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巽几度窒息。

缠在脖颈上的铁链收紧又松开，如此反复，每每控制在他所能承受的极限范围内。

谌巽一次次被溺死，又一次次被拉回岸边。

青年毫不掩饰自己的报复心。链子再度松开，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谌巽难以自抑地弯腰，深深喘息。

“下手这么熟练，要不是确定过几次，你身上根本没有灵力气息，差点以为你是能力者。”

青年口吻埋怨。

声音断断续续落在耳边，谌巽强忍晕眩，听不太清。

所见所闻，都俨然蒙上了层雾。

那声音还在继续：“为什么冲我动手？”

这话听着荒谬，实则没有问题。

通常情况，普通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面对仇人通常会选择制服，而不是在第一时间就下死手。

谌巽这次听清了，依然不语。

下一刻脖颈上的锁链再次收紧，一股大力把他向上拖拽。另一只手掰过他下颚，四目相对，青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语含威胁，“你是哑巴吗？嗯？”

谌巽默不作声，表情冷漠。

青年气笑了，眸中红芒闪动，发动能力【审问】。

虽是第一次使用，但他对自己的能力十分了解。

在【审问】状态下，受审者会褪去所有伪装，露出自己真实底色。青年眼神冷漠，等待谌巽的愤怒或畏惧。

然而，红芒闪过，谌巽凝视他，眼底冰冷且毫无人气，“我见过你。”

青年一愣。

“晟州酒店。”

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了，上下打量谌巽。

谌巽平视他，贯来冷漠的眸子起了一丝波澜，“新天组织？”

青年错愕，忽地摇头失笑。

笑容转瞬变冷。他掐着谌巽喉咙往墙上推，倾身贴上咬在他颈侧。

血腥气漫开，谌巽吃痛，立即脱离【审问】状态，凤眸极冷。

如果不是行动受限，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会把青年大卸八块。

发泄够了，青年抬眼，瞧清谌巽的模样，又是一笑，唇边的血迹为这个笑添了几分诡谲。

“盛惊鸿。”

他如此道：“记住我的名字。”

-

仗着那张脸的便宜，盛惊鸿给人第一眼感觉是人畜无害的。

桃花眼波光潋滟，面无表情起来却异常慑人，如同猛兽锁定自己的猎物。

谌巽神经紧绷，严阵以待。

盛惊鸿轻瞥，却是抽身起开。

谌巽视线随着盛惊鸿的走动一并移动，最终扫向门外，房门开了又合，室内重归黑暗。

……居然真的离开了。

谌巽简直匪夷所思，由衷感到荒唐。

他的目的是什么？

本来笃定的猜测因青年捉摸不透的举动产生了些许动摇。可是谌巽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为了让他放下警惕心，故意这么做。

沉吟片刻，谌巽忽然想起。

他丢失了一段记忆。

在他拒不回答那人问题后，等再回神，就是被青年咬住了脖颈。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能力者——盛惊鸿？

究竟是什么能力？

能够将他从住所悄无声息地带来、让伊燃留下的印记失效、可以死而复生……

以及这莫名其妙消失的一段记忆。

谌巽搜索脑内信息，无果，没一个部门记录的能力能和这相匹配。

他想得入神，没留意地低了头，锁链慢慢滑落碰到脖颈，激起一阵冰冷的刺痛。

盛惊鸿咬得很重，一定在那留下了很深的齿痕。

疼痛与否倒是小事，只不过——

谌巽合上眼睛，长长的睫翼覆下，遮挡住了眼中的疲惫。

直播间里，弹幕直接炸开了。

满屏幕的脏话，骂爹骂娘，把盛惊鸿户口本骂了个遍。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极少数人群，关注点在谌巽身上：

【人要炸了，这谌巽什么来历】

【现在手还有点抖，这是真狠人啊，下手真果断】

【果断个屁，我看他就不太正常！一言不合杀人，这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吗？】

【前面的有点脑子！现在是谌巽在遭受生命威胁，你还为凶手抱屈起来了？】

【但道理没错啊，那人也说了，他不是能力者，而且这个年纪，前几年作战也用不着他参加吧？他从哪学来的杀人招，完了还这么平静，我理解你们球迷的心情，但你们也要尊重事实，这很可能是黑吃黑！】

【太混乱了这场面，我现在就好奇，这人到底是不是新天组织的】

【本来认为是，现在不确定了，有点像传说中的病娇。艹了，该不会由爱生恨的戏码吧】

【病娇+1。换作几年前我是压根不信的，哪有能力者能疯到这种地步。但自从我看了足球，认识到谌黑，我从此打开新世界大门。

不知道兄弟们能不能理解，虽然大家基本都是男的说这种话有点恶心，但我真心觉得谌巽那群黑粉就特么的怪，一个个跟深水倒勾似的，或者争宠不得怒而黑化。里头出现一个这么偏执的能力者，真不是没有可能……】

能力者部。

“【负向】结果还没出来？”

“需要一段时间。”

“盛惊鸿的位置？”

“对方最后出现的地址，是他在晟州的一处住宅。”能力者神情严肃，“经过我方能力者回溯，发现在谌巽消失的同一时间，盛惊鸿也跟着凭空消失。”

果真如此。

唐韫早有预感，不过真正听到答案，心底还是不禁一沉。

“并且盛惊鸿从直播间里消失后，房间里并没有捕捉到他的动静。”

能力者：“侦查队那边得出的结果是，谌巽他们，可能一直处于【七日审判】范围内，我们所看到的房间、锁链、或是直播，都是这能力的附属部分。”

“整个审判过程，都由盛惊鸿的能力一手操控。能力一旦发动不可中止，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能‘死而复生’。”

“此外，盛惊鸿应该不是新天组织的人。”

能力者想了想，说了句废话，“但绝对有联系，他听到谌巽那样问的时候，露出反感的神情。”

每个能力者的能力都是与生俱来的，从没出现过后天觉醒的案例，可盛惊鸿的身份却没被记录在册。

要知道，每位蓝星公民在出生时都会经受一次检测，有能力规避并且会特意规避检测的，唯有新天组织。

不过这里有个矛盾的地方，两人都知道新天组织的作风，一群利益至上者，不会把问题搞得这么复杂。几个审问技能下，该说的都说了。

所以能力者猜测：“可能他以前是，现在脱离了。总之他做出这件事的时候，一定是出自个人意愿。”

在说到“个人意愿”时，能力者刻意加重语气。唐韫听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能力者退出会议室前，忍不住询问道：“部长，就任由直播这样传播下去吗？”

“我们无法阻止。”

“直播间里还有人在恶意揣测谌巽，这您也不打算阻止？”

唐韫看向他。

能力者拔高声量：“发动【审判】需要公投，【审判】进行中仍需要直播，部长，我认为，盛惊鸿的能力来源，很可能和群众有关。”

“——准确来说，和群众对审判的认同度有关。”

“调查院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确认过了，普通人身上同样蕴有灵力，只可惜他们天生对灵力的感知力过低，身上储存的的灵力量也低，不足以激活异能。”

“我怀疑盛惊鸿的能力运行模式，就是以投票作为介质，借用了他们的灵力。否则没理由解释他的能力为何如此强大。”

唐韫：“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但除了猜测，我们也暂时不能做别的——难道真的只能等？如果盛惊鸿的‘负向’结果出来，并不能让形式缓转怎么办？”

“而且有一个事实能支撑我的观点。”

能力者据理力争：“截止日期在十号，按理来说，公投出结果后能力就该立刻启动，我不认为盛惊鸿会好心将日期主动延迟，谌巽却是在今天才出事，中间相隔了整整一天。

有没有可能，能力发动时间推迟，就是受到了投反对票人的影响？”

唐韫依旧摇头。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流逝，就在能力者越发感到失望时，唐韫开口了，“就按你说的去做。”

“是！”

能力者喜不自胜，退出房间，唐韫继续看直播。

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唐韫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既然理论上，谌巽和盛惊鸿，现在都处在能力当中。那么盛惊鸿消失在直播里的那一段时间，是去了哪里？

为了躲避直播？

不会。

侦查系能力者侦查出来的结果是有缺陷的，并不完善，对于自己的能力，盛惊鸿一定比他们清楚。要担心这个，他一开始就不会发动能力。

那究竟是……

直播间有了动静，是盛惊鸿端碗进来。唐韫瞳孔骤缩，找到答案。

-

室内光线昏暗，且静。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用做什么，单是孤独都能把人逼疯。

谌巽站着，后背抵着墙，被迫维持这个动作不知多久，房门开了。

他直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外面扫进的光都是黯淡的。

谌巽扫了眼，淡淡垂下眼睛。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谌巽权当没看见。

锁链绑得很紧，他整个人相当于被固定在墙上，抬手都费劲。

既然不能动手，谌巽觉得自己就没什么好跟新天组织聊的了。

念头一转，谌巽又不免有些困惑。

盛惊鸿到底在干什么？新天组织的行事作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诡异了？

盛惊鸿在看谌巽。

眼睫很长，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理应会觉得柔软。但盛惊鸿心知，他掩在睫毛下面的目光是冷的。

整个人都是冷的，只有在球场上，才能迸发出异乎寻常的热度。

他碰了碰他的眼睛。

痒意从指尖划过，静电一般，谌巽徒然抬首。

盛惊鸿不退不避，直直迎上那道目光，指尖那簇静电顷刻贯通全身，攥住心脏。

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接着又定了定神，舀起半勺饭菜，送至谌巽面前。

谌巽眸中的不解立即变成抗拒，警觉地注视过来。

盛惊鸿似无所觉，继续举着。

手臂微微酸痛，盛惊鸿温声劝他，“如果不想让我用另一种方式来喂，你最好听话一点。”

二人对视片刻，是谌巽妥协了。

表情纠结了下，慢慢低下头，咬住勺子。

盛惊鸿顿感手上一沉，一个普通的动作，顿时摄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谌巽眉宇蹙笼，显然竭力在忍耐，盛惊鸿静静端详，渐渐也跟着皱起眉来，心底忍不住怀疑，自己喂他的不是食物，而是毒药。

然后就见下一秒，谌巽快速退回去，喉结滚动，直接将这口饭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