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柒撩起衣摆,坐到了天牢的过道里,与岑季礼仅一门之隔。
她低低开口道:“说说孟叙之死吧。”
岑季礼惊奇抬头,难以置信道:“陛下以谋反之罪制约老臣,就是为了听这个?”
白柒漠然:“有何不可?”
“臣……臣只是以为……”岑季礼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臣没想到居然是一件小事。”
“小事?”白柒心头突突跳着。
“是,……”岑季礼叹了一口气,“当年,老臣玩了个姑娘,年纪小,软得很,实在是爱不释手,义儿也喜欢,我们有时会一起……后来……后来就出了事,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那姑娘本就是青楼女子,花几个钱就能摆平,可是人抬出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游湖的孟叙,当时我们的画舫停在了越湖北岸,那地方很少有人去,密密麻麻的,尽是芦苇荡……”
“孟叙一叶小舟,孤身一人,他必定是看见了的。他那个人自创了一个学派,主张怀柔,对万物,对众人,都平等对待,说什么慈悲,说什么法度之下,平民与贵族皆为人人,老臣素来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老臣,几次上书陛下,言说老臣等人的种种……罪……”
“此次被他撞见,必然要生大事,那时候廖明哲与臣还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要是让他知道了,必然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老臣谋划半生,总不能在一个贱女身上吃这样的亏,但是那时他小船灵巧,我们也追不上,正好听说先帝对他几次上书十分不满,就顺水推舟,编制了个大不敬的罪名,找了首抨击皇帝的诗栽到了他的头上,先帝果然大怒,直接下旨孟叙家满门抄斩……”
“他家没有什么人,据说就两个小孩子是他的学生,抄家那天也没见着,后来老臣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两个孩子,也就罢了,左右两个孩子而已,不足为患,所以那件事情里,死的也就孟叙一人。”
“陛下,孟叙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当真没有更多内情。”
白柒没想到居然是这样荒诞的理由,怔怔坐在椅子上,她张了张嘴,许久,方才开口道:“那天是几号?”
岑季礼想了想道:“记不清了,大概是八月……”
“八月十二。”白柒垂眸,“是朕的生辰。”
岑季礼不明所以:“陛下如何能确定?”
“八月十二,朕的生辰。”白柒喃喃道,“每年这天,先生都会去越湖北的乘风渡口买张记的芝草粉冻给朕吃,他那天只是经过。”
岑季礼震惊无比,颤抖着声音问:“给……给谁……”
“给朕。”白柒抬眼,目色已经凛如寒冰,“他看不到的,先生的眼睛很早就看不太清楚了,读书之时都要凑近了看,你从船上抬下了什么,除非他趴在那具尸身上,他根本就看不清!”
“啊!”
“不然,依照他的性子,回京之后立刻就会上奏,哪里还有时间给你编造污蔑他的谎言!”
白柒狠戾地站起身:“先生一世英名,竟然会在你这种肮脏烂泥的无端猜忌里,岑季礼,你该死,你该死,你真的该死!”
岑季礼抖如筛糠:“陛下,陛下老臣知罪了!求陛下饶命啊!”
“饶命?你的命早就该交给十殿阎罗,细细清算你命里的罪,上刀山,下油锅,十八层地狱轮回永不得超生!”
岑季礼不要命地磕着头,大声求饶道:“陛下,老臣不知陛下与孟叙关系匪浅,老臣有罪,求陛下开恩,放过老臣的家人。”
“你也配说家人这两个字?”白柒叹道,“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岑季礼,你的家人早在你狗胆包天换走朕的皇后那天,就已经上了生死簿。”
岑季礼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陛下居然知道?”
白柒睥睨跪在地上的脏污老者,一言不发。
这时,一抹纤细身影靠了过来,岑季礼瞳孔放大,看着一袭男装的宋知意说不出话来。
宋知意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细白的手里攥了一块锋利的石子,狠狠地扔在了岑季礼身上。
“混帐东西!”
白柒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太阳,可要亲手为先生报仇?”
宋知意转身拔出默默守在旁边的陈福海腰间佩剑,直指岑季礼,颤抖着声音道:“我当然想杀了他,我想把他千刀万剐,可是……可是先生说过,依律法定罪,才最公平,私刑一旦滥用,遭殃的永远是底层百姓,我虽恨他,却不愿违背先生的意志,但请你不要开恩。”
白柒轻轻拿走她的剑还给陈福海,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将她颤抖着几乎难以站立的身体揽入怀中,道:“那就满门抄斩吧,朕可没说只要他老实交代就能减刑。”
说罢,也不管岑季礼的嘶吼,转身就走。
第二天,岑季礼勾结白贰倒卖盐铁案就结了案,白贰剥夺皇族身份,永为阶下囚,岑季礼数罪并罚,满门抄斩,九族流放西南烟瘴地为奴,永世不得离开。
随后又有一大批岑党遭到各种处置,朝堂之上竟是空了近半。
不过三天时间,岑季礼全家人头落地,唯独一人,被带到了皇宫。
宋静兰静静跪在冰冷的石板砖上,她素净的一张脸,身上穿着普普通通的布衣,总是经历了人生火海,依旧是一尘不染的雪莲模样。
宋培被砍了脑袋,几个孩子都有牵连,所有财产房产全部查抄,宋家嫡系彻底完了,只剩下她们母女俩,无家可归。
此时的宋静兰心静如水,看着宋知意坐在凤位上,轻笑出声。
“姐姐笑什么呢?”宋知意温温柔柔问道。
宋静兰笑着摇摇头:“我原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可是现在却发现完全没有任何欢喜,也没有悲伤,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往前,好似一片空白,过往的仇恨已经报了,未来何去何从全无方向,如此,好像也不比死了好多少。”
“姐姐说笑了。”宋知意微微笑道,她起身上前,轻轻将宋静兰扶了起来。
“人活着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你我都不是后者,但本宫却不希望做前者。”
“如今本宫的人生已经有了新的方向,姐姐若还没有眉目,不如本宫为你指条路如何?”
宋静兰点点头:“也好。”
“姐姐觉得自己命苦,一生不得自由,如今自由了,可想过世间有多少如你一般受到伤害却无能为力的女子?”
“女子命苦,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宋静兰道。
“那姐姐可愿帮助她们?”
“如何帮?我如今一身白衣,能自保便已经是不容易了,又哪里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帮其他人。”
宋知意轻笑道:“陛下打算明年开始在各地建立巾帼联合会,管理全国女子的诸多事宜,本宫这里分不出身,思来想去,姐姐满腹经纶,勇敢聪慧,当为女子典范,如果姐姐有兴趣,可愿一试?”
“巾帼联合会?”宋静兰抬起头,那双含情大眼从无尽的黑夜中一点闪烁起星光。
在这个时代,女孩子的生命如同峭壁之花,总是短暂又风霜,但倔强的灵魂始终渴望骄傲的生命,只要给她们一点养分,这样的花便能连成片,延伸至光明而肥沃的彼岸,这也是女子读书的意义,至今为止,白柒和她的女子天团,都是饱读诗书的巾帼砥柱,这让她们坚定不移地相信教育对女性的重要性。
教育分类分级,年轻的姑娘需要受到教育,年长一点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女人们也需要,这便是巾帼联合会所要拉拢的群体,这样的工作不好做,选中宋静兰,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才学出众,更是因为她短暂的前半生经历的风雨比一般女子都要多,年少时严格的教育,长成后从皇后到小妾,又从小妾到覆灭丞相府的中坚力量,她成长地极其迅速,如今的她,无论面对怎样的女人,多难啃的骨头,以及重重困难,都能从容面对,如此,才是第一任巾帼联合会长该有的素质。
说服了宋静兰,又安排了一系列事情后,宋知意疲惫地退进卧房,昏昏睡去,半夜突然惊醒,额上泛起细密的冷汗,她习惯性的往身边靠,果然触摸到一具温热的身体,熟悉的龙涎香将身体包裹,她才有片刻安心。
“又做噩梦了?”白柒的声音懒懒的,显然也是刚刚被她弄醒。
“嗯。”
宋知意不多说,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正想入口,被白柒夺了杯子。
“这个时间喝茶,你是又想睁着眼睛到天亮?”白柒有些不悦,随手将那杯茶泼到地上,转而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太阳,已经这么多天了,你也该缓过来了。”白柒轻叹一声,“先生虽然身故,但他的灵魂却刻在了我们的这里。”
白柒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宋知意的。
“与其夜夜枯坐伤感,不如把它当作信仰,你既然不能释怀,就为了他的灵魂,去完成他的未竟之志吧。”
宋知意愣愣握着那杯温水,突然鼻子泛酸,瞬间落下泪来。
自从得知孟叙之死的真相,她就一直有些恍惚,夜夜难眠,白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今见她落泪,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伸手把宋知意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哭吧,大声哭出来,明天的太阳才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