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淮正，离得太远，菜场里又闹腾，听不清他和光顾的人说些什么，他身边是个中年妇女，穿得极为朴素，面上挂着纯朴的笑容，细看周淮正的眉眼与她有几分相像。

杜千千看着妈妈装了一塑料袋青菜，忙不迭递给摊主去称：“这些够了。”她让爸爸上前付钱，将妈妈往那头拖，“妈，我们去，去那边买。”

“跑来跑去干嘛啊，买完赶紧回家了。”

“很快很快。”

这边摊主在后头叫：“老板娘，山药和辣椒可以给你便宜一点的啊，便宜五毛好不啦。”

杜千千代替回答：“不要了谢谢你啊。”她带父母直奔周淮正家摊位。

像是他妈妈的人在招呼：“老板娘，要些什么？”

周淮正刚给上一个客人找完零，便见杜千千拉着一男一女过来，他眉眼微垂，并不直视对方，也不说话，只扯下一个塑料袋到蔬菜堆上。

这儿兼卖豆制品和面食，杜千千爱吃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豆腐皮、米豆腐、粉团子，一股脑全要了一份，又指着蒿菜、芹菜、生菜、香菜、菊花菜、娃娃菜、金针菇、香菇等十余种菜说：“阿姨，这些都给我各装一份。”

父母：“……”

老板娘闲话家常：“今天家里有客人啊？”

杜千千回：“没有啊，就是想吃火锅了。”

妈妈拉了下杜千千：“吃火锅也用不了这么多菜。”

“这天气反正也没那么容易坏，火锅吃一顿也浪费，咱们可以今天明天都吃火锅的嘛。”

妈妈往外拿杜千千往里装，看不下去的杜父说：“吃火锅还得有肉，蔬菜可以少买点。”

妈妈附和：“就是，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素了。”

杜千千飞快地撇了周淮正一眼：“吃素健康。”

周淮正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样挺好。

有零零散散的顾客过来，周淮正和他妈妈转头去招呼。

父母没由着杜千千，相同种类的豆制品、绿叶菜、菌菇类只要了一种，顺带再买了些生姜蒜，算下来买了快小200块，杜父拿出他棕色的钱夹付钱，里头除了整100的还有50，20，10块，5块，甚至1块和5毛的纸币，杜千千小声嘟囔：“现在能见着纸币可真不容易，以后出门就都不带钱了。”

妈妈笑道：“傻孩子说胡话，不带钱拿手机付钱啊。”

“老妈你真的很聪明诶。”

“你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去看看有没有卖鳖的，叫你爸给你煲个汤补补。”

杜千千：“……难道不应该是买猪脑吗？以形补形什么的。”

“火锅里是可以下猪脑，老杜你去看看有没有。”

杜千千扒拉住爸爸：“求放过啊，我吃不来那个。”

老板娘看了纸币真假，递给周淮正让他找零，她一一把菜递过来，突然说：“我儿子校服好像跟你一样的啊，他在云景中学上高一的。”

杜千千有种不妙的预感，要不是她里头只穿了件吊带背心，早把校服丢车上了。

妈妈笑道：“是吗，这么巧的，我女儿也是啊，今早刚回来，带过来一起买点菜。”她问杜千千，“是不是你同学，学校里有没有见过？”

杜千千太阳穴突突跳：“学校那么大，我一天天学习的知识都记不过来哪里能记得住人。”

杜父也加入闲聊：“这是你儿子啊，我是说看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周淮正眉目浅淡，杜千千笑的干巴巴：“妈，我饿了，咱们回去了好不好。”

周淮正妈妈好客得很，装了一小袋胡萝卜和地瓜递过来：“难得碰见同学，这点给你们，都是自己家种的，比大棚里种的甜。”

杜父拎着一大袋东西走在前头，杜千千紧挨着妈妈转身，心跳快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刚走两步，听到周淮正说：“杜千千，找零拿走。”

……前一秒装不认识，后一秒指名道姓，这让她怎么圆回来。

妈妈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杜千千抓着后脖颈返回，她摊开掌心，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悉数落入，带着周淮正的温度。

他很快投入到下一波惠顾的客人中。

车上杜千千应付完妈妈的盘问在发呆，杜父猛地一拍大腿让她惊了惊，爸爸说：“想起来了，那男孩是不是你说的给你补习那个。”

杜千千小声应了声，妈妈说道：“哎呀，那太没礼貌了，应该请同学到家里吃饭，你怎么还装不认识的呢，让人怎么想我们的。”

杜千千杵着下巴看车窗外，有些无精打采：“你们太热情尴尬的就是他啦，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要面子的，我听同学说他爸爸在他上小学那会儿就去世了，一直是靠他妈妈供他读书。”

“那日子难过的，那反正菜总要吃的以后我跟你爸常来光顾。”

“你们不要太刻意了，免得人多想，可以叫你们朋友多去。”

妈妈往前探了点身子拍拍杜父的座椅：“你那朋友老丁家是不是开饭店的，让他以后去囡囡同学那里进菜。”

“你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做餐饮的都有自己渠道的呀，他们这个零散买卖的么肯定没有批发的便宜，老丁他们也不可能自己去买菜，忙不过来的，都是让人送过来的。”

“那差多少就咱们补嘛，留个联系方式叫个三轮车过去拉到店里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之前请个好点的家教一个小时都要小一百，他给女儿补习没收钱，差的那点钱就当付给他了，你要往长久想的啊，高中三年是很关键的。”

杜父耳根子软：“哦好好好，等回去我打电话问问。”

住家阿姨每周能得两天假期回去带孙子，因而周末家里的活计都得靠父母自己动手，到家后杜千千撸起袖子抢着干活，又是摘菜又是洗菜，妈妈很不习惯：“是你们学校有任务吗，怎么今天这么勤快。”

杜千千拧开水龙头，将摘下的绿叶菜浸到里头：“我多做点你们就少做点。”

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白天奶奶会跟着爷爷一起到地里农作，砍木柴，每到饭点总是奶奶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做好饭菜顾不上吃，要先去喂猪，找鸡鸭回笼，或去收稻谷，收衣服，她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的人，然后再承担最后扫尾的工作，到了晚上要把爷爷从地里挖来的蔬菜摘好。

周而复始，日日如此。

那时候的杜千千眼里没有活，没有感同身受，直到嫁给文浩，她才渐渐懂得身为人母的辛苦。

妈妈赶杜千千到一边：“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用你，回房间看书去。”

“吃完再看。”

这一天的杜千千不仅执拗而且很黏人，一直跟在父母眼皮底下打转，且能抢的活全一手包揽，本该担任主厨一职的爸爸毫无施展之地，到了吃火锅环节杜千千先发制人把两位家长的碗全填满，妈妈笑的鱼尾纹都冒出来：“哎哟等我们老了能有这么孝顺我跟你爸爸要高兴坏的。”

“那你们记得要把我留在身边啊，我要是作死非要嫁给一个你们看不上的人，记得打断我的腿。”

父母笑出声：“脑不灵清的。”

下午父母要去公司，妈妈临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囡囡，水果洗好了放你房间的果篮里，电脑少玩玩，多看书，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啊，有事打电话，不要随随便便往外跑。”

刚洗完澡的杜千千擦着头发，无奈道：“妈，我3——15了，不是5岁，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送走父母，她上楼回房打开电脑登陆Q Q，网友在呼她上Q Q游戏玩连连看，杜千千有点不适应老电脑的屏幕和键盘，拢上半干的头发，笨拙地一一回复完，一点点下拉好友列表，杀马特头像和火星语昵称、个性签名快闪瞎她的眼。

系统接连的咳嗽声过后，十条提示有新留言的信息弹出，杜千千点进去，是个陌生网友用Q Q空间自动刷留言互踩的脚印。

她嘴角抽了抽，真是属于时代的眼泪，那会儿她也没少为与同学battle人气干这事。

杜千千挂着Q Q刷等级，从书包掏课本时日记本掉了出来。

仿佛冥冥之中注定的，敞开的那一页写着周淮正的名字，后头跟着巨大的四个字和窜到了页边的标点符号：“我讨厌他！”

她看了眼时间，心血来潮从小猪储蓄罐里抓了把零钱打了黄包车跑到菜场。

两点来钟光景，很少有来买菜的市民，菜摊处于半休息状态遮挡，摊主一般会顺便或趴或躺地小憩。

周淮正家的摊位同样用了块黑色布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