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柯绍东跟李含英商量好帮售的相关事宜,包括定价、让价多少、绒花的摆放与维护,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清楚楚。
交谈过程中,柯绍东对李含英愈发欣赏:这姑娘想得细,反应快,带给他无数惊喜。
最后,李含英把剩下的十多朵绒花都留了下来,一一摆在货架上,又借柯绍东的纸笔,给每一朵花都标了价,用胶带粘在货架上,正对应绒花摆放的位置。
在李含英忙碌的时候,柯绍东也没闲着,他心算能力不错,一一把李含英标注的价格看过去,算出了总额,于是掏出一半的钱,交给李含英:“从没有进货商白拿别人货的,我这虽然是被你强行送货,也不能占你一个姑娘家的便宜,有风险我们对半承担。付你一半的钱,要是我把东西卷走了,你也不算亏太多,要是你以后不再来,我就当低价买入了。”
李含英攥紧手里的钱,心想,这人到底是信不过她,还是信不过自己?不过做生意就是要这样公事公办,但又不失人情味,她更觉得柯绍东不错了。
“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这是李含英真心的想法,她借柯绍东的纸笔还没还,随意从纸上又撕下一截,低头写上联系电话,“你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家还没通电话,这是村办公室的号码,你告诉他们找李含英就行。”
柯绍东接过李含英递来的纸笔,把那张字条细细地看。一串数字也被他看出了十分娟秀,就像眼前俏丽的姑娘。
他把字条揣进衬衣胸前的口袋里:“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李含英笑:“那我希望,你每次打过来都是跟我说好消息——你的店越开越红火了,我放在店里的绒花卖爆了。”
柯绍东深深地看她:“那不一定。”
李含英便皱起眉毛:“要是有什么麻烦事,你还是别找我了。”
柯绍东失笑:“你这人,这么不够意思啊?”
明明才认识不久,两人已经相处得十分自然、熟络了。
柯绍东想,“一见如故”或许就是说他们这样。
却见李含英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惊呼道:“已经这个点了,我得走了,还要回乡去呢!”
柯绍东想问她回乡的路远不远,安不安全,需不需要他送上一程?还没开口,李含英已经提起箱子,又冲他笑笑:“今天认识你很开心,可惜没空多聊了,我回去太晚,我女儿会担心的。”
“什么?”柯绍东不禁愣住。
李含英只当没听见,又跟他挥了挥手,便朝门口跑去,很快消失在路口。
柯绍东这才后知后觉,只怕他那隐秘的,微妙的心思,她已经有所察觉。好聪明的女人,用这样自然而又不经意的姿态,就这样回绝了他。柯绍东不由遗憾,他已经二十六了,是他认识她太迟了……
另一头,李含英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一进家门就把钱哗哗掏出来,细细地数。一块,两块,三块……足足有四十多块钱!虽然李含英在做买卖的时候心里就大概有数,但乍然拿到这么大一笔钱,还是难以抑制心里的兴奋劲儿。
李含英衷心地祈愿,希望照相馆的生意早些看到起色,希望一张张佩戴绒花的照片能把她的绒花生意带起来——要知道这四十块钱包含着柯绍东给的“进货费”,她可不想把这笔已经到手的钱重又退回去。
哦对,她还得多多留意,等下一批花做好了,就去店里看看情况,要是有什么不足之处,及时改正,要是绒花卖得还好,她还可以做些小娃娃喜欢的绒鸟、绒兔子之类的,可以捧在手上把玩;还有喜庆一点儿的,像什么“万(万年红)事如意”、“百世连(百合、柿子、莲花)喜”、“福(蝙蝠)气临门”的花样,相信也能卖得很好。
不提李含英的事业正红红火火的发展,一个流言在村里悄悄传开——
都听说了么?李含英回娘家这么久还不走,是因为她离婚了!
李丹丹来找李含英的时候,李含英正在老屋里给李凤妮并几个老太太发糖。糖是昨天在津市买的水果糖,东西不贵,但是沉甸甸买了一大袋,让大家拿。
朱冬梅是个实心眼,见李含英这么招呼大家伙儿,替她心疼钱:“含英啊,这不逢年不过节的,你给大家买这老些糖做什么?你给我们活儿干,还要给我们糖吃?你自己家还有小孩要养,有老人要管呢,听婶的,你省着点。”
其他人虽然看那一袋水果糖眼热,但听朱冬梅这么说,也觉得有理。她们年纪上长人一辈,不能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像这种年轻人没考虑的情况,她们还得帮忙提点才是。于是纷纷劝说李含英,不要她的糖。
李含英听了,不由笑说:“婶子们,你们放心,我花钱都是量力来的,再说了,钱花了再挣就是——也是大家伙儿手脚勤快,我们这批花送到津市,半天功夫就卖了一半!还有一半被我送去别人店里寄售,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但不必说,各位婶子花儿做得那么好,我们肯定能卖得好!”
听李含英这么一说,老太太们的脸上都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哎呀,卖了那么多?”
“原来我们这个老手艺,还是派得上用场的啊!”
李含英再一招呼,大家都放开了拿,嘴里吃着,兜里装着,脸上都笑开了花。这一颗颗糖就像一剂强心剂,让原本担心李含英这个把戏做不长久的老太太们坚定了信心——没想到李含英能把绒花生意做得这么好,挣了钱还想着她们,买了这么多糖,还让带回家,她们面上多有光呀!
大伙儿正乐呵着,李丹丹慌慌张张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姑姑,姑姑,翠翠被人骂哭了!”
李含英脑袋嗡一声,顿时变了脸色,赶紧迎出去,紧张道:“翠翠在哪?”
李丹丹气喘吁吁:“在、在村东祠堂边……”
李含英顾不上多问,拔腿就往祠堂跑。
快近祠堂的时候,还没看见人,先听见女人尖利的骂声:“你不是能耐么,狗|娘|养的,你只管抓着我们家二毛不放,你看我怎么收拾这小丫头片子!”
李含英绷紧脸皮,快步跑过拐角。只见村里有名的碎嘴子朱小花横眉竖眼,正抓着翠翠的胳膊往外拖。翠翠眼泪簌簌地落,抱着李双的腿不敢撒手,嫩白的手指抓得紧紧的,肩膀不住地抖:“双双哥哥,双双哥哥,我怕呜呜呜——!”
翠翠的哭声像尖刀扎进李含英的心,李双因为紧张翠翠,撒开了手里提溜着的小男孩儿,那个叫二毛的小男孩就招呼他哥:“大毛,快帮忙把这小丫头的手掰开!”说着,两个男孩扑向翠翠——
“住手!”
李含英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大毛和二毛狠狠推开,接着一把抓住朱小花的手腕。
“嗷——!”朱小花痛得大叫,下意识松开了翠翠。大毛二毛也齐齐奔向妈妈,警惕地看着李含英:“你、你,你快放开我妈!”李含英的手劲,他们刚刚也是领受过的,好险没被推倒,此时虽然母子仨站在一块儿,仍觉得心里发虚。
李含英冷冷看着他们母子仨,直到腿上重重挨上一团,热热的,软软的,还湿漉漉的,她的眼眸颤了颤,才终于撒开朱小花,低头去抱翠翠:“翠翠乖,妈妈来了,妈妈来了,不哭啊。”
这句话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翠翠哇一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她哭得那么大声,哭声都是哑的,李含英的裤腿很快被浸湿,她还不肯撒手,不肯让李含英抱,似乎只有这样紧紧贴着妈妈的腿才能给她一点儿安全感。
李含英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正要安慰翠翠,却听朱小花哼道:“李含英,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麻烦呢,你倒好,上手就推人,拧人手腕!”朱小花抱着右手腕摸摸搓搓,她的手腕只是红了一点,没留什么印子,但是火辣辣的痛,痛得她心里窝火。
李含英刚熄下去的怒火又被高高拱起,就这么会儿功夫,老太太们也追上来了。
朱小花一见人多,顿时嚎起来:“冬梅婶子,玉兰婶子,你们来得好啊,你们给我评评理,替我们家大毛二毛做主啊!李照华家的臭小子,十五六岁的人了,还欺负小孩儿,瞧瞧我们家二毛,这手臂都被抓青了!大毛被他揪着,挣不脱他,要不是咬他一口跑去找我,我还不知道这回事呢!可怜我们家大毛,挨了李双两拳,打在肚子上,打得他现在还脸色青白!”
老太太们能不知道朱小花是什么人?这话说得夸张,顶多只有三分真。她们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一路上小脚拐啊拐啊,好容易才拐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看热闹来的,只是想着翠翠乖巧可爱惹人疼,李含英又是个顶好的姑娘,生怕她们娘俩受委屈。闻言便道:“李双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吧?小花你别急,听孩子们先说。”
李含英好不容易哄住翠翠,又去看李双的手,看到他被咬的地方只破了一点油皮,这才松了口气。李双收回手,瞪向朱小花说:“我没缘由打他们做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你两个好儿子对我们家翠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翠翠听见双双哥哥提起这事,又委屈了,嘴巴一扁,哑着嗓子告状:“我今天带着外婆买的风车出来玩儿,他们拦住我,二毛说,要我把风车给他玩,我不给,他就要抢。我说我要喊妈妈了,大毛就说妈妈你不会来,他还说,他还说……”翠翠说不下去了,眼睛唰的就红了。
李含英见状,赶紧贴贴翠翠的脸颊,轻声安慰:“乖翠翠,我们不难过,没事的,我们都知道他们是胡说,坏人说坏话成不了真的。”
翠翠努力收住眼泪,追着问妈妈:“真、真的?”
朱小花却嗤笑出声:“什么好人坏人,我们家俩孩子怎么就成坏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破风车有多稀罕,我们家孩子还要动手抢?一起玩玩而已,不给就算了,说话还难听!”
翠翠听了这话可不舒服了,她虽然年纪小,不能完整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但她记得妈妈告诉过她,女孩子要有脾气,觉得心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于是拿一双红眼睛瞪着朱小花,超凶: “二毛要抢我的小风车,那是我的小风车,我才不给他玩!还有大毛,他说话才难听呢,他骂我是小杂种,骂我妈妈是破鞋,我们才不是——!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我不是小气,但我的小风车就不给他们玩!”
大声嚷嚷的翠翠看得出很生气,激动得打颤,但她没再哭。妈妈在保护她,她也要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