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雪的每一夜都很冷，袁芙芙蜷缩在角落，眼里闪着泪花，诡异地，她想起了季元序烧房子的那场大火。

现下想，并没有当时愤懑的心绪，胸腔里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包裹。

那场火很大，无论她捧多少捧雪都灭不了，可单在记忆里翻看，它却很温暖。

像夜里的一豆烛火。

四周很寂寥，寒风从缝隙中钻了进来，搅动着空气，异能者住所除了她的父亲，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她连季元序这般厉害的人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多人偷偷叫她疯子，所以才误打误撞得罪了她。

父亲知道后，她在他的脸上第一次瞧见恐惧的神情，她以为父亲什么都不怕的。

父亲身躯高大，打起人来毫不心慈手软，瘦弱的她只能被动接受，身上常常是伤，于是她畏惧父亲，连他的姓名也不敢问起。

很可悲，她竟不知道父亲的名字。

他一直不待见她，出了此事，更是将她彻底藏匿起来，生怕惹上麻烦。

袁芙芙抚摸着手臂上快愈合的伤口，心中钝痛，异能者的修复能力到底是赐福还是不幸。

泪顺着脸颊留下，袁芙芙神情麻木。

“袁芙芙，是吗？”悄无声息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声音很小却能让人听清。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袁芙芙并未做任何反应，只是冷淡的看向他。

林莽莽的心纠了起来，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妹妹了，只听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他并不能判断出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所以他打算悄悄来看看，可在男人家里，他并没有发现袁芙芙，心紧绷起来。

他开始搜寻，所幸找到了。

只是她过得并不好，手臂伤痕累累，一双眼睛没有神采，小小年纪透着死寂。

林莽莽的心开始发颤，他将妹妹送与他人教养是不想将她也卷进血海深仇。

他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可以肆意的活着，挥霍光阴。

可如今，袁芙芙的样子明晃晃的昭示着他的错误与疏忽，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许下承诺，“我可以帮你做三件事。”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负罪感，得到一点慰藉。

袁芙芙站了起来，她的身量不高，只到林莽莽的腰，“为何帮我，你图什么？”

林莽莽不知道该怎么说，便说了谎，“欠了人情，来还。”

袁芙芙盯着他半晌，也不知道信没信，但她的眼里有了一点亮光，片刻后在泪水浸润下显得扭曲，她道：“第一件事，给我一把匕首。”

林莽莽依言照做，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随身携带刀刃是在格斗场养成的习惯。

袁芙芙接过，掀开单薄的衣袖，先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皮破，血立即流出来，林莽莽大惊，他拉过袁芙芙的手。

袁芙芙没有反抗，只是怔怔的看着伤口，直到林莽莽要给她包扎，她甩开了林莽莽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很轻，“我只是试试刀锋不锋利。”

林莽莽的手僵在空中，袁芙芙没有注意，她想到了总是以打骂她为乐的男人，泪水夺眶而出，眼里绝望和生机交织，她颤抖着吐字，“第二件事，帮我杀个人。”

杀谁，两人心知肚明。

袁芙芙擦干泪水，抓住林莽莽悬在半空的手，两人沉默的往男人家里走去。

看着睡意正浓的男人，袁芙芙道：“第三件事，卸了他的下巴，以及手脚。”

她曾经被这样对待过数次，卸了下巴，人便不能叫喊，再卸了手脚，便像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想到这些，袁芙芙的心跳得厉害，气息杂乱，她很厌恶过往，记忆中痛苦与恐惧并存。

林莽莽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心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这才按照袁芙芙所说，卸了那人的下巴和手脚。

男人痛醒，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他的手脚也不能动弹，他抬头，惊恐的看向林莽莽。

林莽莽却不看他，侧身让开，在他身后的袁芙芙便露了出来。

男人瞪大了眼，他呜咽着叫喊起来，袁芙芙慢慢的上前，跪坐在床边，她举起匕首，将男人的手臂划开一个口子。

袁芙芙眼里聚起泪来，她伸手摸上伤口，然后重重一按，看着男人痛苦的表情，本该高兴的袁芙芙却笑不出来。

眼泪流了下来，她发疯般的捅向男人的脖颈，她要杀死他，也杀死过去的自己，她要抹杀……她从前的过往。

疯了吗？或许吧！

她只知道要杀了他。

刀身被人握住，袁芙芙松开了手，她流着泪瞧向阻拦她的林莽莽，语出惊人，“袁荣荣，你要拦我，是吗？”

林莽莽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袁芙芙步步紧逼，“不敢承认？是因为对我愧疚吗？”

林莽莽心中确实有愧，他狼狈的撇过头，但还是否认：“我不认识你口中的袁荣荣。”

袁芙芙轻轻笑了一下，好似在嘲笑他的胆怯。

她面容冷静，眼角有泪，“你拦我，那你便替我杀了他。”

林莽莽不置可否，他低头不再直视袁芙芙，手上聚起雷系异能，朝男人甩去。

一瞬间，男人变得焦黑，去探鼻息时，人已经没了。

袁芙芙心里畅快了一瞬，而后空唠唠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的眼里有些迷茫。

林莽莽轻道：“三件事已做。”

袁芙芙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愣愣的看着男人的尸体，神情呆滞，但看上去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过了会，她才应答，说话并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好，我知道了。”

然后她抬头朝林莽莽笑，道：“谢谢！”

林莽莽应道：“好。”然后给袁芙芙建议，“帝谙你是不能呆了，不如去南方的玄武基地。”

袁芙芙：“可我不能使用自己的异能，普通人可以在哪里活的很好吗？”

林莽莽整个人僵住，好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涩然道：“自然是可以的，但你为什么不能使用异能？”

袁芙芙道：“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能使用，所以他发现时，才将我藏匿起来，只告诉我没有异能在帝谙会被打杀。”

林莽莽失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感叹他们一家子命苦，身为普通人的年轻夫妇生出一对异能者儿女。

本该是开心的事，可自那件事后，普通人全部被绞杀，帝谙基地只能存在异能者。

如今他背负血海深仇活着，妹妹受人折磨，生不如死，到现在才解脱。

袁芙芙见他不说话，神情渐渐伤感，便转移话题道：“既然你否认自己是袁荣荣，那谁是袁荣荣？你可知道。”

林莽莽沉吟了一会，道：“他是你哥哥，但是已经去世了，我受过他的恩惠。”

袁芙芙脸上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哦！好，我会给他上香的。”

林莽莽的手忍不住攥起，但他面上不显露，很平静的点头，“是啊！该上香的。”

袁芙芙最后看了一眼这里，便往外走，林莽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渐红，直到再也见不得，他道：“妹妹，保重。”

去往玄武的路很凶险，但他不能去相送，只愿他的妹妹一路平安，就当他这个哥哥死了吧！

也或许她会走在前面，但不管如何，等他报了仇，他就去和他们团聚。

“可以把我送出去吗？”门外露出张有些脏污的脸，一下子打破了门内的伤感氛围，袁芙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不知道出去的路。”

林莽莽眼眶里的泪挥散，他皱起眉，思考着袁芙芙是否真的可以安全抵达玄武，嘴上答道：“自然是可以的。”

“还有匕首，能不能还我。”袁芙芙又指了指仍被林莽莽握着的匕首。

林莽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刚才的伤感完全消散，毕竟袁芙芙的转变太快了，可不管怎么说，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是好事。

想清楚后，他眉头松开，这才看向手里的匕首，他仍旧是握着刀身的，手掌的疼痛此刻才到达大脑，他抿唇，也不管刀上的血，就递给了袁芙芙。

袁芙芙接过，也没太在意血迹，直接收了起来。

林莽莽：“你要不先留……”

话还没说完，袁芙芙便猜到他要说什么，使劲摇头，“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出去，死也要死在外面。”

林莽莽想说，外面可不是好地方，危险的很，单丧尸她就解决不了，但看着袁芙芙决绝的样子，他点头，“好。”

林莽莽安慰自己道：总归都有那一天，早点晚点没区别的。

于是，他从守卫薄弱的地方将袁芙芙带了出去，在袁芙芙诧异的目光中，他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给她披上。

袁芙芙的鼻尖冻得通红，她缩在宽大的衣服里，“你和那个哥哥一样是个好人。”

林莽莽没有追问的欲望，只道：“一直往南，愿你平安！”

袁芙芙听话的点头，还跟他道了别。

林莽莽沉默的站着，看着她远去，这一次，袁芙芙真的走了，没有再回来。

林莽莽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又呆了一会，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