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珑垂下眼，避过赵夙视线，微微偏头看向弦轴，一双纤纤素手搭在上边，微微拧动。她细细调过音，又试了试音色，琴声嗡鸣之中眼睛里多了些明亮的东西。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向赵夙点了点头，淡然开口：

“此曲为玲珑三年前所谱，名为惊梦，有曲无词，望公子海涵。”

说着，随着她手里那把梨花木琵琶一声铮鸣，宛如用刀劈丝帛一般划开了曲目，让人精神一凛，不由自主地投入了曲声营造出的氛围当中。

唐时白居易所作《琵琶行》有言：“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此曲不外乎如是。

但除此大同小异的精湛技艺外，嘈嘈切切之中，隐隐有一声错音，在乐曲中显得极为不谐。起初赵夙只当是错弹，并不在意，可当那错音反反复复出现，总在听者心驰神往之际倏地出现，叫人突然一惊，坏了先前意境，又迅速隐没于音律之中，难以捉摸。一曲终了，总觉得遗憾万分。

“玲珑姑娘所谱之曲果然与众不同，只是似乎有些生疏了。叫人不免遗憾。”赵夙用扇子敲了敲手心，随即展颜一笑，“多谢姑娘之曲。曲中情，盛时欢欣，落时哀哀，急时愤懑，缓时戚戚。乐师倾情之作果然不同凡响，让人听了……听了……有些难受。”

她有些茫然地低头看向被眼泪浸湿的一块深色圆斑，耳边传来此曲的乐师兼作者的叹息。

“不是生疏。”玉玲珑轻抚琵琶弦，袅袅余音戛然而止，“谱曲之时，玲珑就将这些不谐之音谱进曲中，这曲子‘正确’的弹法就是如此。这还是玲珑第一次这样按着原谱弹出此曲，所幸没有出错。”

她叹息一声，手还是习惯性地放在琵琶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神色忧愁，泪盈于睫：“本是借此提醒自己，韶华盛名不过梦一场，喜怒哀乐不过流水情，不可执迷，更不可陷在这美梦当中……”

美人垂眸伤神自然也是美的，只是赵夙还是更喜欢她说起自己曲子为自己所谱之时的那份自傲。

“听上去很悲伤。”赵夙跳下了长塌，又爬上另一张，跪坐在了玉玲珑旁边，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尺之差。

玉玲珑没有阻止，微微侧着头看她，神情中没有排斥。

“你想抱抱我吗？”赵夙提出了个唐突的请求，往前挪了半尺。见玉玲珑没有抗拒，又挪了半尺，挤挤挨挨在人身边坐下了，将头靠了过去。

突然，玉玲珑将琵琶放下，侧过身来抱了抱赵夙。感到略有羞涩，想要抽身之际又被回抱住了。二人一时无言，可并不感到尴尬，只有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你看起来很需要一个抱抱。”赵夙这样补充道，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一僵，小声解释，“我是……我是女的……没有那个意思……”

她回想起自己的“登徒子”做派，不由尴尬。

“玲珑自然知道客官是位小娘子。”玉玲珑以手掩唇，轻笑道。

她难得听见有人会认真哄一个青楼女子，更难得看见人跟她解释，略感新奇。

玉玲珑作为青楼女子，往来最多见的就是男的，老的少的，丑的俊的在她看来都已经没什么分别，只用两个字就能概括——嫖客。

最先让她起疑心的是赵夙的眼神，这个身高的富家少爷，约莫因十来岁了。就算就算还未经人事，也晓得了男女那档子事了。其中这个年纪就知道来逛窑子的又能是什么好货色，不是狐朋狗友一箩筐就是被家里长辈带来的。好在舍得花钱又容易应付，就这点而言也算是好客人了。只是这身上毛病是一点不少，小小年纪身上的油滑味道就透着皮肉散发出来，叫人倒足了胃口。

而赵夙的眼神里找不出一点那淫邪之色，纯洁得就和一只小鹿一样，一看就是极为富贵的人家养出来的娇娇儿。才刚刚初来乍到这人世间一遭，还未识得那许多污秽，想来只是误入罢。

思及此，不免心生爱怜，摸了摸手边细软的乌发，拍了拍，无奈道：“好了，抱够了没有？”

赵夙闻到熟悉的宠溺意味，不退反进，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人家怀里坐下了撒娇。

“他们都说我很有福气的，你抱抱我就分你一点，之后就会好起来了。”

赵夙拙劣的安慰技术言尽于此。

玉玲珑在她背后无声地叹了口气，略微有些难堪，因为她接下来要戳破一些东西，惊扰一些美梦。

“小小姐是否不知……寻香楼非是寻常酒楼。”

没有人搭把手，赵夙为了不掉下去，扭过身勾住了人家的脖子，小心地没有蹭掉脂粉，没有让衣服挂到珠钗。听到这句停了下来，茫然地与玉玲珑对视一眼，看起来并不比个傻子聪明多少。

“此地乃是东京最出名的欢场之一。欢场，青楼，妓院，烟花柳巷这些都是一种地方的许多别称。是那上到高官下到走卒最舍得一掷千金之地，是最无处可去的女子最后的存身之所……即使要向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贩卖身体。小小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玉玲珑轻轻扯下脖子上的两节藕臂，将这金窝里养出来的凤凰蛋推远些。

而这个年纪的赵夙呢，这方面的知识还处在一个，知道夫妻之间会做什么，但是具体会做什么呢就不知道了的程度。她艰难地理解了一番后，眼神里倒是也没出现玉玲珑所想的瞧不起或者是嫌恶，只是傻傻地问：“做夫妻间的事情……这里？那些男的和这儿的姑娘们？？”满是不可置信。

“对，在后院，你上楼之前有没有看见楼里的姑娘带着人往后门走，那就是了。”玉玲珑别开眼睛，“杨妈妈怜惜我们，许我们自己选择是否卖身。但若是不趁着年轻的时候多攒点钱，等颜色不在，被杨妈妈放出门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进那更次的妓院，卖身为奴，亦或者一根白绫罢了。无依无靠之人哪有什么选择的权利，那对我们来说太过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