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找到关键性证据了,咱们就走吧。剩下的,交给李渡他们。我们也插不了手。”江劭信看向身边的人,玩笑道,“走吧,陆兄。”
“走呗。江兄。”
两个人并排走出大门,都为彼此寻到一位知己而感到快乐。
夜色降临,街头比以往更加热闹。陆曼霜盯着街上的新奇玩意儿,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自在得很。
江劭信就这样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上前去搭两句话。
“我说陆兄,走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你累了啊?堂堂男子汉,怎么走两步就累了?”陆曼霜抬起手朝他胸口拍了拍,“将来要是打仗,你这种体力了怎么办?”
“这将来上战场就陆兄,我嘛……就做个背后的军师吧。舞刀弄剑我不在行。”江劭信倒是很谦虚,也明白自己的弱点。
“行吧,看在你我这一同破案的缘分上,本将军就勉强把你收入麾下,当我的军师吧。”陆曼霜小手一挥,一副将军的语气。
“行吧。”
这一世,两人竟什么都记不得,像第一次活着一般相遇又认识。
**
炤国两百一十九年,朝中动荡不安,陆远康再次离家,征战沙场。陆府中只剩下蔡氏与陆曼霜,以及一些亲戚下人。
蔡氏因思虑过度,积郁颇深,一时间小病不断,不能管事。
年仅十六的陆曼霜代替陆远康承担起了家中掌事重责,接管起了大小事务,为的就是让蔡氏安心养病。
而她也因种种原因,时常梦魇。
一日,陆曼霜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布满汗珠。
她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闻到屋里的桂花香就知道自己身在自己院中——南苑。
她抬头看向绿豆,又瞧了瞧周围忙碌的小丫鬟,心中的情绪慢慢平复。
“姑娘,您怎么了?”绿豆有些焦急,“又梦魇了?”
“嗯,不过不碍事。”陆曼霜摆了摆手,掀开被褥走下床,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一口饮尽,来缓解梦魇带来的恐惧。
“小姐,今日表少爷回府,让您一会儿到前厅去。”
绿豆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着从各房丫鬟那儿听来的杂事。突然回过神的陆曼霜转身看着她,开口问:“绿豆,你方才说大表哥回府了?”
在陆远康不在陆府的这段日子里,蔡氏的亲戚们从老家过来投奔他们,也就这么住下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陆曼霜摇了摇头,表情显得有些烦闷。刚想继续开口,就听见门外响起了三表妹刘凌春银铃般的笑声。
“曼霜表姐,你准备好了没?”
陆曼霜回过头,只见刘凌春掀开门帘,头戴一套翡翠头面,样式精致却不抢过分抢风头,恰好让人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鹅黄色团蝶百花凤尾裙,身上罩着一件金边琵琶襟外袄,好一个清新脱俗的美人儿。
“哎哟,我的曼霜表姐呐,咱们几个可就等着你了。”说完,刘凌春转身看着绿豆,“快,去把你们小姐那件正红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拿上,咱们曼霜表姐啊皮肤最白,搭上那件披风就是娇艳欲滴的花儿。”
刘凌春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引得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绿豆悄悄地瞧了陆曼霜一眼,陆曼霜点点头,绿豆会意,走进里屋的樟木箱子里拿出那件银鼠皮披风给陆曼霜披上,跟在陆曼霜身后走出了南苑大门。
刘凌春与四表妹刘凌云一路说说笑笑,陆曼霜只是附和着,不打算接什么话。她本就对脂粉八卦没什么兴趣,一心都扑在兵书上,就算是想插话也于事无补。
众人到达前厅时,大表哥刘巍山站在人群中间,四周都是他的友人。
“曼霜表姐,这里无趣得很。”五表妹刘凌芝转过身看向陆曼霜,脸上写满了无奈。
“五表妹,我也觉得闷得慌,要不要随我出去走一走?”这一群姐妹里,陆曼霜最喜欢这位五表妹了。她觉得刘凌芝为人谦虚,不拘小节,又博览群书。两人时常在一起谈论奇闻异谈和兵书兵器。
刘凌芝点头,跟在陆曼霜身后离开了前厅。
两人说着平日读书时的趣闻,沿着前厅门口的石子小径走到方家的花园假山旁时,天空飘起了小雪。
刘凌芝喜干,对雪花融化后的湿漉感十分厌恶,便提议要回去。陆曼霜寻了个借口留在花园,她难得清静一会儿,便想多留点时间在外边看雪。
两人分开后,陆曼霜带着绿豆顺着花园侧门旁的甬道走去。
大雪纷飞,吹起陆曼霜的衣角,她抬起头望着天空,竟瞧见一颗流星划过。她急忙闭上眼睛,诚心许愿。
她希望父亲在边疆平安顺遂,母亲的顽疾早日治愈。
“姑娘这是在许愿?”
陆曼霜转过身,借着灯笼的光,看见了一件银白色披风。抬起头,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睛。
她不自觉眯起眼睛,似乎在摸索记忆。
“你是?”
“六年前,你与我在街头一同前往王家村。”
“是你啊?”陆曼霜立马没了大家闺秀的模样,快步走到江劭信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我与你那大表哥师承同一人。今日他大摆宴席,要我一定出席。”
“原来如此。我们倒是许久没见了。你可曾翻阅兵书?将来可是要当本将军军师的人。”
一听这话,江劭信便笑了起来:“你放心,江某定不能拖将军的后退。”
随后,两人便陷入沉默,却也不觉得尴尬。
许久之后,江劭信突然开口:“陆姑娘可知道你大表哥在私塾精通什么?”
“精通什么?”
“药理。”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随后便分开。
江劭信客气侧了身子,陆曼霜微微低头,快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鼻尖划过,却比任何脂粉香气要来得印象深刻。
他有些疑惑,印象中,不曾记得她身子受损,需要喝药啊。或许真的与自己听到的有关……
**
主仆两人回到屋里,青葙递上热茶,又把袖炉放到陆曼霜的手上,使唤底下的小丫头把炭火烧得旺一些。
“姑娘和绿豆这是怎么了?急匆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没什么,就是下雪了,冻得不行,所以就走得急了些。”
青葙点点头,掀起门帘走出屋子,没过多久端来一个小碗,放在桌上,开口道:“姑娘,今日的药已经熬好了。”
陆曼霜抬眼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心里忽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一个试探的念头在脑海里升起。她端起小碗,站起身走到花盆旁,把里面的汤药全都倒了进去。
“今日感觉身体状态好得很,不愿喝这苦东西。”
绿豆与青葙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接连几天,陆曼霜都把汤药倒在花盆里。
绿豆与青葙私下都说六小姐似乎变了一个人,为了治疗梦魇,每晚都得喝药才能睡得安稳,现下连着十几日不沾汤药。
虽说这梦魇次数是少了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去的陆曼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梦魇。
每回都是为了防止梦魇而喝药。
如今好似不害怕了一般。
一日清晨,绿豆端着清水伺候陆曼霜洗漱,推开门却见陆曼霜背着双手,站在花盆旁露出一丝冷笑。
“姑娘,您怎么也不披件衣服,仔细身子着凉了。”
“不碍事。”陆曼霜冲绿豆笑了笑,随后指了指花盆,“绿豆,你看。”
绿豆只当是自己姑娘让她赏花,随性这么一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花……怎么枯死了?”
“你去把青葙喊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绿豆点点头,一路小跑到小厨房喊来正在整理吃食的青葙,主仆三人关起屋子大门,看着眼前枯死的花。
陆曼霜先开了口:“这几日里,这花受了什么苦,你们俩都看在眼里。要是再喝那药,想必这枯花就是将来我的模样。”
绿豆与青葙一脸惊讶,随后问道:“这是,有人要害姑娘?”
“我陆曼霜自问从无害人之心,也从未苛责下人与亲戚,对得起天地良心。没想到,这些在大府邸会发生的事儿,竟在我这将军府也出现了。竟然还是害我!”
过了一会儿,陆曼霜指着桌上的药渣,看着青葙:“你把这药渣拿到外边,去找人看一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青葙在外跑了一天,直到天黑才回到方家。为了掩人耳目,她还顺带买了许多零嘴与针线布料,走进南苑时气喘吁吁,对着迎出来的绿豆开口问道:“姑娘呢?”
“正在后屋沐浴呢。调查得怎么样了?”
青葙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就拉着绿豆一起走到后屋,站在屏风外等着陆曼霜出浴。
“可有什么眉目?”
陆曼霜坐在桌边,让绿豆与青葙也一同坐下,两人推辞了一会儿后经不住陆曼霜的态度,便坐了下来。
“我今日走到城郊,寻了好几家医馆。”青葙把手里用纸包着的药渣,放在桌上摊开,指着这团黑乎乎的东西说道,“这的确是安神的好药,里面用到的沙木根、乌酸果、酸枣仁都有极好的安神作用。但这里还有一味活根草,这是极难弄到的草药,知道的人并不多,几个郎中里只有最后一位吴郎中闻出了此药。”
绿豆有些气愤地开口道:“这药可是害人的东西?”
“这倒不是。”青葙摇了摇头,看向陆曼霜,“这活根草是西域特色药品,因为数量极少以及知晓的人甚少,所以咱们这儿无人知晓也是理所应当。”
“那这活根草可有什么坏处?”
“这药草功效是凝血静气,本是用在绝症之人的身上,利用活根草中的慢性毒来稳定病痛的情绪。活根草功能强大,不可与多种药草混合。一经混合,其他药草的功效变会大打折扣。虽说是凝血静气,但久用必定会让身子中毒。”
陆曼霜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了一些。
慢性毒!这人竟这样狠心!
青葙看了看陆曼霜,又继续说道:“这活根草除了有毒之外,还有使人梦魇的作用。这药性极强,那些酸枣仁等安神之药在活根草面前全都失了效。”
“小姐,咱们怎么办?”
绿豆的问话让陆曼霜感到恍惚。
是啊,她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