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田天歌和世川谷雨出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门外的人倒是一脸凝重。

古泽英夫低垂着眉眼问她：“他真的没办法了吗？”

泽田天歌晃晃扇子，没什么表情：“后天成为阴阳师除了需要强大的愿望，还需要契机，比如某个阴阳师恰好感受到了你的意志，恰好他又有能力做你的领路人，二者皆满足才行。”

两个“恰好”，听起来却如此刺耳。

她面对古泽英夫的眼神，摇了摇头：“很可惜，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那你的领路人呢？”古泽英夫问。

泽田天歌提到晴明，闭上了眼。

“他已经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了。”

又来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古泽英夫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咬着牙，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间孤儿院，那个房间里的惨叫声。

如果他那时足够勇敢地推门进去了呢？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泽田天歌叹了口气：“对不起，但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古泽英夫突然低低地说了声“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跑。

“诶英夫——”世川谷雨刚开口就被拦了下来，缪朝泽田天歌点点头：“我去吧。”说完跟了上去。

莫尔瞳把手塞进了泽田天歌的手里，轻声说：“小天，你做的是正确的。”

泽田天歌看着两个远去的身影，半晌，才“嗯”了一声。

古泽英夫也不知道该怪谁，小天没有错，松下母女也没有错。

但是有错的，一定是松下吗？

他明明......只是想活着，在逼仄的驾驶室里，四处起火，血糊了满脸的时候，他想着还没能给一家人更好的生活，没能让自己的女儿像普通人家的小孩一样，能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在游乐园里笑。

但是一切似乎在松下撞向那个逆行司机的时候，就有了定夺。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突然重活了新生，作为一个人类，他便疯狂地想要掩盖这一切，那时，若不是对方还剩一口气——

但此时此刻，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了。

也就是说，松下战战兢兢的，长达一年与妖怪为伍的生活，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当他缓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跑到了一个公园里，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没什么人在里面玩，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秋千上，一屁股坐下。

还记得，小的时候，在孤儿院里，很多小朋友都很喜欢荡秋千，还有的为了荡秋千打了起来，而此时，他会上前把他们拉开，换来一句老师的夸奖。

那个时候觉得，一句“懂事”来换荡秋千，好像很值得。

可是他明明也很想荡秋千。

一个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哒”地靠近，古泽英夫抬头一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他想，此时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他实在没法再维持着见到谁都戴着笑容的面具，于是他只能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哥哥，你看起来很难过。”

被一个小孩子看出了情绪，这可不太妙，古泽英夫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吗，那你等一下，哥哥马上就不难过了。”

但是小女孩却摇了摇头：“妈妈说，难过要哭，开心要笑。”

是啊，但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露出难过的神情了。

小女孩在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果，放到他手里，郑重其事地说：“哭过以后，再吃一颗糖，就开心啦！”

“丽子——”远处，一个声音正在呼唤她，小女孩应了一声，奶里奶气地说：“哥哥，哭过之后要开心起来哦。”说完就跑走了。

古泽英夫撑起身子，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火红的落日下，跑向那一边，公园门口，站着她的爸爸妈妈。

真好啊。

他把脸埋进手里，掌心湿润。

真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古泽英夫调整好自己情绪后，一个人缓缓从对面走来。

缪挑了挑眉：“哟，我还想给你递纸呢，看来不用。”

古泽英夫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缪露出个笑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秋千上：“从那个小女孩给你糖的时候。”

古泽英夫叹气：“那不就是一直都在吗？”

缪耸耸肩：“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当做没来过这。”

见古泽英夫不做声，缪用脚蹬地，稍微荡高了一点：“当然，我也是个合格的树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过了很久，古泽英夫才低低地开口：“从我记事起，我就生活在孤儿院。”

缪停了下来，表示自己在听。

他抬起头，看着夜幕降临，一点点星星还模糊，长长地叹了口气。

“刚开始，我也不懂事，和小孩子们一起闹，结果有一天，一个人告诉我：‘只有听话的小孩才能离开这里’。”

“我当时很奇怪，为什么要离开这里？这里的老师都很好，还有很多朋友，还有秋千可以玩。”

“他当时很惊讶，说：‘你的要求也太低了吧，外面的世界比这个好太多，外面可以吃饱饭，可以念书，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当时也似懂非懂，直到后来，我长大了一点，有一次经过校长室，看到同班的一个女生，正在——”

他突然咬住嘴唇，好像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死死地皱着眉，缪了然，拍拍他的肩：“然后你就想离开那里？”

古泽英夫摇摇头：“当时，我想着救大家一起离开，我们也确实趁着夜色翻出了孤儿院高高的院墙。”

“但是当我真正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的时候，我却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我好像除了背后的那个地方，无处可去。”

“于是你们又回到了那个地方？”缪问。

古泽英夫点点头：“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发现，像我们这种从小没有父母的，只有被人领养，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摸摸自己的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我学会笑脸迎人，因为这样显得和善；我从不表达自己的喜好，总是说怎样都可以，因为这样会被人觉得乖巧；我甚至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人那一套阿谀奉承被我运用的淋漓尽致......”

“在我十四岁那年，我听到有人在办公室里发出惨叫，那个时候，我已经比较有力量了，或许我推门进去的话，也能阻止的了。”

“那天之后，我发现一个男生不见了。”

古泽英夫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幸运的是，过了几天，有对夫妇说要领养我。”

他握紧了秋千的绳子，好像一切还历历在目：“我因为这些年的学习，得以接触到很多校长和工作人员贪污和施暴的现场。”

“于是我在被领养的那天，将所有的资料交给了警察。”

说完，他如释重负般说到：“终于结束了。”

缪听完，半晌，也跟着他说：“终于结束了。”

古泽英夫讲完后，觉得好像心情没有刚才那么沉重，缪问他：“你是觉得，当时你没能救下他们，而这回也是这样？”

他点点头：“虽然我知道松下做错了事，但一想到她一直盼望着的，家庭圆满的美好生活，已经遥不可及，会是什么心情呢？”

缪踢着地面，跟着秋千晃啊晃，说到：“但是，你也不忍心让她一辈子活在欺骗里吧？而且，你明知道，重获新生是件多荒谬的事情，你只是延迟了她接受现实的时间而已。”

他拍拍古泽英夫的肩：“相信她吧，她会坚强地面对未来的生活的，她还有妈妈呢，一切结束后，她的妈妈也会好起来的，总归是有一件好事的，对吗？”

古泽英夫思考了良久，点点头：“幸好，不是最坏的结局。”

缪挥了挥手中的手机：“小天他们已经说好了，下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着他们一家人去游乐园，然后松下就去自首。”

一周后，几人如期赴约，只不过扮成普通来游玩的样子，泽田天歌在门口对松下说：“你想好了吗？”

松下的神色似乎比上个星期好了一些，露出个释怀的笑来：“想好了，不如说，这才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泽田天歌点点头，把手中的票给他：“那么，祝你们今天玩得愉快。”

松下向她道了谢，便径直走向那边刚进园区的松下母女，松下夫人坐在轮椅上，在阳光下，她的脸也有了些血色，松下慧看到爸爸，露出个笑来，有些扭捏：“爸爸，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来游乐园呀......”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灿烂。

松下也笑了：“公司抽奖，我刚好抽到了游乐园的门票，今天我们一家就好好玩吧。”

泽田天歌几人一直坐在不远不近处，看到一家人像普通的三口之家，说说笑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泽田天歌碰碰古泽英夫：“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古泽英夫露出个笑来：“放心吧，我已经想明白了。”

世川谷雨站在长椅后面抱着手：“就是没想到，我们今天居然是来游乐园——观光的？”

缪指指头顶的过山车：“你如果想去的话也可以去啊。”

泽田天歌白了他一眼：“他会吐在我们头上的。”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松下慧发现了几人，惊讶地说：“诶，是泽田同学你们，好巧！”

泽田天歌拧了一把旁边一脸复杂的世川谷雨：“是啊，好巧，松下同学是跟爸爸妈妈一起玩吗？”

松下慧扬起笑脸，声音轻快：“嗯！”

“玩得开心吗？”泽田天歌替松下问出了这个问题。

听到松下慧的回答，松下看着自己的妻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要结束了。

古泽英夫提议：“不如，我们帮你们拍张照片留念吧！”

他拿过松下慧的手机，将一家人的照片留在了手机里。

一家人离开的时候，松下远远地，跟他们比了个“谢谢”的口型。

一个礼拜后，泽田天歌收到了一个信封，上面的地址来自于松下慧在大阪的家，打开后，里面有一封信，上面写着松下对自己的感谢，还说他已经将所有的积蓄分成很多笔，银行定期会给松下母女打过去，足够支撑到她读完书。

泽田天歌不免心生疑惑，难道松下没告诉她们实情？

她又抖了抖，信封里掉出一块黑色的碎片，她皱了一下眉，打开抽屉，将它和上一枚放在了一起。

关于这碎片从何而来，她并没有头绪，暂且放在这里吧。

房间的门被敲了敲，沢田纲吉走了进来，跟她说：“松下自首了，而入狱三天后，他死在了监狱里。”

泽田天歌点点头，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沢田纲吉问：“你还是选择了原来的路，对吗？”

泽田天歌跟他说了整个过程，沢田纲吉分析道：“也就是说，你们想通过松下的邮箱地址，顺藤摸瓜出灵御堂这个组织？”

泽田天歌说：“对，另外，为了以防万一，松下的邮箱也给您一份。”

沢田纲吉离开的时候，问道：“松下母女现在如何了？”

泽田天歌蹬了一下地，转移带着她转了一圈：“松下同学跟我说，她妈妈的身体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看来那个鬼影已经离开了。”

“而且，谷雨帮她申请到了最高份额的助学金，不愧是学生会的哦——”

她把脑袋枕在靠背上：“就是松下好像没说实话呢——”

第二天，她确实旁敲侧击地问了这件事，松下慧笑的毫无阴霾：“嗯！爸爸说他因为表现好，被调到海外的公司去了，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特别开心呢！”

“但是，他说因为要进行保密工作，所以至少两年都不能跟我们联系......”

泽田天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松下还是没能直说啊。

不过这样挺好的，起码一切还维持着表面的安宁。

松下慧很快就又开心起来：“不过没关系！我和妈妈会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的！”

泽田天歌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卡在了嗓子眼，古泽英夫从后面拍上她的肩膀，笑着说：“很了不起哦，松下同学！今后也一起加油吧！”

泽田天歌斜了他一眼，却也没说出什么抨击他的话。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些不愿说的事，她也不想过问。

总之，现在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