花光了少年时的所有幸运。所以，哪怕知道自己被抛弃，他也从未对那人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怨恨。有疑惑，有伤悲，有各种杂糅的负面情绪，但从来只是对他自己。

这么长时间，怀疑过是否存在误会与他不知道的苦衷，猜测过一切记忆中不合理的缺口，却始终找不到促使“她”离开的缘由。

或许本没有缘由。

他只是无法去接受，自己并不重要这件事。

只是这样而已。

美丽又空洞的眸子缓缓闭合，陷入梦境的少年发出平缓的呼吸声。

第二天，吃过早饭霍雨浩和王东早早来到了教室，昨晚魂导学院那边的帆羽老师已经给他放了假，不用再去学习制作魂导器，所以今天的重心全在接下来周漪和王言老师的放假事项告知上。

不多时周漪带着王言来到教室，一拍桌面开门见山道：“同学们，今天是你们一年级的最后一天，学院没有布置什么教学任务。我简单地说几句，大家就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

王东听到这话腰都坐直了几分。班上也是一片欢呼，毕竟哪怕坐牢也有放风时间可以回去探望一下家人朋友，何况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们，哪能不想家。

唱白脸的王言露出标志性的儒雅微笑，捧场道：“这一年来，大家都很努力。你们是我所带过的最优秀的班级。我代表我自己和周漪老师感谢大家的努力，你们的努力让我们一班拥有共同的荣耀……”

“但是，也别放松高兴得太早，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我们史莱克学院的传统，升级考核项目。一年级升入二年级，要求所有学员的魂力必须要达到二十级。升级考核时候如果还没有两个魂环的学员我建议你们下个学年也不用来了，无论其他考核你们的表现有多么优秀，达不到两环也没用。学院的规则谁也无法改变。因此，那些没有达到二十级魂力的学员，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你们要拼命了。而且，哪怕有两环修为可能也没法保证你们能通过考核……”

王言的笑容逐渐变味，至少霍雨浩看到了一丁点邪恶的影子。

“考核的内容，是一个人，单挑一只百年魂兽。当然在一定条件下老师会监督并提供保护，但大家应该多少清楚保护的限度……”

“最后是班级升级制……”

听到这些刁钻的条件，王东只感觉后槽牙都在打颤，凑到霍雨浩耳边轻声道：“你觉不觉得这个恶毒的班级考核是在针对我们？”

霍雨浩用肩膀顶开毛茸茸的脑袋，“不用怀疑，针对的就是那些班级所谓‘尖子生’。这就是一场另类的选拔，用来给那些有潜力和培养价值的学员展现自我，或许后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用意。”

王东啧啧嘴，“史莱克可真会玩，看来假期也没法好好放松了啊。”

霍雨浩：“你不会真放松的。”

其实这半年来王东拼命的也不比霍雨浩少多少，这个骄傲的少年骨子里就是这样，谁也别想越过他去，真让他在别人都努力的假期里放肆玩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切，被看穿了啊。没有咱们的东浩之力双修小心开学回来被我甩得看不着尾气哦！”

“不是浩东之力？”

“喂喂喂？我都花了五顿饭把命名权买过来了，这也反悔你是不是人啊？”

霍雨浩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就被周漪给开口喊住。

“王东，霍雨浩。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讲台前，周漪直接道：“班级考核你们两个要上。其他人选有什么推荐吗？”

王东脸上满是“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推荐萧萧。她的武魂和修为都很优秀，能力也不错。”霍雨浩说完看向王东。自从那个人走后，他们和潇潇经常在一起训练，还组成了小队，彼此熟悉了不少。

王东：“额，其他先不着急吧。等假期回来再选也行。”

王言此刻也站在一边，闻言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既然确认了你们的名额，这个假期可就要更努力了哦！”

王东有些丧，他感觉已经没法更努力了。又不是霍雨浩那个变态，喜欢没事压榨自己玩。

周漪接着补充了句：“为了提高容错，我和王老师会提前十天左右回来，希望你们两个也能尽快到校准备考核内容。有问题吗？”

霍雨浩犹豫了片刻，点头道：“我没问题。”

假期又蒸发了十天。王东感觉心痛得快要麻木，有气无力应到：“好的。”

“那就散了吧。”

“老师再见。”

霍雨浩按着王东的头向两个老师恭敬告别。

随后几个相熟的人一起聚了下，临近分别时王东特意找到霍雨浩，“我要走了。你确定你的魂环不用我帮忙吗？”

“不用麻烦，我有安排的。”霍雨浩很自然的撒下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王东再三确认后也就不再多问。二人背着各自的包袱，在史莱克校门外说了再见。

不过是一月的分离，只要还能再见，心里对未来的期待自然会盖过小伙伴分开的失落。

走在离开史莱克城的官道上，霍雨浩脑子里闪过这一学期来遇见过的人和交到的朋友们。暖意刚涌上心头，却又如同被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再度被空虚之感填满。明明是这样好的生活，他却还不满足，总是怀念，总是丢不开，总是要想起——

宋南屏。

小南。

这半年来我过得还不错。你也一样吗？

偶尔也想起我吗？

或许是情感波动对少年人的影响太大。在一路向北的旅途上，恍惚的几个瞬间，霍雨浩甚至常常在同行的人群中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可再寻找，又发现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艰难徒步跋涉了两天的霍雨浩察觉有点不对味儿。

“天梦哥，你给我估个大致的前进距离吧，不然我感觉走不到头啊？”

霍雨浩在狂奔八百里后走进距离最近的城内进行休息补给，顺便在心里问候某蚕宝宝。

“以你现在的速度再跑十天吧，大概八千里左右？毕竟你知道我家在极北之地那边，很远嘛～”

霍雨浩抽了抽嘴角：“我现在知道了。”

这么远，明明有交通工具，这厮竟然骗他徒步！八千里啊！跟小南和他说过的故事里那去西天取经的师徒几人有得一拼了。

于是为了不因为在路上浪费时间而错过学院考核，霍雨浩当晚果断买了一张通往天魂帝国北疆最北边城市的车票，以这个魂导列车的速度只用两天就能到。节省下来的时间还能节省给他融合武魂所耗的时间。

乘坐列车的两天里，足够他将自身调整恢复到最佳状态了。

“霍哥！你的床位在这里！”

列车上，一位脸上有小雀斑的少年从霍雨浩身边小跑过去，嘴里咋咋呼呼，引得霍雨浩不自觉扭头向后看去。可就这一眼，令他心神剧震，难以平息。

那张脸的轮廓与眉眼，不是有多相似，而是整个人那朦胧的气质，一眼难忘。只他站在那，就无端让人觉得是。

“宋……”

“霍安！”

雀斑少年穿过人群，拍了拍高挑少年的肩膀，将一张车票递过，“6车厢，A07号。我跟谈桃在隔壁车厢，测量工具都放她那了。”

名为霍安的高挑少年接过车票，一拍他的头顶，说话的声音低沉却又莫名空灵：“知道了。你先回那边去吧，看好谈桃别让她把我的测量工具弄坏了，不然学分一分没有。”

雀斑少年嘿嘿笑道：“霍哥你放心，我保证看好她！”

望着两人分开，那张明明一见就熟悉的脸朝向这边越来越近，霍雨浩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躯体的壳中疯狂跳跃冲击。那比自己高上小半头的少年来到他身前，二人离得极近，霍雨浩甚至能闻到一股陌生的清冷气息。好像某种坚硬的金属。

没有丝毫停顿，他们擦肩而过。

而霍雨浩胸膛那颗原本快要撞死的心脏也这瞬间静止，不再动弹。

原来，又是错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