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半合围操场内大灯通明,红胶跑道绿茵草地,是校园夜色下独有的亮堂地,邻近毕业季,课业压力没那么重,操场上闲聊散步,团建聚会的人也多了起来。
辛兆池将T恤袖口向上折了几番,遒劲的肌肉线条泛着薄光,他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选定一条跑道,望向观众席的体育部部长,等待下一步指示。
哨音和腕上的体能检测装置同一时间响起,辛兆池迅速起跑,根据手环提示加速减速跑。手环监测心率及步幅状态,评估检测者体能情况。
加试并不是将以往比赛项目重新走一遍,而是通过科学认证,来确认被验证者究竟有没有能力达到之前的测试成绩。
因为各方面原因,加试者体能分数应该会低于理想分数,不过只要相差不过太大,这个加试都是可以通过的。最重要的不是加试成绩,而是有没有加试机会。
辛兆池显然是个奇怪的人物,不但所有人督促体育部务必举行加试,并在兑卡活动结束前,恢复他的冻结分数,更离谱的是,他的体能成绩竟然高于理想分数,也就是说,他在头次比赛的时候,根本没用尽全力,他的极限还远远没摸到头。
体育部的部长真是半夜打灯笼撞鬼,这种神,究竟是谁在举报啊?还害他错失与女朋友约会的机会,来搞这么没有意义,还极具侮辱性的加试。
一套流程走完后,他干脆利落地算了分,对台下慢跑修整气息的辛兆池比了比手势,得到回应后,便离开了。
辛兆池无所事事,劲力状态上来了,便打算再跑几圈,反正这时候回去也见不到玄司尘的人。
万顷临危出现,天降救世主,就算辛兆池有心挑他刺,也没法将这人从玄司尘身边赶走,更何况,万顷救场,他捣乱,他急切地想独占玄司尘身边的所有空位,却不曾思索过,玄司尘究竟需不需要他。
也许,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万顷说,他想聘请我们去他的公司,任务结束后,你愿意吗?”内心念叨过无数次的温润声音,猝不及防在身侧响起。
辛兆池始料不及,险些左脚踩右脚丢个大人。
本惊讶狂喜这个人的到来,谁知打头砸来“万顷”的名字,让他一颗心如坠谷底。玄司尘果然对他大为改观,这般接近下去,谁知道能擦除什么火花。
辛兆池心底的阴郁,没有限度的发散,让他对环境的一切叨扰,都抱有抗拒与抵触。
他不去看玄司尘,只看着脚下的步伐,怪气道:“任务也许没法结束,贡级云会反悔,将你我遣返回旧世界,万董的邀请,最好先别答应。”
玄司尘不紧不慢跟着他的速度,辛兆池的异常,他怎么会无所察觉,但面上仍游刃有余。
云淡风轻一问:“你之前不是说不回去吗?怎么又盼着一切都搞砸,是什么不如你的意?”
一句试探,正触在辛兆池的软肋上,他只以为玄司尘看出了什么,更是一言不发。
玄司尘真的在等答案:“嗯?辛三岁?你不能一不高兴就发脾气,朕也不真是你哥,不能总迁就你。”
浓眉又蹙了一寸,是啊,他又拎不清了,他对玄司尘来说只是朋友,有什么资格用他自己不正常的情感绑架玄司尘?
可内心的堵闷不是简单能平复的。
他失落道:“你现在又不愿意回去了?为什么?”
玄司尘没很快回答,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等时机过去糊弄一下。
辛兆池不想听他粉饰过的话,直截了当道:“因为万顷?你们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月。”
“朕当然知道,”玄司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辛兆池有这样大的反应。
“你这么提他,让朕觉得朕好像受他蛊惑,宠幸了佞臣一样?”
辛兆池心里委屈酸涩直泛,心道可不就是这样,哪有昏君宠幸佞臣的时候,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中了计,还不都觉得自己只是和知己走得近了些。
他现在觉得玄司尘就有走这条路的预兆。
辛兆池如临大敌:“他本就对你心怀不轨,你保持距离总是没错,更何况,他能给的,我也能给。”
玄司尘有些意外,不解夹杂着古怪:“你要和他比?”
他摇摇头,念叨着消化:“辛随啊辛随,你是真不知……”
话没有说下去,玄司尘神秘莫测顿了顿,打消道:“罢了,朕从来没做过这样的傻事,你怎么不问问,朕为什么来?”
还能为什么而来?辛兆池萎靡囫囵道:“来叫我归顺万顷。”
玄司尘岔气:“你就这么过不去?”拜辛兆池所赐,他现在听到万顷的名字就头疼。
他冷笑道:“你为什么不想,是朕脑子坏掉了,就是想看看你,看你做什么,朕就也跟着做什么。”
说了真心话,反堵了气,自顾自加快了脚步,甩开对方。
唯余辛兆池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渐渐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好赖话别让朕说第二遍,辛随,朕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但现在看,你还是不知道。”玄司尘渐渐停下步伐,不近不远转身和辛兆池对视,看不出喜怒。
辛兆池忽然慌乱无所依。就像神龛下被审视的邪徒,很怕全知全能的神明,将不见天日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无法反驳,只能心神不宁地回答:“我很愚笨,很多事情看不透,很多事情瞎出力,你不要丢掉我就好,我会努力……”
玄司尘却抢话道:“可朕对你没有信心了,朕知道你浮躁,愿意手把手教你,朕知道你迟钝,愿意把话开诚布公地告诉你,可辛随,你给朕的保留太多,好像你展露出来的,都是吸引朕注意的诱饵,你究竟想要什么,从未告诉过朕。”
“……”辛兆池哑然。
他从来不知,自己竟然给对方造成这样的困扰,他以为他将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他们就将这样的平衡,一直维持下去。
他甚至忘记,对玄司尘来说,忠诚大于完美。
可恍然大悟的辛兆池后,却有不可言说的理由,必须停在原地。
“给我一点时间,求求你,司尘,我不是故意的……”他像无助的孩子,经历必要割舍的折磨。
他需要一点时间,正视一些东西,并给一个答案,可他并没有自信能得到他人的耐心。
玄司尘一愣,他知道辛兆池心情敏感,但他不知道这般敏感,那神情,好像只要他说要离开,对方就会立马从阴郁的重压中崩溃。
他走上前,捧起对方的脸,那凌厉的眉眼下泛红,倔强不减,明知道对方不会落泪,玄司尘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揪。
“不准这样,”他轻声道,“朕心疼。”
辛兆池鼻音滞塞,有些期待:“真的吗?”
玄司尘故作冷漠,却放软了音,不打算再绕着心思:“你可以告诉朕所有事,包括你的感情,你的女……女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辛兆池还落寞在心底画圈诅咒万顷,闻言一顿,迷茫抬眸:“女朋友?”
谈及关键,玄司尘终于找回一开始的硬气:“怎么?全校都知道了,你还跟朕装傻?”
辛兆池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个通红,急得青筋突跳:“不……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辛兆池的秉性,玄司尘还是了解的,一般戳穿的事,他是不屑于再伪装的,这般坚持,难道真是出了差错?
玄司尘将信将疑:“那陈子裕说你有喜欢的人?”
“是……不是!”辛兆池差点实话实说,大脑转得比平时都快,很快就想出了既不撒谎,又不容易联想到真相的答案,“我没有喜欢别人。”
是,他确实不喜欢别人,别人又不包括玄司尘。
“真的没有?”
“他搞错了!”他坚持道。
玄司尘犹豫了一下,信了:“也是,朕也确实没见过你和别人一起走过。”
但为自己的怀疑,把人吓成这样,他心中实在有些过不去。他真不是故意的,毕竟辛兆池确实很讨姑娘喜欢,至少比自己讨人喜欢,可能是他觉得,有人喜欢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奇怪。
为掩盖偏听偏信,玄司尘变扭道:“害朕白高兴一场!你为什么不跟别人一起走,你没有认识新朋友吗?”
“高兴?”辛兆池疑惑,却没有细想,他自知,玄司尘当然没有他这样变态的占有欲,对方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低垂着眼,过了一会才闷闷道:“他们没有你重要。”
“……”
玄司尘感觉好像什么停跳了一拍。
好久缓过神,这小子!真是怪招人怜的!
本想板着脸,教训这小子要与人为善,不要老缠着自己,开口却忍不住坦诚心迹:“这话,朕听了开心。”他闷闷道。
身边的人影猛地一提神,好像瞬间注入了能量,飞逸的头发都飘飘欲仙,挥散着淡淡的喜悦。
欣喜上来,快走几步,悄悄去牵玄司尘垂在一侧的手。
玄司尘故意躲开他,他也不急,只要玄司尘有松懈,总要回到他的手心里。
“那你对我呢,能不能也像我这样。”辛兆池低声道,心中鼓鼓囊囊满是期冀。
谁料,玄司尘像是忍无可忍,他站定竟道:“辛兆池,你这样自以为是的样子朕真是受够了,你是真不知你对朕意味着什么。”
辛兆池僵在原地,俨然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还没来得及他自怨自艾,玄司尘的下言已经砸得他大脑发蒙。
“辛兆池,你对朕不止是朋友,你是朕最重要的人。”
辛兆池愣神吃惊,僵在原地。
“朕不允许你自轻自贱,因为我玄光潋看上的人,自是人中龙凤,是这世间挑一不二的珍宝,朕不愿意,看到别的什么人,和他相提并论。”
玄司尘的淡瞳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逼问:你到底明白了没有?
辛兆池不答,只感觉世界格外安静,静到能听着自己胸腔熊熊燃烧的洞火。
玄司尘回握了辛兆池的手,沉静道:“朕这一生,需要拼尽全力,才有被人利用的资格,无论你藏着什么心思,只要你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留在朕身边,朕就能永远这么迁就你。”
“我这么蠢,给你添乱,你也要留我吗?”辛兆池忍了很久,颤音道。
玄司尘一声冷嗤:“你恐怕还不知道朕的昏聩程度,若你是那狐狸精变得妲己,朕一定是那个纣王,还是那个舍不得让你担亡国之果的纣王。辛随,这般地步,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得要死,满意得发狂,满意得他想一辈子跪在玄司尘腿边,成为他调遣的奴隶。
不过,这样的话,他自是一辈子都不敢给玄司尘说。
明明兴奋得发抖,开口还是执拗道:“不要,我留在你身边,不是让你替我承担一切。”
可玄司尘就爱抢别人的高帽自己戴,但谁让这人是辛兆池,他只能勉为其难折中。
“那若有一天,朕自焚于高阁,你愿不愿意陪朕一起往生?”他蛊惑道。
果然,毁灭对辛兆池更有吸引力,他双眸一亮,哑声道:“誓死追随。”
玄司尘大笑,推开他:“别这么认真,朕才不会自戕。”
转身便走,辛兆池被落下。
“玄光潋!”他急着追,笑意终于忍不住淡淡漫开。
玄司尘顽劣不堪,他越追,玄司尘越是不想给他衣角摸。
辛兆池一发狠,将他拦腰掳下,撒野般冲撞,两人都是不稳。辛兆池怕他磕了碰了,直把自己垫在身下,这般一扯,玄司尘被扯乱了方向,更是乱糟糟摔向了他。
玄司尘埋着头,蒙了良久,才迟钝去扣腰间的手:“混账!朕是让你放开胆子干,不是让你把朕也拖下水。”
辛兆池不放,甚至将玄司尘好不容易抬起的脑袋重新按了回去:“总得适应,我这人,气您的时候还多着呢。”
哪有人这样理直气壮地预告自己要做混账事?
玄司尘佯怒:“这还在外面,你就这样对朕?”
“你抬头看看。”辛兆池倒是不臊,直勾勾看着他。
“?”玄司尘不解其意,偷瞄了两眼四周,挣扎的动作竟小了下来。
辛兆池道:“陛下还是不了解这里,这里是大学,不是别的《大学》,在外面拥抱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您,况这时候,是熄灯时间,除了我们,少有人在外面闲逛。”
他说得好像还洋洋得意。
玄司尘凉凉道:“你带朕做坏学生?”
辛兆池笑道:“是陛下自己说的,说您从小就让先生头疼,我也想,”
玄司尘冷哼:“你想做什么?”
他撑身坐起,无礼要求道:“玄光潋,抱着我。”
“……”玄司尘有点挂不住脸。简直不像样!怎么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发现四周确实如辛兆池所说,没什么人后,他还是快速张臂,和他交了交颈,浅尝辄止。
辛兆池却并不满足于寡淡的拥抱。玄司尘刚想逃离,又被按下。
宽大干燥的手掌直从他尾椎往上逼,玄司尘猛地浑身一僵,酥酥麻麻的感觉不知怎么就让他烧红了脸。
什么情况?朕为什么会这样?
辛兆池还浑然不觉,只恶劣道:“想跑?”
翻身又是一压,玄司尘彻底被困在他笼罩的阴影里。
玄司尘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叫骂道:“辛随!你混账!从朕身上起来!”
辛兆池捉住他乱动的双手:“让我看看,陛下能不能自己起来。”
玄司尘何时被这样小看,平生一股气,腰间发力,膝盖狠狠一顶,又是一番天旋地转,两人再次调转了位置。
辛兆池没过多挣扎,只是捉住的手从未放开。现在不知怎么又变成了十指相扣,好像彼此都格外需要对方。
辛兆池胸中心跳扑通扑通乱跳,黑瞳亮晶晶。
玄司尘凶道:“看什么看,你找死,”
面上色厉内荏,却浑然不知自己的领口因为姿势的原因,敞开了一个不小的钻风口,以辛兆池的视角,真不可谓一览无余。
辛兆池楞在原地,对着突如其来的慷慨,做不出任何妥当的反应。
“陛下你……”你真是,真是总能叫我认清自己的下线。
舍不得移开视线,又忘不了非礼勿视的忠告,只能心中痛骂自己的无耻,最后将满园春色收入眼中。
玄司尘挑了挑眉,还在等下文,辛兆池缓缓抬起双眸,却撤了温顺模样。突然将他强势拢了过来,好像已经忍耐了许久。
玄司尘不设防,跌坐在他腿上,忽然眼前一黑,被恶意满满夺取了感官。
辛兆池的喘息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游离着,要伺机而动。
辛兆池看着怀里挣扎的玄司尘,黑瞳渐渐暗了下来,发丝轻扫在他耳边,那最负气含灵的双眼被遮,下半张脸只剩无辜与脆弱,漂亮得有些过分。
不知怎的,辛兆池鬼使神差地想,这时候偷亲他,他恐怕一点也反应不过来。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就算心中生疑,玄司尘也不会轻易怀疑自己。
辛兆池,你真是卑劣不改。
可他太想和他离得近些,像被蛊惑失了神,脑中已经没有正常的考究,只是盯着瓷白的肌肤发痴。
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卑劣就卑劣吧,反正他本来就是无人管教的野狗。
辛兆池快速又胆怯地在对方侧耳下,印上一吻,迅速分开。
玄司尘的皮肤比他想象中的吹弹可破,冰清玉洁。
贴上的唇锋,却好像添了火舌,隐隐发烫。
他怕是真的是要疯。
不出意料,玄司尘一愣,虽不知是什么碰了他的脸,但也知罪魁祸首就是辛兆池,他有些被趁危的恼羞:“别乱碰朕。”
得了空裕,终于把辛兆池的手扯了下来,从对方怀中坐起,神色不虞:“刚才是不是还想掐朕的脸?”
“是。”辛兆池为了掩盖罪证,什么都认。
想了想,老实道:“还想掐。”
玄司尘大怒:“岂有此理?”他扑上去叫嚣,“朕要掐回来。”
辛兆池任他掐揉,好脾气地一动不动,扯漏了音,才好声劝道:“陛下,我可不是这样掐的。”
玄司尘神色变幻莫测,辛兆池淡笑着将他的手收回来,指尖因为玄司尘的固执,竟在辛兆池的唇角蹭了一下。
玄司尘眉头一跳,点了火星般收了手。
辛兆池跟他好言商量:“陛下,不闹了,我们回去吧?”
玄司尘也有此意,但总觉得辛兆池心思不正:“你想趁熄灯,跟朕在寝室闹?”
没得回复,他自己先否定了:“这可不行,朕这眼睛夜视和瞎子没两样,”他指了指自己有些过淡地瞳孔,“你动作又轻,朕更找不到你踪迹,到时候只能任你欺负。”
辛兆池一个恍惚,不知他到底在邀请自己,还是在拒绝自己。
“还是这样吗?”他喃喃道。
玄司尘警告:“不准乱想,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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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寝室,辛兆池却没有照常歇下,他神色隐晦不明,按下终端,谎称自己有东西忘在了宿舍一楼大厅,没有披外套,便匆匆下了楼。
在楼下的花坛边,他果然见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已等待良久。
他没有立刻上前,远远打了招呼。
“这么晚了,有何贵干?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