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傍晚时分,夕阳刚刚遮过天边云霞,穆云轻端坐马背,蔚州城已是遥遥在望。
进了城,裴言川在客栈不过稍作停顿,连晚膳都没用,便出了门。
穆云轻当时在自己的客房,不过是稍作收整,待走出房间,便再未见到裴言川。还是听同行的一个暗卫大哥说起,“世子有事去查,让你早些歇息。”
穆云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未在意,总归今晚,她也有事要做。
待用过晚膳,又在自己房中重新梳洗装扮了一番,已是月上中天,穆云轻闲庭信步,走出了客栈大门。
已是亥时,蔚州城的百姓大多早已歇下,大街小巷一片寂然黑暗,只有零散的光照着前路。
穆云轻独身一人,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这样的街道,直到转过一个街角,眼前却是豁然开朗起来。
远远望去,仿佛有千盏的明灯笼罩着这一条长街,远处歌舞升平,不时便传来女子娇笑的声音和男子调笑的话,胭脂水粉的气味浓得腻人。
这便是名扬天下的蔚州金缕街了。
整整一条长街,尽是青楼楚馆。烟尘之地,却美女如云。
其中,又以地处金缕街最正中的轻歌馆最是闻名。
穆云轻被街上脂粉的香气呛得咳了咳,随后,却是面不改色地抬步,走进了这喧闹之中。
过往的人见到她,只当是谁家的小公子风流,夜半来这销金之地,均未在意。
直到经过长街的中段,经过这条金缕街上最大的青楼,轻歌馆,穆云轻终是不由得侧目。
轻歌馆竟似是比她两月前初来这里时,看起来更奢华糜烂了些。
穆云轻皱了皱眉,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一家位于金缕街末端的青楼的老鸨一早便见到了这位衣着青衫的年轻公子,见他路过轻歌馆,经过了自家的店前,连忙吆喝着道:“公子可要见一见我们姑娘?”
“我们连枝姑娘虽不及那轻歌馆的头牌娘子美艳妖娆,可却也是生得温婉淑丽。”
她早便瞧见了这位着青衣的公子,少年人脊背笔挺,气质出众,在遍是酒囊饭袋的金缕街上显得格外出挑。
这样的公子,即使是青楼的姑娘大多被迫接客,也是愿意与这样的少年一叙的。
更不用提这少年腰间佩戴的玉带,看上去极是不凡。
只是,一袭青衣的少年人却好似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径直路过了她的店面,直朝着……
老鸨定睛去看,竟是……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那里……可是南风馆!
老鸨的嘴巴张了张,随后故作淡定地收回了视线。
她在金缕街浸淫多年,什么没见过,不就是如修竹般澄澈的少年竟有龙阳之好,是个断袖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
……
穆云轻在一座并不算大的楼阁前停步。
她抬目,看向上方匾额龙飞凤舞写着的“南风馆”三个大字,即使已经来过这里数次,可时隔两个多月,再次来到这里,她的脚步还是有片刻的凝滞。
不过,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穆云轻定了定神,随后抬步走了进去。
南风馆虽然地处偏僻,可内里却是大有乾坤,环境清幽,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若非早知这里是南风馆,不知道的,怕是还当这里是什么文人雅士聚集之地。
龟公看到有客人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公子可是……?”
龟公的话尚未说完,目光落在眼前青衣少年腰间的玉带上,还未说出口的话便是一滞。
可很快,他便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道:“哟,这不是穆小公子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自己的脸来了一巴掌:“瞧我这老眼昏花的,竟是没第一时间将穆小公子您给认出来。”
穆云轻微一颔首,问道:“绾云现下可在?”
龟公一边躬身引着路,一边谄笑道:“自是在的。”
“云郎若知穆小公子今日来了,必然开怀。”
“穆小公子可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云郎可是想得紧呢。”
穆云轻跟着龟公,一路朝绾云的住处而去,并未答龟公的话。
龟公一边引着路,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
若说倒退回到十年前,南风馆在这蔚州,也不过是勉强占据金缕街一角,供有些特殊癖好的人发泄的一个下三流的地方罢了。
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风流的,便去那轻歌馆,一掷千金。
纵是没钱的,来蔚州一趟,也总要来这金缕街见一见这里的歌舞升平,便去那中档的,虽不及轻歌馆美女如云,可也总有那么一两个知心的姑娘,能来个一夜风流。
而南风馆,却是那些公子少爷、文人雅士连看都不屑去看的,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卿卿我我,平白地让人唾弃。
更甚者,还会时不时有砸场子的找上门来。
而这一切,在绾云扬名蔚州后,却是一切都变了。
龟公想起当初,绾云不到八岁,便被自家的叔婶给卖了,为了多得些银子,将好好的男孩子送来了南风馆。
他当初瞧着这孩子确是样貌不俗,小小年纪眉眼间竟有几分媚意,便收了。
却不想,这些年下来,男孩子的五官张开,眉眼竟是愈发的艳丽,皮肤白得几乎要发光,美得惊心。
原本他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寻常接客,待绾云年满十五便卖掉初夜,第一次多挣些。
可谁知,就是在那一晚,楼阁上一身红衣的绾云被恰巧经过此处,刚在轻歌馆喝得醉醺醺的蔚州州牧家的小公子蒋安一眼看中。
竟是将个一心只爱美人美酒的州牧家小公子硬生生给掰弯了。
蔚州之地,虽地处燕北,上亦有布察史司监管。
可蔚州地处燕北中部,既不似那幽州地处边陲,常有狄族叩关,由汾阳王世子坐镇,亦不似朔州常有洪涝,有布察史郑传卢时常到访。
蔚州,可谓是州牧的一言堂。
州牧中年得子,又多年来膝下只这么一个儿子,从小便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
天长日久,养得那蒋安无法无天,就从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儿。
一夜之间,南风馆的绾云入了州牧家小公子蒋安的眼的消息,传遍了蔚州大街小巷。
“你先下去吧。”
耳畔传来少年人清淡的声线,龟公从过往的思绪中猛地回过神,他看向前方,不知不觉间,竟已是走到了绾云的居处门外。
龟公抬目,看了这位独得绾云青眼的穆小公子一眼,再又想到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神色复杂地退了下去。
穆云轻看着眼前装饰精美的雕花木门,抬起手,敲了敲。
“进来。”
屋内很快响起男子清冷如雪的声线。
穆云轻推开房门,抬步走了进去。
一袭红衣的男子慵懒地倚坐在床头,墨发披肩,修长白皙的手指此时正捡起桌上碟中的一粒樱桃,缓缓送入口中。
一整套动作下来,尚未看到正脸,只是看着背影,便端的是妖媚惑人。
穆云轻之前与他相处过几日,知道他这些惯常的招数,眼中不由带上了几分笑,她开口:“绾云。”
床榻上的男子明显动作一僵,随后转过头来,待看清来人,绾云红唇微勾,笑道:“青郎总算是来了。”
“让绾云等得好苦啊。”
穆云轻嘴角抽了抽,知绾云惯常便这般说话,也不在意。何况,穆云轻想到上一世,心知他大概是真有事在等自己。
只是那事,却绝非与风花雪月有关便是了。
上一世时,裴言川许是也在此时进入了蔚州之地,探查蔚州兵器制造营向狄军输送兵器一事。
只是,探查的过程,却并不顺利。
蔚州似是早有防备,一应的证据均已被销毁。
最终,还是经由蔚州州牧的小公子,查到了绾云这里。
原本也只当是例行的走访,可谁能想到,最终,却是真真正正以绾云为突破口,查清了蔚州兵器制造营向狄军输送兵器的详细。
其中详情,当时还是普通百姓的穆云轻自然无从得知。
可绾云的名字,却在此事彻底查清,朝廷派钦差前来,捉拿蔚州州牧蒋正恩归案时,得以名满燕云。
道他忍辱负重,在南风馆之地,数次谈笑中从官家子弟口中套来了话,得出了蔚州兵器制造营通敌叛国的关键讯息。
道他心思敏锐,最初也不过是听了州牧公子酒后的一句戏言,便察觉到了不妥,说服了龟公,整改南风馆,从而吸引更多的官家子弟前来。
道他心志坚忍,重病之下,苟延残喘,等来了前来查明此事的汾阳王世子裴言川。
只是这些夸赞,绾云却是再听不到了。
他在南风馆染了那种病,是为了套出一个人口中的话,冒了险。好人不长命,却真是染上了。
待亲眼见到裴言川,亲手将证据悉数交出后,绾云便再坚持不住,没几日便过世了。
裴言川根据绾云提供的证据一一仔细查明,竟是直牵扯出了东都一位早已心怀不轨、意图篡位的王爷。
而蔚州制造营为狄军输送兵器,竟已是长达六七年之久。
此事查清后,裴言川亲自在蔚州为绾云立碑。
绾云得了那种病,死前极尽凄凉。那些往日来比着打赏的公子少爷听闻了此事,个个大惊。
都是官府大小官员的少爷,由官府施压,龟公竟是直将绾云赶了出去。
也因而,在绾云生命中的最后两个月,昔日艳名满蔚州的绾云,日子尽是与乞儿无异。
裴言川为绾云立碑,言“纵极尽死后之哀荣,不足以显绾云之功”。
穆云轻环顾一圈,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开口解释道:“我记得,之前有同你说起过。”
“穆青北上,是想从军,投身汾阳王世子麾下。”
床榻上的绾云闻言,神色不动,只浅浅地点了下头,含笑道:“青郎是有大本事的人。”
穆云轻动作微顿,看向依然慵懒倚靠在床榻上的男子。
绾云背对着她,她并不能够看清他说这话的神情。
绾云目光看向桌上的那一小碟樱桃,眸光微深,眼中却尽是缱绻。
两个月前,他为了套出那人口中关键的一处暗桩,冒了险,然后,便染上了病。
那几日,官府朝着南风馆施压,龟公与他相处多年,虽有些情分,可却到底淡薄,真动了将他赶出去的心思。
想到这里,绾云唇角微勾,眼中露出几分嘲弄。
而也便是那时,这位自称穆青的少年公子登门,给他开了方子,又替他抓了药。
他那时自知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旁人都道他是必死之人,他自己也当自己这么多年全是个笑话。
不自量力,竟妄想与一州州牧为敌。
不过,又何止州牧,这整个蔚州,上上下下,都烂得透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是真的想着法子的在救治他,他不肯服药,只当是白费功夫,也不肯去用那少年口中的药浴。
可眼前这少年,却不知怎的,半是胁迫,半是威逼,说服了龟公。几日下来,龟公近乎是半强迫着他服药,泡药浴。
后来,便是他身子大好,这个少年请辞。
自始至终,少年人看向他的目光纯澈,不带半分的狎昵。
午夜梦回,绾云有时甚至会想,拥有那样眼神的少年,又怎么会进南风馆这种地方呢。
那一切,那短暂至极的相处,是不是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干净如修竹般的少年人,救了他的命,在他那样绝望的时候,他给他的又何止只是几副药。
少年人看向他的目光郑重,言语暗示,好像在告诉他,他正在做的事,不是在白费功夫,将来定有被看到的那一日。
倒好似是知道了他过去在做些什么一样。
绾云轻弯了弯唇。
这些时日,自他走后,他翻来覆去,想着两个月前,眼前的少年人同他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心中五味陈杂。
青郎是有大本事的人。
这是绾云的心里话。
也是他藏在心底深处,不愿同旁人说的话。
……
与此同时,裴言川踏着夜色,裹着蔚州深夜的清寒,回到了客栈。
他刚一踏进客栈的院门,迎面便撞上了此次带队的暗卫头目欲言又止的目光。
裴言川行至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怎么了?”
江跃迟疑片刻,到底开口,回禀道:“穆小兄弟出门了。”
裴言川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窗外:“这么晚?”
江跃眼见着自家世子言语中对穆青深夜出门无丝毫怪罪之意,只有些许诧异,心中微动,想着这些时日他看得果然没错,世子当真看重这个才刚入军营不久的少年。
而再又想到自己要回禀的事,江跃只觉头皮发麻,可他到底不敢隐瞒,硬着头皮继续道:
“是去了金缕街上的南风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