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嗤了一声,觉得不可能:“那能是吗?李家那点地,早分完了,回来干啥?”
这话将众人的回忆挑了出来,当即就有人唏嘘起来:
“年轻的时候生不出来,后来生了,又生个什么玩意儿!那会儿那么小,就那么会气人,也算很有出息了。”
新妇不解,“李家亲儿子现在才多大?十六岁?当年岂不是更小。把李家那两口气死了他怎么活?”
其中一个撇撇嘴,“这谁知道,说是跟着什么大哥去城里混了。也不知道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八卦,越说越来劲,甚至有人感叹一句,要是当年好好对养子也不至于没人收尸了。
眼见着年轻人过来,有人招呼他:“娃子找谁啊?”
李祁早注意到了她们,听到便走近了一点,他扫了眼,这些脸有的熟悉,有的却是陌生的。
幼时虽然不爱与人交往,但托村里人的“福”,当年那些脸,他差不多记全了。
其中有一个李祁不认识的年轻女子,应该是别的地方嫁进来的。
他的视线在新妇的脸上微妙地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打招呼的人,这个人他印象挺深的。
李祁抿了抿唇,露出了个有些腼腆的笑容,“王婶,我是小七。李宏以前的养子,您还有印象吗?”
李宏是他十岁以前的养父,在李宏的亲生儿子李仕没有出生之前,据说,他也曾享受过一把养父母的关爱。
王丽一下瞪大了眼睛,“还真是你啊!哎呀,这么多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她打量了一下面前文文静静站着的人,又高又白,但是看着倒是一点都不娘气,就是有点单薄,瞧着虽细嫩却挺壮实,和以前瘦瘦小小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感慨了一下,“当年那么小的娃都长这么大了,我们都老咯!”
乡下的女人因为以前营养跟不上或者一些其它的什么原因,普遍不太高。李祁一米八的个头,就算站在台阶下也要拔出许多,但是对面却没感受到一点压迫感。
没什么攻击性的姿态,让旁的人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逗他,“小七,就记得王婶不记得我们啊?”
李祁笑了笑,顺从地将在场认识的都喊了一遍。
李祁其实不喜欢这种逗弄。村里虽小,但也有上百号人,因为彼此嫁娶的原因,关系相当错综复杂。人小的时候,记人不太在行,稍一喊错,这些人就会到李祁养父母前打趣,李祁就要挨一顿打。
而村子很小,如果哪家人打孩子,基本上午打的,中午全村人就都知道了。但这些人还是乐此不疲地这样开他的玩笑。
算是被锻炼到了,后来进了娱乐圈,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说过一句话,他都能见之不忘。
李祁和她们寒暄了一会儿。毕竟他是打算从这个村子里带人走,必要的寒暄还是需要的,因为他其实已经忘了去温家的路该怎么走了。
不过,说是寒暄,其实是他在单方面被问情况。在得知李祁从养父母这里离开不久后,他的亲生父母也死了,妇人们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李祁半真半假地跟她们说自己的情况,单单财不露白是不够的,他还要自己的能力也不露出来,只要展现自己“美好”的品性就好。
女人们的眼神又很快变化,从忌惮、厌恶变成了有点跃跃欲试,李祁看到王丽的眼神亮了下,猜测这位远近闻名的媒婆起了点心思,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了回来。
王丽终于想起自己原本就打算问的问题,“你咋想着回来了?难不成真是为了看李宏?”
李祁摇了摇头,看了王丽一眼,他眼里复杂的情绪她还来不及看清,李祁已然盯着脚尖,声音低了下来,“听说温叔去世了。”
王丽了然,温移当年待他不错,但是李家对这孩子又不好,离开后不回来才正常,只可惜一晃就过去好些年,谁能料到温移这么年轻就没了。
人各有命啊。
王丽叹了口气,“他几年前因为肺病走了。人就埋在老屋后院,你想去婶子就带你去看看。”
李祁自然是应下了。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看着两人逐渐走远的背影,新妇攥了下手里的菜,迟疑了会儿,把它丢在篮子里,对其他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回去上个厕所,你们先择着。”
王丽一边带路,一边跟李祁讲温家这些年的事情。
她这么热情当然不只是因为李祁表现出来的好品性。她眼睛可不瞎,看得见村口那辆车。
就算有点旧,也要值几万块钱。更别提,这孩子不仅长得和以前一样好,连性子也一样,说不定还能说个亲。
王丽的算盘打得很响。
她倒是没想到,李家养子居然还惦记着温移还留下来的孩子。
这人本可以不回来的,不过回来了,想来还是个念旧的。既然念旧,那就说明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不过,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懊恼了。当年温移其实也没给这孩子些什么,不过是几口饭、一点小零嘴,竟然能让这孩子惦记这么多年。
她当初也该打发点什么的,不像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李祁微微侧脸就可以看到王丽乱转的眼珠子。
想必这女人又在心里打着各种算盘,不过没什么好在意的,以她的手段,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小时候的他了。
李祁比较在意她现在正在说的温家的事。
温家那些事儿,他上辈子查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查的时候离事情发生的时间太久了,倒是不如这人说得仔细。
大概是现在的七年前,村子里来了个风尘仆仆却打扮得艳丽的女人,拉着个孩子,一路问到温家。
温移当时仍旧是个光棍,但女人和孩子却留下了。
村里顿时流言四起,觉得温移是个巨大的接盘侠,但孩子长了两年后,看上去竟和温移有些相似。大家惊奇,孩子也许真是温移的,否则哪里来这样的蠢蛋,专门养别人的女人和孩子。
女人妖娆到了骨子里,出个门,就算衣服从头裹到脚,也能勾走大半个村子男人的魂。但晚上却总安安分分地待在温家,没有半点出来兴风作浪的意思。
这人花钱喜好大手大脚,钱财就如水一般从她手里流出,不剩给爷俩半点。温移当了十几年的先生,又是伶仃一人,但最后连点看病的钱都不舍得拿出来,落个年纪轻轻病死的下场。
女人卷了剩下不多的钱一走了之,就剩个孩子在村子里。
说到这里时,王丽不免也有些唏嘘,“温移那人就是太老实了,任着那女人作威作福到头上才落个那种下场。”
不过,说到这里,王丽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温移看着手里没什么积蓄的样子,没想到手里有那么多钱供那个女人花的。”
说着,她暗暗侧脸观察李祁的反应。
李祁不温不火地嗯了一声,没应王丽的上一句,“也许是攒的吧,他一个人本来也不怎么花钱。”
但他其实很清楚,温移一个乡村教书的,就算每月不吃不喝地攒下来,又能供那个女人大手大脚花几年呢,想必是他几年前给温移寄的那笔钱。
王丽这才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些话不该对着向着温移的李祁说。
她看了看旁边人没什么变化的脸色这才继续道,“只是可惜了留下来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的,也就是我们看着可怜,多少帮扶着点,还能有个书读,说不定以后读出头就好了。”
王丽当了好些年媒婆,说话的本事还是有的。想揽功,但说话不能太露骨,明示永远不比暗示得人心。
李祁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跟着道:“确实,读书读出头就好了。我爸妈后来走了,我当时都十几岁大了,也觉得不好过,别说他一个小孩子了。”
不多时,温家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锁都没上,一推就开了,空荡的院落一览无余。
李祁顿在原地,对王丽道:“王婶,那个孩子不在家吗?现在在哪里?”
王丽冲里面喊了两句,没人应,她目光闪了闪,对李祁笑道:
“这孩子应该是在外面玩。乖是乖,就是年纪还小嘛,不喜欢待在屋子里。我给你喊回来。”
李祁抬脚就要跟着去,“我和你一起吧。”
王丽连忙道:“哎呀,不用!你进去吧,温移的坟就在后头!我还不知道那孩子在哪儿呢,得转转看。他家里也没啥东西,不会误会你的。你和你温叔这么多年没见,好好说说话嘛。”
李祁收回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行,麻烦你了王婶。”
“嗨,没事儿,让婶子也替你跑跑腿。”王丽挥挥手,挑了个方向就走了。
李祁的表情淡了下来,看着那矮胖的背影,眼神的温度低了些。
他转过身,看着这有些破落的院子,如果不是没有蛛网,这院子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绕过丛生的杂草,李祁走到后院。一块干净的石碑稳稳地立在一座小坟包前,其上公整地刻着一行简略的字:“温移之墓——其子温砀立”。
村里的人全靠猜,但李祁是知道的,温砀的确是温移的孩子。
走近了,李祁才发现,这块石碑磨损得很厉害,棱角不明显,倒像是……手艺不娴熟的人做的。
李祁对温移的感情是复杂的,但是他看着石碑的眼神平静。
他其实没什么想和这人说的。和这人不多的相处里,只有对方给他食物、看着他吃完的重复经历。
温移这人,连话都很少对小李祁说。待人有温度,但其实他本人没什么温度。
李祁当年其实知道他去世原因时,是很诧异的。用网上流行的话来讲,温移这人是典型的利己主义者。
但他居然死在了那种花个一两千就能治好的病上,就因为舍不得,想给儿子留点钱。
明明是注重体面的人,这几年来名声全砸了不说,就连死了,也没个像样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