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延十七年,注定迎来一个多事之秋。
当今天子已近知命,膝下太子、福王、赵王等诸皇子也早已是而立之年,后宫美人三千,皇后崔氏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都道若非继后崔氏无子,只怕这太子的位置也要换人来坐一坐了。
而诸皇子也早已配有妻室,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子竟提出了选秀。
此令一下,民间不知多少人家忧心惶惶,不得已匆匆将女儿嫁人,其中又生出多少辛酸眼泪皆是后话了。
但谢家不在其列,他从得知选秀的消息那天便打定了主意要送一个孙女进宫,替谢家搏一搏富贵。
若不是使者言明,一家只要一女,他恨不能将剩下的六娘、七娘、八娘一齐送进宫去。
之所以没有九娘,并不是因为他怜惜这个最小的孙女,而是因为九珠已经定亲,而那定亲的季家如今已到莲州,正准备明日登门拜访呢。
如此一来,他倒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但心中仍不免可惜。
“几个女孩儿里头,九娘是生得最好的。若不是那季家突然来人,把九娘送到宫里去,做个妃子娘娘什么的也是够的了,仔细想想把她许给季家倒也可惜了。”
“老爷可惜什么,没有九娘不也还有七娘、八娘她们吗?”白姨娘故意隐去了亲孙女六娘,她可舍不得自己的孙女去博什么富贵。
四郎还小呢,即便是六娘真有了造化,也是便宜了那边那个女人的血脉。
“对了,还有六娘。”谢老太爷接过白姨娘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小口,“你怎么把她给忘了,说起来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先前是方氏总想着把她许配给娘家侄儿这才耽搁了年纪,若真能进宫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可六娘生得不算漂亮,她去也实在没必要啊。”
白姨娘轻轻的替谢老太爷揉着肩膀,“论起来还是八丫头生得有福气,瞧那小脸圆乎乎的一瞧就叫人欢喜。”
“她也生得太像沈氏了些,若是做儿媳想必是讨人喜欢的。可这次嘛……”
白姨娘听明白了谢老太爷的未尽之言。
这次只怕是圣上替自个儿挑了,哪还瞧得上八娘。
想到这里,白姨娘心中呸了一声,都是做祖父的人了,做什么还要祸害这些小姑娘,可怜呢,都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
“那依老爷看,哪个合适些。”
“合适的话,眼下除了六娘就是七娘了。”谢老太爷逼着眼睛悠悠的开口,“不过嘛,我知道你想什么呢,你也别怕我委屈了六娘,之前是我对不住老四,可这小子竟还敢离家出走,他能走到哪里去?”
见谢老太爷升起了,白姨娘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替儿子求饶。
虽然和谢老太爷在一起这么多年,但白姨娘觉得自己仍是一个仆人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摆件。
即使是这个年纪了还要做着仆人的活计,为儿孙担忧。
“你又这样子了,我何时说过生气了,老四的话就随他去吧。”谢老太爷喜欢的就是白姨娘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我委屈了老四便不能再委屈六娘了,这样看的话还是七娘合适些,虽身子弱了些可难免有人喜欢啊。”
白姨娘练练道谢,对谢老太爷服侍得更用心了,可心里不免更难受了。
她知道,谢老太爷这不是因为觉得委屈了阿砚,而是在他眼中选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而七娘作为大郎的同胞姐姐,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做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来,只因为谢老太爷喜欢。
“行了,安歇吧。”
“是的,老爷。”
月色渐明,此刻九珠无心安眠。
她偷偷的钻到了丹朱的屋子里。
“阿姐,阿姐你睡了吗?”
丹朱白日里服了药睡得多了,夜里难免睡不着。
她披着衣服点着一盏小灯正在看花样的谱子呢,忽而听到耳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吓了一跳以为什么东西进来了,正想摇醒脚踏上的菘蓝却听到那黑影嘘了一声,“阿姐别喊,是我。”
原来是九珠啊。
“你这丫头瞧瞧跑过来做什么,仔细过了病气给你,怎么也不多穿点,松衣她们是怎么服侍的,姑娘跑出来了也不知道,来,快上来。”
丹朱掀开被子的一角,九珠趁机钻了进去再转了个身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圆脑袋来,她嘴里还哈着气,“没事,我不冷。我自个儿瞧瞧从楼下溜上来的,松衣她们不晓得呢。再说了,阿姐你只是精神不好,哪里来的病,而且我身子好着呢,你不用担心。”
一楼的屋子湿气重得很,入了秋,叶氏便叫丹朱搬到了楼上,说是阳气足些好养病。
不过接连下了几场雨,屋子里也湿闷得很。
“手这样的冰,还说不冷。”丹朱拉过九珠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腋下,“可好些了?”
九珠连连点头。
“你这丫头就会嘴硬,前个也不知道是谁一进院子就晕过去了可把我和母亲吓坏了,你呀,贯会叫人担心呢。”
丹朱说着还用额头去轻轻碰了下九珠的额头。
“我才不信母亲会担心呢,她整日就晓得吃斋念佛,昨儿我醒了还瞧见她在敲木鱼呢。”九珠嘟着嘴说。
“那也是担心你呢,母亲虽然有时候做事有些匪夷所思可心底还是疼咱们的。”
“可不是嘛,今儿晌午方家又来人了,阿姐你当时睡得沉都没敢惊动你。不过你放心,她们都叫母亲撵出去了。”九珠比划着,“你是没瞧见母亲的样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她那样生气呢,她不知从哪儿抄来一把扫帚迎面就朝那方家的婆子头上呼呢。可解气了,方家简直是趁火打劫,他们怎么有脸的。”
原来是方家听说了选秀之事,加之金灿儿小产,没错,她小产了。那方夫人便又打起了丹朱的主意。
她本就喜欢丹朱,但又不能休了金灿儿。
这选秀一来,便以为叶氏定然疼爱女儿不舍,竟提出要将丹朱迎为平妻。
叶氏哪里受过这个气,可不是一阵好打么。
“还是为了选秀啊……”
丹朱幽幽叹气,心中郁结更深。
本朝选秀历来不重出身,而重品行。
然而在历代的皇后妃嫔之中,崔皇后的出身也算得上是极低的了。
崔家当初也不过一茶农尔,后靠着崔皇后一步登天成了外戚,这才有了在玉京飞扬跋扈的资本。
崔家的例子摆在那里,要说无人羡慕那是不可能的,可许多人家还是不愿叫家中娇女去那不得见的地儿。
缘故么,极简单的。
就连一向不谙世事的九珠都知道,无子的后妃是个什么下场。
“我看家里谁都不愿进宫去的,即便没能入选也叫人担惊受怕的。想那先皇的梅贵妃昔日是何等的荣宠,只因膝下无子便在当今圣上登基后殉葬了。”
是了,本朝的后妃不重出身重品行便是因为那殉葬的陋习了。
但凡家中有些势力的便不愿女儿进宫,若是能坐到那一人之下的位置倒还好,可大多都没这个运道。
“即便有子又如何,前头惠帝的林妃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她可是有三子一女呢,新帝登基后不也不顾阻拦硬叫她殉葬了。”
丹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这次选秀究竟是为何。
“都说当今皇后娘娘独得盛宠,可她为什么会同意选秀呢。”
丹朱猜想这其中是否另有缘故,“若是为了固宠倒也太繁琐了些。”
“我之前倒是听宝珍提过一嘴,说是皇后与东宫的关系着实不大和睦。”
崔后虽是继后,但东宫也并非原配所生,而是后宫中一不知名的宫人偶然被圣上临幸后所生。
虽是长子却不得宠爱,若不是元后临终前将他抱养在膝下,又占了个长子的名头,这东宫的位置指不定归谁呢。
“他们二人不和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崔后身为中宫又是长辈,太子日后继位也不得不奉她为太后。只是崔后不见得这样想,我曾听兰庭提过,说是崔后觊觎东宫之位呢。”
“可崔后无子啊。”九珠想起并非如此,崔后算得上有一子的,“赵王?”
丹朱点了点头,“赵王乃贤妃所生的二皇子,母家非太子这宫人之子的势力可比。何况他自小养在崔后身边和亲身的也没什么两样了。若崔后真有心争上一争,东宫之位移主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赵王还有一母同胞的兄弟五皇子、七皇子。而太子则孤身一人,无人帮扶。”九珠说,“可太子毕竟是太子,他占着大义伦常,岂非一寻常王爷和后妃可以撼动的。”
“可圣上并不重视太子啊,崔后的意思何尝不是圣上示意。”
丹朱叹了口气,圣上的儿子太多了,物以稀为贵,人也是如此。
只怕太子这个靠着长子身份和朝臣支持得到的地位并不稳固,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但九珠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那为什么选秀呢。”
“这些事咱们是想不透的,也许不过是贵人一时之念却叫世间又添了许多悲欢离合。”丹朱说,“也许还是为了东宫吧。”
对了,九珠想到东宫至今无子呢。
她道了声阿弥陀佛,也不知最后哪家的姑娘会被卷进这样一场纷乱之中。
“太子和太子妃倒是恩爱呢,只可惜了……”
而赵王妻妾众多,如今已有二子三女,可谓享尽了天伦之乐。
“行了,睡吧。”丹朱拍拍妹妹的手安抚她,“你会有事的,季家姨母就要过来了,祖父不会送你去选秀的。”
九珠心里更害怕了,“那阿姐你呢?那方家实在欺负人,他们敢这样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除自己以外,谢家如今只剩下了六娘、阿姐和宝珍,阿姐若非身子骨差了些,在外人眼中真是极好的人选了。
祖父是不可能让旁支的女孩去参选的。
他定然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富贵砸了下来,便是落选回到莲州,那从此也是今非昔比了。
“没事的,快睡吧,我也不会有事的。便是我想去,还说不得还叫人嫌弃呢。”
“阿姐你这么好,怎么会有人嫌弃呢。”
在她眼里,阿姐真是天下顶顶好的姑娘了,除了方家不长眼的小子,谁会嫌弃她呢。
丹朱的手在九珠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快睡吧,以后……以后你就明白了,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丹朱熄灭了昏黄的油灯,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朱唇微张,倾泄出的还是那样清脆甜美的声音。
“你呀你,什么都要问个究竟,这样可不好。再不歇息,等明日姨母来了见到她未过门的亲亲儿媳顶着两个大乌黑眼圈岂不是要吓得下巴都掉了。”
“什么呀,阿姐又戏弄人,不理你了。”
九珠拉过被子蒙在头上,一张小脸红得发烫,心也砰砰直跳。
季家表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像阿兄一般儒雅,还是会像顾绮一样温柔呢?
不知为何,这两日她脑海中顾绮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但她自己又不明白什么。
会是什么样的呢?
九珠不禁期待起来,又隐隐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