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嫣看向裴倾,既知这些“衙差”是为他而来,此刻自然怎么将他藏起来才最为重要。
只是裴倾却似乎并无躲藏之意:“把我交出去。”
沈明嫣皱眉。
门外,那些人催促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夹杂着被惊醒的镖队众人的吵嚷,在本该静谧的夜里显得有些喧闹。
沈明嫣看了床上那人一眼,抬手将人放倒,一张被子紧跟着盖在他身上,从头到脚遮了严实。
“开门。”沈明嫣坐在床上,朝着疏夏说道。
“姑娘……”疏夏有些犹豫,她们小姐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若被人发现床上有个男人,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明嫣却朝她点点头,从容地拿过枕头来靠着,就仿佛身后只是随意堆起的被子一般。
疏夏狠心朝门边走去。
门开了,外头的吵嚷声音戛然而止。
那衙役毫不客气地推开疏夏,抬脚便走进屋中,进了屋里,不由分说便又是翻找。
陆越跟进来,已经有些恼怒了:“各位官爷这是到底要做什么?方才查过一次还不够,还要查第二次吗?”
那为首一人斜睨了他一眼:“这屋里自我们走后,明火未熄,不知这位小姐深更半夜,到底在做什么呢?”
床帏放了下来,只是透过垂幔,沈明嫣却能隐约瞧见那些衙役的身影,为首一个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这一次,似乎要将这床帐掀开才肯罢休。
“况且这屋中酒气甚重,不知小姐是与何人对饮,及至夜半都不休憩?”
“你别太过分!”陆越走过来,健壮高大的身躯挡在那人前面。
“不让查,就是有鬼,给我搜!”
“万平郡隶属幽州治下,五里驿却正在幽州、上京属地交界之处,不知几位官爷隶属哪方衙门,难道要管上京衙门的事吗?”沈明嫣淡淡开口,“若非被惊了好梦,我也不必此刻借酒意入睡,几位官爷明为抓贼而来,可贼没见到,倒似乎要将我抓去交差。”
“这位姑娘,我们是按规矩办事,还请担待。”
“什么规矩?哪的规矩?谁定的规矩?”
那人眉头微皱:“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说过,五里驿在幽州、上京交界,几位官爷几次三番打搅驿馆客人休息,若我告到上京的官署,不知能否还我个公道呢?”
她冷笑一声,似是醉了,声音发沉,却越发似有种上位者的气息。
“大梁律例,官差行事,要有县衙文书,要有衙门腰牌。几位这么信誓旦旦要搜我这屋子,不如先将文书腰牌一同呈来看看,否则我一介小民,如何能放心呢?”
她这么说了,陆越自然也明白了意思,当即道:“秦姑娘说得是,你们上回来就无凭证,我们出门还知道带路引呢,怎么几位官爷什么都没有?那岂不是擅闯民宅?”
外头候着的镖局众人也纷纷应和,因那几人未第一时间将凭证拿出来,反而胆子大了,跃跃欲试要亮出武器来。
这镖队人多势众,那些衙役原本就仗着一身衣裳进来硬查,哪好直接与这么多人起冲突?
他们互相看看,到底只能打退堂鼓。
为首那一人狠狠瞪了床帐一眼,重重冷哼一声,这才扭头:“走!”
其余人便扔下手中的东西,跟着他又如同上一次来时,呼啦啦走了。
陆越一直叉着腰盯着那些人全都退了出去,才终于转过身,有些歉疚:“秦姑娘,对不住了,这五里驿以前我们来时也不这样。”
沈明嫣点点头,自然不这样,裴倾也不是每次都会来。
“秦家妹子就好好休息吧,这回他们铁定不敢再来了!”陆越说着,还亮了亮自己粗壮的胳膊,见沈明嫣无甚大事,这才走出去领着一帮赶过来的镖局兄弟回去睡了。
直到这些人都走了,疏夏小心将门关上,这才听见“咚”一声,原是沈明嫣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歪倒在床架子上。
“姑娘!”疏夏连忙跑过来,沈明嫣却揉着脑袋抬手指了指那被子。
里头还放着个活人,疏夏又赶忙把那被子掀开,好让裴大人吸两口气。
“醉了?”从那一团漆黑的被子里被放出来,裴倾眯了眯眼,先瞧见了歪倒在另一边的沈明嫣。
“一口而已,才没有。”沈明嫣扶着额头坐起身来。
她确实晕得厉害,方才也不过是硬撑,只是也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在裴倾面前承认。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又工于算计,沈明嫣不愿自己有什么弱点暴露在这人面前。
只是那烈酒确实上头,她从前虽不得沈功成夫妇喜爱,但到底也是在沈府吃得精细,偶一饮这村野的烈酒,便有些受不了。
胆确实壮了,只是人也晕晕乎乎。
裴倾摇摇头:“何必冒险?”
沈明嫣靠在床架子上看向他:“那些人是不是真衙差,你不知?”
“那又如何?若是穷凶极恶之徒,难道你不怕死?”
“死?”沈明嫣笑了一下,“他们若真敢杀我,第一回便不会走得那么轻易。既去而复返,不过是赌我一个小姑娘没胆子罢了。”
“不怕?”
“怕什么?大不了将裴大人交出去,他们不还得谢我?”
面无血色的一个人,却是扬起一点笑意来。
沈明嫣问他:“你笑什么?”
裴倾答:“是裴某小看沈三姑娘了。”
这倒是稀奇,沈明嫣印象里倒从不曾见过这位裴大人夸谁。
“这般雕虫小技,不敌裴大人三分。”沈明嫣自然认为那人嘴里说不出什么真的好话来,便也多少揶揄他一句。
裴倾听出她话里一点阴阳怪气,只是他还想再说什么,已实在提不起力气来。
也不知是不是终于默认了眼下暂时安全的处境,他那原本硬撑着的清醒思路,此时终于混沌开来。
沈明嫣再看去时,他已闭了眼睛。
“失了那么多血,也不知等不等得来你那两个侍卫。”沈明嫣小声嘟囔一句,视线落在他还未来得及擦干净的脸上。
老天爷总是不公平的,好像是在裴倾这人身上倾注了全部耐心,给了他绝好的智慧,又赐他精致皮囊。
可惜了,是个前朝余孽,否则只怕史书上要留浓重一笔,该是个肱骨良臣。
天明之前,沈明嫣在迷迷糊糊中似听到了什么动静。
屋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晦暗里只能瞧见不清楚的人影。
她好像听见一个很像裴倾的声音朝她道谢,只是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太多,想要做出什么反应时,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在疏夏的声音里醒来时,天光大亮,屋内早没了裴倾的身影。
“也不知那位大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侍奉沈明嫣洗漱时,疏夏还在喃喃自语。
她练过拳脚,还觉得自己比其他丫鬟更敏锐些,没想到连一个大活人消失了都不知道。
沈明嫣擦了脸,瞧着她的样子道:“走了才好,免得牵连我们。”
那裴倾身边的侍卫她从前见过,自非疏夏这样略有三脚猫功夫可比。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弄走一个人,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只是她那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声音,到底是真是假呢?
天色放晴,雨夜里的一场变故如同深湖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沉入湖底的淤泥之中,短短几日后便没了波澜。
沈明嫣算着日子,在又一次收到剑风关损失惨重的消息后,甚至跟着镖队走了好几日夜路,终于赶在近一月之后提前赶到了平州。
平州城内尚算安定,除了一些物什价格飞涨,百姓生活还能勉强维持。
可出了平州再往北走,入眼便是被劫掠的村庄,不得不流浪至平州城的无辜流民,甚至有草草立了块断掉牌子的新坟。
及至剑风关,倒塌房屋数不胜数,施粥的粥棚前,排队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是大梁的北疆,地处偏僻,又多山少水,原本就不算富庶,如今打了近两月的仗,更是几乎消耗殆尽。
他们这支镖队若非有力士护镖,又掺了四方军的人,只怕还没到剑风关大营,就要被劫掠一空。
沈明嫣前世只在那一封封奏报上见过关于这里的消息。
她从未想过,那些战报上的文字真实地摊开在眼前竟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核对文牒,检查货物,过了重重关卡,他们这支商队运来的东西,终于交到剑风关守军一个副将手里。而沈明嫣顺着他过来的方向向营内望去,伤兵众多,甚至只能席地而坐,啃着不知何时存下的干粮。
“看什么看!”那副将手上还裹着白布,却已指挥人将商队运来的东西都拉回营内。
见沈明嫣一个小丫头跟着过来,还朝营内张望,不免有些不耐烦。
死守两月,不见朝廷一点关怀,沈明嫣理解他的心情。只是她为的就是来此,便是被拦着,硬闯也要闯进去。
“这位将军,我自京城而来,受沈家人所托,想见沈大将军一面,不知可否……”
“快走开,这里是大营,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该来的地方!”那副将挥挥手,不愿理她。
陆越看不下去,走上前来:“秦姑娘,咱们还是回平州城找你哥吧。”
沈明嫣摇摇头:“先前未与陆大哥言明,我来此是受了沈大将军的家人所托,若见不到他,我便没脸回去。”
“沈大将军岂是你我这种小民能见的?秦姑娘,还是先走吧。”陆越是个憨厚之人,心里又敬重北地守军,不愿给人家添麻烦。
只是他劝说的话音刚落下,那大营里便跑来一个小兵,不知说了些什么,方才那副将略思索一番,又点了点头。
于是来传信的小兵走到他们一行人面前:“我们大将军说,感谢诸位送来这么多东西,解了剑风关守军的燃眉之急,将军已着人在平州安置好驿馆,请各位好好歇息。因战事繁忙,不能亲自感谢,我们将军深表歉意。”
陆越忙道:“不必客气,这都是大理寺的宋少卿交代我们办的,沈大将军为大梁征战,是大英雄,我们都希望北军能好好的!”
那小兵笑笑,点了两个人领着陆越一行回平州去,只是单把沈明嫣留下了。
“这位小姐,将军请您到账内一叙。”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出门,下章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