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巽留在原地，久不作声。

久违的失控感萦绕不散。

却是清浅。再去体会，内心深处已无波无澜。

谌巽垂着眼睛，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魏平章。

诧异问他，“站这干嘛呢？走吧，我送你回去。”

汽车开出俱乐部大门，立刻被一片声浪吞没。在外等候的球迷有增不减。

大概看了现场直播，比来时还要疯狂，差点给车子掀个面。

“别踢足球了，回去见你的伊燃吧！”

“终结者不欢迎谌巽！”

魏平章拉着一张脸，好不容易将车子开出人潮，紧皱的眉头方才舒展。

接下来一路无话。

魏平章倒是经常往后面张望，很有些蠢蠢欲动。

谌巽注意到了，不过魏平章不说话，他就当没有看见。

胳膊挡在眼前，谌巽靠着座椅小憩。

醒来一看，还没到家，谌巽想了想，索性打开手机，点进威博。

这个软件是魏平章强行给他手机里下载的，他点开的次数屈指可数。

澄清发布会结束不到半个小时，各路新闻报道已经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九州体育报》：队友反水，记者呛声，发布会恐成车祸现场！

《聚焦足球》：终结者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是澄清还是实锤？

放眼足坛，恐怕再过十年，我们都无法见到比这更为精彩的“澄清”发布会。其过程跌宕起伏，堪称年度大戏。

发布会上，早在谌巽赶到之前，以厉复朝、仲宣为首的终结者球员，就已经表现出对采访的兴致缺缺。陵垣则语出惊人，并在谌巽准备接过话筒辩解时，用夸张行动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显然，谌巽的争议言论，不止伤害了球队队友，更是让这位平时一直力挺他的支持者彻底寒心……

谌巽和球队之间的裂痕已经存在，与此相比，魏平章的澄清实在显得孱弱无力，且可笑至极。谌巽随后的补充更是在模糊重点，闪烁其辞。毫无疑问，终结者更衣室的矛盾已经大到无法调和的地步。

《竞技者》：发布会圆满落幕，谌巽剑指世界冠军。

17日的比赛在客场进行，因此第二天，谌巽和终结者一众队友以及主教练坐上飞机，飞往猎鹰队所在的宁州。

从登上飞机到入住酒店，过程中互相把对方当作空气一般无视。

谌巽对此没有别的想法。

自从仲宣那件事发生以后，平时除了团队训练和球队比赛，他和队友就少有来往。

现在这个情况，也无非是球队里最后一个能够交流的人离开了。耳边更清净了一点。

魏平章则是空有调和的心，没那个力。

每当他起了这个念头，话没说出口，一众球员就拿抗拒的眼神盯他。一来二去，魏平章暂时歇了这个心思。

对于目前这个情况，他无奈之余，也懒得多说什么。只要不在球场上闹幺蛾子就好，一切顺其自然吧。

万万没想到，“幺蛾子”来得这么快。

夜幕降临，谌巽睡前，接到魏平章来电。

开口第一句话，“陵垣出事了……”

听完魏平章的讲述，谌巽从床上坐起来。

听懂了，但没完全听懂：“训练致伤？”

这个时间？他难以理解。

明天比赛，半夜训练？

魏平章也觉得陵垣这个行为实在愚蠢。

本来就是伤病初愈的人，不好好休息，跑去练个鬼的足球？

要因为他的伤缺影响到整个队伍成绩，到时球迷们一口一个唾沫都能淹死他。

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替陵垣辩解了两句，“可能被前几天的比赛刺激到了吧，最近一直很用功……是左大腿肌肉纤维撕裂。”

“严重吗？”

谌巽半晌问道，实则不抱希望。

果然，魏平章那边静了静。

难以启齿道：“其实不算特别严重，但这个赛季，估计报废了。”

“俱乐部那边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能力者，不过你知道的，这很难。”

泱泱九州，接近七十亿人口，能力者占比却不到其中的千万分之一。且内战刚刚结束，元气大伤，现如今登记在册的能力者不到百位，个个都是国宝级的人物。

治疗系能力者更是少之又少，大多时候为政府行事，有时会接受民间委托，那基本要靠预约。

像俱乐部这样突然联系，能请到能力者的可能性极低。

谌巽闻言沉默下来。

将手机调到通讯录界面，往下滑了滑，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

可能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魏平章那边误会了。

“谌巽，你还在吗？我跟你说，陵垣绝对不可能故意这样做，他……”

谌巽哑然：“我知道。”

“我只是在找人。”

找人？这个时候，能找什么人？

魏平章震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能联系到能力者？！”

“是。”

谌巽盯着手机，那边几乎立刻就给了回复，“明天，或者后天到。”

不等魏平章追问，谌巽干脆挂断电话。

球赛明日上午开始，叶霖远在常州，很难在赛前赶到。

而陵垣作为他到来前终结者的核心前锋，他的伤缺，势必会对终结者队造成一定影响。

猎鹰队实力不容小觑，这是场硬战。

-

6月16日。

和猎鹰的比赛即将拉开序幕。

从酒店到更衣室，谌巽直觉今天气氛非常不对。

主教练魏平章盯着他就算了，终结者一众球员也频繁望来——在这之前，他们大多把他当空气一样对待。

正疑惑着，被魏平章悄悄拉到一旁。

“你家里，真的没有什么背景？”

以为主教练要安排战术，全神贯注竖起耳朵的谌巽：“……”

谌巽道：“教练，我没有家。”

魏平章摸摸鼻子，尬笑一声，知道自己失言了。

昨晚挂断电话后，魏平章越想越觉得古怪，百思不得其解。

谌巽为球队效力，俱乐部自然调查过他的来历背景。无论怎么调查，都是无父无母，来自孤儿院。

因不喜和外人接触，甚至没请经纪人。

可每次闹出争议性话题，有时俱乐部还没来得及出手，网上那些消息，就通通被压了下来。

仔细回想，似乎从谌巽成为职业球员以来，不管他捅出多大篓子，最多两天，网上所有对他的不利的报道，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如先前那些报道，前两天还讨论得热火朝天，今早就已经被从热搜上全部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陵垣昨夜受伤入院的新闻。

外面声浪一阵胜过一阵，身处更衣室都能感受这热烈的气氛。比赛马上开始，魏平章只好将心中疑问暂时收起。

照例发表了一番赛前动员讲话。再一个个鼓励过去、交代战术和注意事项。

球员们一扫发布会上的郁郁不振，表情格外严肃和认真。

魏平章最后站到谌巽面前，没说任何话，慢吞吞伸出手掌。

好像要摸他的发顶。

谌巽蹙了下眉，撇头便要避开。

魏平章轻笑，随后一巴掌拍在谌巽后背。

“给我好好踢球。”

没多余废话，他快速走开。

不管这小子场下怎么惹事，上了球场，总是最能让他放心的那个。

双方队伍在球员通道碰面，态度都不算友善。

排列一个最不受终结者待见的足球俱乐部名单，洞察者是毫无争议的第一，猎鹰勉勉强强，也能争到第二。

互相转开视线。终结者由队长厉复朝带头，谌巽殿后，猎鹰那边则由韦伦领头，双方球队入场。

在更衣室内，听到的声音就足够震耳欲聋。

然而只有切实踏上这片场地，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座素有“魔鬼主场”之称的球场带来的震撼。

当谌巽走出球员通道，两侧球迷呼声达到顶峰。漫天盖地的嘘声中夹带着尖叫呐喊，犹如一张滔天巨网，顷刻朝他覆下。

“谌巽滚出球场！”，以及“谌巽，撕裂他们！”相互交织，起伏碰撞，一时竟难分高下。

谌巽伫立原地，感受到许多视线，围着他打转。

不止球迷，还有来自身边的。

终结者、猎鹰队……

视线或灼热或戏谑。

这是个令人血脉偾张的场景，而他波澜不起。

率先走到场外的魏平章愣了愣，猛然听见声浪炸开，情不自禁回过头。

换作以前，谌巽有这样的影响力，他半点不觉得奇怪。

经历这么多事以后，还是在客场作战，球迷们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这份偏爱，让魏平章都止不住动容。

谌巽收到魏平章视线。

诧异一瞬，朝主教练坚定地点点头。

带着这份鼓励，冷静上了球场。

和他对位的，正是猎鹰队长及前锋韦伦。

官方演播室，两位解说员侃侃而谈：

“猎鹰442平行中场。

门将：1号巴顿

后卫：8号杰弗森、26号亚伯、35号鲍伯、2号凯里

中场：14号威尔、18号米洛、29号埃文、32号吉诺

前锋：9韦伦、24号克德斯莱。”

提起猎鹰，球迷们最先想起的，一定是这支队伍的凶狠嗜血，冠有铁血军团之称。

令人诟病的也是这点，对比其他强队，猎鹰队在战术上实在有些“不择手段”。

“终结者同样摆出了平行中场442阵型。

门将：1号裴续

后卫：8号卫昌意、3号诺德、22号维尔曼、23号李遇

中场：7号仲宣、9号孔时雨、17号杨佑、18号王沐

前锋：11号厉复朝、12号谌巽。”

“和猎鹰不同，终结者平时主打433纯进攻型阵型，突然转换，和主力前锋陵垣伤缺有关。”解说员随后补充。

终结者向来以攻势猛烈，给交战球队以狂风骤雨般强劲有力的压迫力著称。

在谌巽加入后，更是如此。一贯使用的纯进攻三前锋阵型。

陵垣现在受伤缺赛，替补球员跟不上，阵型自然要跟着变化。

“参赛双方掷币，猎鹰得到开球权。”

哨声响起，由猎鹰开球。

两次碰撞，足球飞上蓝天。

谌巽肌肉紧绷，风驰电擎，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