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宛汐被瘫坐在地的岳止临逗笑,心中的惊吓散去,收回面上恐惧之色,再次看向新娘。
原来,凤冠霞帔之下,是一具完整的骷髅白骨,空洞的眼窝中,放置两颗闪烁的琉璃玉石,忽明忽暗。
因肉身早已腐烂,新娘的丹唇不在,只是在骷髅头的大概位置,为她重复描上红唇,乍然看去,颇为骇人。
骷髅头旁侧,放着白玉双镯,环环相扣,似有刻字。
墨宛汐将镯子拿起,放在手上细细端量,这才看见镯侧写着:合则浑然一体,开仍意惹情牵。
白玉双镯下方,压有数封红信,最上面的一封满是泪痕褶皱,字体抖颤,写着:林尽霜不语,书温泪怎干。五载又几年,才能待卿还。
看到此处,墨宛汐心中悲悯万分,暗道:“温书忍竟守着林霜语的尸骨,待其归来,娶她为妻。”
本是檀郎谢女,比目连枝,却落得如此下场,纵然温书忍痴情至此,也无可挽回。
想及此处,墨宛汐暗感自己幸运,死而复生,若无法重生,白笙是否也会如温书忍这般为情所扰。
想及此处,墨宛汐痛彻心扉,只觉情凄意切,泪水滑落双颊而不自知。
温暖的手掌拉住墨宛汐冰冷的手,墨宛汐缓缓抬头,看向白笙,只见他脸色平静,温声细语的说着:“墨卿,不必忧思,有我在,你我不会如此。”
墨宛汐连连摇头,眼中满是酸涩:“万一呢?”
将冰冷的手拉的更紧一些,白笙垂眸看向眼前之人,面色沉静:“若你无法归来,香榭中的白鹭换成一雌一雄。”
听闻此言,墨宛汐大怒,将白笙的手挥开:“你敢。”
登时,众人纷纷背过身去,不敢直视二人。
墨宛汐这才知晓自己失态,面红耳赤,尴尬之余,心中的忧虑顷刻间烟消云散。
视线所及之处,唯有岳止临咬牙切齿,拿着不畏剑,指着墨宛汐吼骂道:“墨宛汐,我现在就杀了你这妖祟,你去死。
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有你,白无画,你,你身为空音谷谷主,你简直……简直不知羞耻。你们败德辱行,上逆人伦,下亏父母,我……墨宛汐,我被你活活气死。”
岳止临骂到此处,便咳嗽不止,被岳广叙搀扶着,缓口气后,又挺起身板骂了两柱香。
墨宛汐看岳止临怒意正盛,干脆斜靠在床榻边,即不阻拦,也不生气,坐等他骂完。
两炷香后,岳止临声嘶力竭,面露疲惫,已经没有力气继续骂,只得收回不畏剑,带着众弟子,昂首阔步,从墨宛汐面前走过,往出洞方向走去。
待岳止临走过面前,墨宛汐支着胳膊,撑着头,书中捻着逍遥巾的飘带,嗤笑出声:“从小就用剑柄打我骂我,如今都已而立之年,贵为一派宗主,竟还不忘打骂我,也不消停几日,也不怕气闪了腰。”
“墨卿,走吧。”
见白笙唤自己,墨宛汐立马从床榻上弹起,紧跟上去。
从相思冢出去,面前是一片竹林。修直挺拔的竹子,被拦腰砍断,或高或低,毫无规律。砍落的枝叶与竹节交错,层叠散落在地。
绕开凌乱的枝条,怪石林立,其中一块石头,布满拳痕,因力道颇大,鲜血渗出,印于石上。
旁侧有一列血字,写着:今日得知,借离怨剑之力,行《浮生残卷》之法,可复活卿。离怨封印大典,期待汝归。
墨宛汐看向旁边的怪石,刀痕密布,刀锋下写着:七杀红告知上卷,与我交易,杀一人,灭一城。
洛狗死有余辜,但百姓极为冤屈,我该如何?
下面便是两个大字,写着:杀,不杀。其中,杀字被刀痕圈了数十圈。
再往前走,高耸直立的石头,鞭痕累累,与刀痕交错,写着:溧阳已得下卷,岳贼已死,汝归期将至,好事三连,吾心甚喜。
刀痕下方,按着两个血印,像是血盟。
令有两列血字,写在血印之下,左侧字迹清晰,应是平心静气所书,写着:誓夺离怨,复活吾妻。
右侧字迹潦草,似是大怒之下所书,写着:誓杀墨贼,守待我君。
墨宛汐揣测片刻,方才石上的痕迹应是温书忍所留,“誓杀墨贼,守待我君”,莫非是饮血刀刀主?
带着心中的疑问,墨宛汐抬眼看向旁侧的怪石,只见上面刻着:临墨已灭,得序及离怨解封之法,与妻团聚,指日可待。
看后面的石头被削去一半,墨宛汐将地上的碎石拼起,才能看到石上刻着:吾心有异,需寻他法。引灵灯回,即可血祭。
此后的石头皆被削成碎泥,无法拼凑,墨宛汐只得作罢,回想此前所见,暗道:“此处竟是两个黑衣人密谋之地。如此看来,温书忍在溧阳鬼城《浮生残卷》得手以后,与饮血刀主结盟。”
温书忍誓死复活林霜语,而另一个则是欲杀自己。
“守待吾君”是何意?“得序”又是何意?
想及此处,墨宛汐疑虑万分,与众人站在石前讨论许久,都无答案,遂向白笙看去。
只见他负手而立,闭目静待众人,脸色虽沉,却毫无思索之意,墨宛汐暗道:“难道白笙已经看懂?”
墨宛汐绕过众人,连忙大步跑去,问向白笙:“你快与我说说,‘守待吾君’是何意?饮血刀的刀主可能是谁?”
白笙身体微顿,缓缓抬眼,并未答复,径自往前侧走去。见白笙不回就走,墨宛汐连忙跟上,在旁侧继续询问。
“这是什么东西?”
被岳止临的声音吸引,墨宛汐看白笙也不回复,只好作罢,往岳止临手中看去。
岳止临从木桶中挑起一些粘液,放在鼻尖闻了片刻,顿时,神色大惊:“人鱼胶。这里竟有这等罕见之物。”
听闻是人鱼胶,墨宛汐也是惊讶万分。
人鱼胶这等稀有之物,竟用木桶装着,粗略估算一下,起码三碗有余。
半人半鱼的鲛人,唯有远在天际的朱崖海渚中可遇,行踪不定,凶猛异常。在它出生时,取其鱼胶,食之可大补,与修为有益。
平常人家,穷起一生都不可见,若不是问岳剑宗,繁荣昌盛百年之久,祖上荫蔽,岳齐云远游时,幸而遇见,得半碗人鱼胶。
当时还是岳止临偷了零星半点的人鱼胶出来,分给墨宛汐吃上一口,若非如此,墨宛汐断然不会认得。
还未等墨宛汐从人鱼胶的震惊中恢复,岳止临又看到远处的案几上似挂着什么东西,遂拉着墨宛汐走近查看。
墨宛汐将案几上所挂之物取下,竟是厚厚的两沓画。随手拿起左侧最上面一张,画中所绘似是人脸,五官模糊不清,看不清楚像谁。
待往下再翻阅几张,墨宛汐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只见画上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愈来愈熟悉,最后竟与自己无异:“是我的画像?”
岳止临立马将另外一沓画拿起,第一张便认出画中之人,忙招呼墨宛汐:“你快看,简直出神入化,不是说白无画,无人能画其容貌之一二吗?你看这幅画,分明分毫不差。”
墨宛汐自诩熟知白笙,但若真让他画出白笙的面容,也断不会如眼前这幅画作,得其神髓,刻画入微,观画如看己。
更何况,这才是首幅,越往下翻,越分不清是人是画,墨宛汐暗道:“谁人画工可以如此了得?”
正值墨宛汐惊叹之际,白笙拿起案几旁侧的雕花四方匣子,神色略显凝重。
墨宛汐忙将手中的画像放下,与岳止临一同侧身看去。
四方匣子因开匣处显得颇为陈旧,而其余位置却崭新如初,想必此物是物主心头之物,时常端看,才会如此。
从白笙手里将匣子拿来,墨宛汐打开之后发现,竟是一张□□。
虽然面容已然皱缩,不可再用,但仍能看出它是仿照白笙的面容。
岳止临将剩下的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三张与墨宛汐面容相似的□□。其中两张过于陈旧,若不是岳止临自幼与墨宛汐相识,也不会认出破烂的面具像谁。
另外一张,与墨宛汐面容近乎相同,除却边缘略有褶皱之外,并无瑕疵,若是不熟识之人,仓促看去,断然看不出蹊跷之处。
墨宛汐盯着面前的□□,终于解开心中的疑虑,暗道:“临摹山庄灭门,听音谷谷主白清尘与白箫惨死,问岳剑宗宗主和岳止瑶被杀,正好三次,三张面具,诬陷于他。
白山之巅,用白笙的假面骗过众人,用长辞令刺入自己胸口。”
只是,既然都是仿照自己的面容,一张□□便可,为何要做这么多张?
思及此处,墨宛汐挑起眉梢,面露不解:“谁会有如此了得的捏面之技?”
岳止临拿着□□反复端看,连连摇头,急忙说道:“不对,这不是捏面之技,这是画皮刻面之术。”
“宗主,在下从未听过画皮刻面之术?”岳广叙咽了一下口水,按耐住心中恐惧,凑身看向面具,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又急忙收回手。
岳止临指着□□,语气肯定的说着:“你看这面具上的汗孔清晰可见,谁人能捏出来?此面具应是人皮。”
岳止临回身看向墨宛汐,见他扔在沉思,便接着说道:“幼时听祖辈提起,世间有能人异士,取自己身上的新鲜肌肤,剥肉去筋,画皮刻面,再用人鱼胶将面具粘于脸上,可以假乱真。
这种□□,即取即画,即摘即坏,而人鱼胶又珍贵非常,因此,这种面具鲜少见到。”
“到底是谁?”墨宛汐在房中踱步,反复思索,“是温书忍,还是饮血刀主?既然面具逼真至此,定是熟识。”
“这还有些面具,快来看。”岳止临拿起案几下方木匣中的□□,在空中挥舞着,招呼墨宛汐过去。
从岳止临手中接过□□,仔细查看,或是画错眉毛,或是刻错双眸,数十张□□竟是弃物。
震撼之余,墨宛汐心中暗叹:“切肤之痛,难忍一次,如此看去,竟有数十次,身上定是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究竟是谁,能下此狠手?”
“走吧。”
听闻白笙如此淡漠的言语,墨宛汐蹙起眉头,见他这般气定神闲,仿若置身事外,心中隐约不安。
尽管如此,墨宛汐还是强忍忧思,拉着岳止临追上白笙。
紧跟白笙,顺着斜坡向下,不出片刻,墨宛汐便看到一汪清潭。与血池不同,潭水幽静,深不可测。
忽然,耳边有细碎的声音传来,墨宛汐辨认片刻,问向白笙:“白笙,是否听到鸳鸯鸟鸣?”
蓦地,水声响起,岳止临冲着身后的岳海初喊道:“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