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千千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个梦，浑身发寒。

她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一会儿在网上查针孔摄像头的售卖讯息，一会儿百度怎么辨别人心，她手颤的好几次差点拿不住手机。

文佳树频繁来催，杜千千只好给他开了电视分散注意力，转头去咨询表弟像电视剧中饰演的那种随时能监控到对方言行的装置。

表弟回复道：安装这些都得有相关批文和技术要求的，姐，你那边是有什么事？

杜千千：没事，就是电视里演到了，就想起来问问你。

这一夜，杜千千到药箱中翻出了许久不曾动过的安眠药。

翌日，她同蓉姐请过假，在家中坐到快到文浩下班时间，给自己和文佳树收拾得当，打车去了公司。

她不能坐以待毙，钥匙帮不了她的，或许她该自己主动去拿。

文浩他们这种私企，看中效率产量，节假日向来不同国家法定的天数，眼看着即将到十一黄金周，老板卯足了劲往前压榨员工的时间。

杜千千算准时间，给文浩打了电话。

文浩有些诧异，出了办公大门见到朝他飞奔而去的文佳树，蹲下身张开双臂迎接他，笑意融融：“儿子，有没有想爸爸。”

夕阳的余晖落于他的脸上，眉眼间氤氲开一片温柔，杜千千心想，在这一瞬，他的心会不会是真诚的呢？

她扼住心头万般情绪，若无其事地上前：“今天回家住吧，我看天气预报说后面几天要降温了，你刚好回去拿些衣服，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文浩将这句话当做杜千千给他台阶抑或是服软的态度，把车钥匙先给了她，没有片刻犹豫就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杜千千先带着文佳树到车里，调了座椅靠背，她扫了眼行车记录仪。

这个仪器是后来新换的，杜千千对它的操作和功能一点不熟悉，文浩随时会下来，她没有那个时间去调记录，只能发信息给闺蜜进行另一个计划。

闺蜜挺激动：终于决定动手了？

杜千千：想办法自保而已，你得帮我，快速把我发给你的资料过一遍，等会儿是发挥你演技和考验你英语能力到底如何的时候。

闺蜜：GO for it，也不是没跟狗男人打过交道，心里有数，不过他会不会听出我的声音。

杜千千：不会，你说英文的声音比中文性感。

闺蜜发来一个吐血表情。

杜千千：I owe your big time。

闺蜜：矫情。

杜千千将车倒到文浩公司门口，文浩上车后微微讶异：“你来开吗？”

“嗯，你上一天班辛苦了，我来吧。”

文浩乐于坐后面陪文佳树玩游戏。

至少，在杜千千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车子刚驶出大门口，传达室那边的保安就追了出来敲车门：“文经理，有你的电话。”

文浩拿过文佳树正在玩的手机划到电话界面，并没有漏接的电话，疑惑道：“哪里的？”

保安说：“好像是国外还是什么地方打来的，说是阿里巴巴上看到的信息，有订单什么的，中文说的蹩脚得很，我也听不懂英文。”

文浩蹙眉思索。

杜千千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你要不去接一下，我把车靠边停。”

“那行吧。”

文浩没有拿手机就下了车。

杜千千将车子停到十米外正对着传达室的停车位，挂了P档，快速给闺蜜发去信息让她拖延至少十到二十分钟时间，用自己的手机交换了文佳树手里的。

她一边留意保安室那边的动静，一边飞速找到文浩手机上的应用点开。

万幸，他的旅行网上、大众点评网、美团全在登陆状态，她调到所有开房记录机票信息，一一截图发到自己微信上，再清空所有照片，关闭后台程序。

可惜他的微信和支付宝改了手势密码，进不去就拿不到转账信息，她还是很希望能看到些“520”、“1314”之类具有特殊含义的数字的。

眼见文浩从门卫室出来，杜千千把手机放在空调口吹了吹，扔到了后座上。

一路上，他们彼此间伪装得就像所有龃龉都不曾存在过，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文浩逗弄着文佳树，神采飞扬地与杜千千说着公司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就像从前一般。

也只是像从前一般，多么可悲。

多么可怜的文佳树，完全不知道他身边坐着的是怎样扭曲变态的一对父母。

吃过晚饭没多久文佳树如往常般早睡，杜千千回到客厅，文浩上来抱住了她：“老婆，我们和好了对不对？”

杜千千拍拍他的背，嫌恶地撇开头：“你身上好臭。”

文浩抬起两侧肩膀嗅了嗅：“没味儿啊。”他忽地一笑，一个打横抱起杜千千往次卧去，“出点汗等会儿一起洗。”

杜千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管不顾从他怀中跳了下来：“不行，你先去洗澡，我也先去准备一下。”

“真受不了你。”文浩嘴上这么抱怨，却还是笑着边脱上衣边往洗手间奔去。

里头很快传来水声。

杜千千眸光变冷，她往文浩的水杯里灌满水，放入一片柠檬，加了勺蜂蜜和碾成粉剂的安眠药搅拌均匀，在文浩洗好澡后贴心地递给他：“洗完澡得补充点水分。”

文浩一口气喝完，缠着杜千千又要往次卧去，他手机响起新邮件的提示音，只能暂时转头去处理工作，杜千千站在一边玩手机。

速效安眠药的起效时间大概在10-15分钟，杜千千瞄了眼时间，余光瞧到文浩已然开始摘下眼镜揉起眼睛，她带着他往次卧去，文浩压向她的那一瞬彻底闭上了双眼。

杜千千的心跳得厉害，她深深看了文浩一眼，拍着他的脸确定得不到回应，才推他到一侧，扯过被子丢到他身上。

她在门把上绑了根绳子连接门口倚靠墙壁倒放的椅子，但凡门从里边被打开，椅子落地发出的声音足以传到书房。

她接下来要做的是拿到文浩电脑里的资料。

杜千千将他的聊天记录、照片和储存的文件全备份一遍，下载ERP中历年的考勤信息。

做完这一切，她身上也全都湿透了，随之而来是原以为不会再有的眼泪。

十一年，人生有几个十一年……

她在微博上发了模棱两可的一段话：原以为是恩爱夫妻，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没有深仇大恨，却要防着随时可能被枕边人置于死地。

杜千千浑身发寒，跑到客厅打开所有的灯裹紧毯子找一部古早的喜剧片看。

手机调了静音，等她分心想要刷下娱乐八卦时，屏幕上显示半个多小时前，有条来自周淮正的信息，杜千千点开，22:05，周淮正问她：上班了？

上面一条是同事昨天拿她手机群发的某房产新开盘信息。

周淮正，如同透进她这糟糕婚姻生活中的一点光，可这光，她注定追不上也抓不住，只能片刻仰望那点光芒。

杜千千回复：嗯，上班试试看。

周淮正：半个同行了，不是考了证书，怎么没找相关工作？

杜千千：差了三分没通过。

周淮正发了个位置：我最近都在出差。

地图显示距离杜千千的所在地十几公里，开车三十来分钟的路程。

杜千千想起上次他请客的那一顿，客气道：怎么来了不通知？

周淮正：临时定的，不过最近天天在这一带爬山。

杜千千：爬山？勘察吧？

周淮正：是的，水电站项目。

他发来张图片，点开大图是一摞书，什么建筑抗震设计规范，建筑基坑支护技术规范、建筑地基基础设计规范、建筑基桩检测技术规范……

杜千千无聊地数了数，有15本。

她怀疑周淮正是来戳她肺管子的，熟悉的专业用语很容易让她联想到丢掉的那三分，不得不扼叹与二建证书失之交臂的遗憾，也让她忽略了电视上播放的内容。

周淮正说：天天看这个。

不等杜千千回复，他又发了道题过来：来，做道题。

杜千千看了眼就头昏脑涨的，什么矩形截面双向偏心受压截面的应力重分布，下头是张画着数字和字母的图，都没勇气看题目便选择投降：……看不懂，大哥，我要是理科好当初就不找你补习了。

周淮正：现在补也不要紧。

杜千千似被什么东西击中，脑袋蒙蒙的，她隔了有两分钟才回复：现在脑子不好，记不住事。

她看了眼时间，这一聊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小时，于是道：早点睡吧，时间不早了。

周淮正：我还有一会儿，你注意身体。

杜千千打了个“好”字又删掉。

人心是脆弱的，是经不起考验的，此刻的杜千千尤甚，她很想抓住一点东西，像是过了半个世纪那样漫长，她终于忍不住问：周淮正，高中的时候，我们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