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南放下汤都喝光的瓷碗，面不改色地擦擦嘴。在喝掉最后一口汤前不去关注这个直播界面，真是明智的决定。
从业多年，他除了收获了无数的鲜花和掌声，也接到了数不清的恶意和谩骂。
那些潜伏着、涌动着的阴影并不会因为他为了开发新菜色彻夜不眠，或为了寻得满意滋味辛苦奔波而有所收敛。但要是真的受这些恶意影响，坏了他料理的味道，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他在厨房里投入的心血和时间。
“初次直播已完成，奖励1积分。”
多少有点习惯了耳边突然响起的机械音，苏以南看了眼互动区。观众并没有对系统的播报起反应，应该听不到这个声音。
不过今早实在被这个声音摧残得厉害，现在看到这种阴阳怪气的评论，他都能品出几分鲜明的生动与可爱。
跳过了垃圾星的信息和无意义的垃圾话，苏以南温声解释：“在社会物资不充裕的年代，有一碗清汤面吃就很幸福了。后来生活逐渐好起来，面的做法也逐渐丰富，但不加浇头的做法被保留下来，成了这面的特色。正因为没有浇头，吃的就是一口鲜香清爽。”
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发恶评的观众还在不在，只是在遭受骤变的此刻，单纯想聊一聊他熟悉且热爱的事物，即使只是说给自己听。
“主播声音也好好听。”一条新的评论顶着新的ID弹出来。
“说得天花乱坠，还不就是没味道。真衬你们这些垃圾星的穷鬼。”
那几个阴阳怪气的ID也不甘示弱继续刷着存在感。
苏以南从不屑于浪费没意义的口舌，只是云淡风轻地回应道：“嗯，口味偏重的话，确实也吃不惯清淡口。”
“楼上不吃别逼逼。主播的菜上架吗？我想吃！”又一个新ID冒出来。
嗯？这后半句每个字他都认识，为什么连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苏以南感觉自己就像刚出山洞的原始人：“上架？可是……”
“触发新人任务：初次交易，上架菜品完成一次直播交易。奖励：1积分。”
自称系统的男音及时打断苏以南的话：“宿主，目前是宇宙物联时代，量子传送技术可以无视距离实时传送物品。是否开启直播间交易通道？推荐采用限量限购模式。”
好厉害的高科技！
“……那我开一下交易通道，稍等。”
苏以南努力控制住震惊的表情，跟随系统的指示在直播界面找权限设置。
这下那几个不友善的观众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积极地刷起屏来，其中一个更是汪汪乱叫。
“哈哈哈，哪来的土鳖，功能都不会用还敢开直播！”
“嗅觉通道都不开，肯定是假的。”
“刚刚不是还加杂草当配料？那能吃吗？”
其他观众被他们的嘴臭熏烦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回怼。
“冲着主播这张脸，我就乐意啃杂草怎么着！”
“不看右上角快滚不送！”
在线观众的数量已经变为17，不算多，但互动区倒是挺热闹。
苏以南大致扫了眼观众的评论。这嗅觉通道他真不知道，于是开完交易功能又去找嗅觉通道的开启按钮。
“哦？嗅觉通道开了？”
“主播上啊！正面杠！”
“还不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到看看你怎么杠我？”
只是有人想吃，所以他做，他从来没有时间浪费在无意义地互怼上。看来即使在星际时代，也不缺乏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
苏以南低头盘点食材，直播到现在，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他的预料。目前手边的材料做不了多少东西，再说他也不确定这17个观众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想吃。
最后他决定上架5份，给每人限购1份。价格则参考男音的建议定成15。
令人意外的是，他刚点完确认，界面上就显示预售已结束。
“有病啊！扣扣搜搜上这么点，我还没点到！”
刚才叫得最大声的那个现在叫得依旧很大声。苏以南不理会，利索地起身收拾桌子，重新点火烧水。
“不好意思，因为食材有限，只能给各位做一份简易版了。”把刚刚的用的碗筷洗干净晾一边，苏以南居然有几分兴奋。
如果他的理解没错，先不提隔空传物，这个时代真有“能闻到味道的手机”。他很好奇用这种方式给食客们呈现美食，会有怎样的效果。
只可惜他今天没有准备以“香”为主题的菜品，又不能在直播状态下去系统商城兑换。
再说，他剩下的点数也不多了。
在等待水烧开的时间，他一边准备一边给观众介绍：“这种清汤面发源于江河水系发达的地区。这个地区的菜系主要以水产为主，突出的是食材的本味本色，追求清新鲜美的滋味。”
菜品背后的历史渊源也是构成它美味的一部分。以前在现场烹饪时，苏以南也会朋友们做简单的介绍。何况现在做这个面，等待的时间确实有点多，他总不能冷场。
“虽说这个清汤面看起来很简单，但想吃得精细也有很多讲究。酱油可以用虾籽或虾米熬一熬，或者调制专门的咸甜汁，面汤最好用高汤。”滚水冲开酱油、融化猪油，晶亮的油脂在红褐色的汤上打着转，苏以南私心地补了句个人喜好，“想多挂汤就得换成圆面条。”
“主播说得我好馋！”
“可恶，我刚刚应该下单的，后悔了！”
“那个白色的是动物油吗？我闻到味了，好香啊。”
“既然主播都知道做法，为什么不做？我要举报你偷工减料！”
“楼上有病吧，没看主播定位是边缘星域啊？”
“主播切的都是原始葱，那地方哪找别的东西？常识都没有就别丢人现眼了，兄弟。”
“我比较好奇主播具体在哪个星球，我怎么没听说那边还有这种美食文化？”
“确实，边缘星域可是毫无争议的美食荒漠。”
苏以南点完凉水，趁空看了眼互动区，不动声色地记下字里行间的信息，对质疑和疑问则不做任何回应。
等水再次煮开，他眼疾手快地捞起面条，过冷水再控干，最后整齐地码放进酱油汤里。
五碗热腾腾的清汤面配着勺子和筷子，整齐摆放在料理台上。
球型摄像头在空中调整了位置，一道细细的幽蓝光线从探头射出，猛地分成几束将五碗面分别罩住。随后面条和蒸腾的热气就像被橡皮擦擦除一般消失不见。
没捏脸，苏以南偷偷在胳膊上狠掐了一下，还是很疼。地球村的乡巴佬很不适应宇宙物联时代堪比魔法的高科技。
“快快快！什么味道？馋死我了！”
“幸运观众们搞快点！”
“不行，我快饿死了，找点东西吃先。”
观众人数已经上升到31，互动区一条条评论往上窜，苏以南也揉着胳膊期待地等待着。对于一个厨师来说，食客品尝自己的料理的这一瞬间永远最期待也是最惊心动魄。
可惜直播是单向的，他没办法亲眼看到食客们品尝时的神情。
突然，直播界面出现了烟花般的图像特效，接着一条条消息在界面顶端接连划过：招募华年赠送陨石x5，孤独马桶刷赠送彗星x1，青青柠草赠送陨石x3……
苏以南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机械男音的播报就紧随而来。
“初次交易已完成，奖励1积分。”
“触发新人任务：初次打赏，收到一次直播打赏。奖励：1积分。”
“初次打赏已完成，奖励1积分。”
“触发新人任务：频道热度1，频道热度超过1000。奖励：1积分。”
“频道热度1已完成，奖励1积分。”
这是评价还不错的意思？顾不上被男音吵得头疼，苏以南精神一振，正准备开口和观众互动，直播屏幕突然一阵不稳定地抖动，直接黑屏了。
苏以南呆愣了两秒：“怎么回事？”
“受到暗物质风暴影响，G998星球通信中断，预计十八小时后恢复。”机械男音还是清晰又冷淡，看来所谓的暗物质风暴对他并没有影响。
居然在这种时候直播掉线！没想到这个时代依旧有这种困扰。苏以南心里嘀咕两句，逐渐从直播时的工作状态里冷静下来。
但热血一退，后怕就好似雨后积水打湿他的双脚裤腿，在他身边蔓延开，爬上他的背脊：他刚刚的表现应该很正常吧？不会被看出来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
工作状态下，他更多的是对那个传送技术感到好奇，关心这样的传送究竟会不会影响菜品味道。现在回过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时代的科技有多强大。好可怕。
苏以南用力揉了揉脸，余光瞥见漂浮在一旁、顶着黑屏的直播界面的球状物，问：“直播结束了摄像头怎么还在？”
“宿主没有关闭直播。另外，判断实物形态更有利于同宿主沟通，但宿主也可取消系统实体化。”
这么一说，苏以南确实发现那个声音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直接响在他耳边，而是从这个球体里发出。
虽然这球真的像个监视他的眼睛，让人不舒服，但虚空对话的诡异感他更不喜欢。苏以南妥协了：“行吧，就保持这样吧。关闭直播。”
金属球把黑屏收回，静静地漂浮在他身旁。苏以南习惯性地开始收拾起料理台。
虽说是被赶鸭子上架，但他也从观众的反应和评论中获得不少信息。
好消息是观众认识小葱，看来他和他们的食谱应该不会偏离太多，但“原始葱”这种叫法实在让人在意。坏消息是他目前对这个时代的认知过于匮乏，如果真要开始直播，那这个时代的饮食水平他至少要有所把握。
至于星域星球一类的地理信息，还是能出了他的小饭馆后再考虑吧。
问题太多，苏以南觉得自己太阳穴逗开始突跳发胀。他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在手上的事。擦干净灶台，整理好调料……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在把刀具放回刀架的瞬间，他想起来了：他的五套碗筷！传送走了没有传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