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陆曼霜睡不安稳,时常从梦中惊醒。
她的担忧来自于陆家,也来自于那位莫名其妙要娶自己的侯府公子。
即便对方给予的理由是关于林耀文,但陆曼霜还是不理解,更不能接受。
“姑娘,我已经找好马车了。咱们下午便出发吧。”绿荷端着早饭走进来,看着一脸愁容的陆曼霜,“姑娘常与我说的一句话,现下奴婢把它送给姑娘。”
听到这里,陆曼霜回过神,嘴角露出笑意:“什么?说来听一听。”
“既来之则安之。”
是啊,既来之则安之。这是自己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从受到欺凌到加入林家,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活。
现如今离江南早已经有百里之远,也多亏了自己当初选择水路,才能在一夜之间就来到这里。
“姑娘,咱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几天,他们肯定找不到新的踪迹。咱们一定能顺利离开这里到京都去的。”
说完,绿荷把白粥放在陆曼霜手边,转身又去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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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江劭信坐在书房,祁修行礼后恭敬道:“公子,陆姑娘把公子赠予她的宅子抵押之后,便到了邻市郊外的小村落里住下。”
“村子里的人待她可好?”
“是。村里人收了钱财,定是不敢怠慢陆姑娘。”祁修停了停,继续说道,“只是陆姑娘今晚要离开,已经雇好马车了。”
“喊人带给口信给陆家,让他们到村里带人回家。”江劭信看向窗外,叹了口气,“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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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陆家正因为找不到人,全府上下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真是没用的东西!”陆老太太一拍桌,“找个人都找不到?那是活生生的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的病苗子,竟然翻遍了城都找不到?”
老太太急火攻心,一时间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可是攀上关系的好机会啊……
难不成就要这么丢了?
一旁的人不敢说话,只能缩着身子,各自低头不语。
林氏心里有些不痛快。她才应该是这个家的管事儿,怎么自从陆曼霜回来后,这陆老太太就把这权利给抢回去了呢?
回到院里,林氏生气,把刚端来的热茶泼了个精光,对着丫鬟破口大骂:“这是想烫死我啊?怎么回事?你也想换主子了?”
丫鬟在一旁不敢吭声,任由林氏阴阳怪气。
陆大老爷听出了意思,转过身安慰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拿丫鬟出气?”
“你就说老太太是不是觉着我管家管的不好啊?她要有什么直说呀,悄默声抢走是什么意思?”
见陆大老爷不说话,林氏又继续说道:“不就是想巴着好事儿做吗?到时候啊,我就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儿媳妇。”
“我算是看出来了,老太太一直都更喜欢老三媳妇。当初不就想把管事儿的权利给她吗?就是她没有孩子,才想到我。”
本就因为寻不到陆曼霜而烦闷的陆大老爷,听了这番话更是头疼。
他坐在桌边,任由妻子发泄不满。
婆媳本就水火不容,现如今更是一点就着。
门外的小厮听了半天,半步也不敢踏进去。最后还是趁着林氏休息的空隙,小声禀报:“大老爷,门房那儿有封信,说是给您的。”
陆大老爷接过信,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他把信递给林氏,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你等等!”林氏跟了上去,“我要与你一同过去。咱们现在就出发,万万不能让老太太那儿知道!这个功劳,我占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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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曼霜的马车在天色渐暗时深陷泥潭。
三人下车费劲了力气才把它救了出来。只是这满身污垢,加上耽误了的时间,车夫提出想要留宿一晚的要求。
三人便驱车来到附近的小镇,定下两个房间准备休息。
从下午出门之时,陆曼霜心中就有不安。如今停留在这里,更是浑身都不自在。饭也吃不下,一着急嘴角还起了几个水泡。
绿荷拿着烧热的针,一边挑着水泡,一边安慰道:“姑娘,没事儿,只是下雨天导致的。”
一路上,绿荷不知安慰了她多少回,这些话也都听了无数遍,可她就是安稳不下。
这种情绪在半夜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被印证。
当林氏满脸愤怒冲到自己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后,陆曼霜彻底暴怒了。
“你这不管父母死活的死丫头,怎么就不懂为家人着想?”
“我哪里不为你们着想了?”陆曼霜捂着红肿的脸,头发掉落在额前,语气里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有一种释然。
“你这样逃跑就是为家人着想了?那侯府是什么地方?能娶你这样的寡妇是咱们祖上积德。你竟然不知好歹!让我们一顿好找。”
“祖上积德吗?”陆曼霜脸色苍白,抬起头看着林氏,眼中多了一丝仇恨,“从小到大,你们可在我身上见到积德的表现?你们要是积德,就不会强逼着我一个病恹恹的寡妇嫁到那样高的家族里去!”
从未见过陆曼霜反驳的林氏一时间愣住了,抬起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本就生病的躯体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林氏却没想过要停止。她居高临下,指着陆曼霜奚落:“就是因为祖上积德,你才能被那样高的家族看上。你不嫁过去,陆家也不会出钱养你!你已经是嫁出去的人了!就是一盆泼出去的水!”
“还想着去庄子上过一辈子?陆家可没有那个闲钱!”
谩骂声从房门打开那一瞬间就没有停下,陆曼霜胸口闷闷的,嘴里有股血腥味。
她忍着咳嗽,听着眼前的亲生母亲用这世间最难听的话来嘲讽自己,心中早已没有了痛,留下的只有恨。
一句句“为了陆家”、“为了你妹妹”钻进耳朵里,却没有人为了她说一句话。
母亲蛮横,父亲软弱。
整间屋子,唯有绿荷不停在哭,挥舞着被人限制住的双臂,嘴里喊着“姑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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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陆府的路上,依旧没有人愿意跟陆曼霜这个病人坐在一起。
不过这次却安排了一众人围在她的马车四周,像看管犯人一般。
待周身恢复安静,陆曼霜终究是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姑娘!”绿荷小声惊呼,急忙拿出帕子把她的嘴角擦干。又忍着心中的难过,拿出药丸送到她嘴边,“姑娘,吃药吧。不然身子撑不下去了。”
“这样的日子,撑不下去反而是解脱。”
“姑娘莫说这样的话。奴婢出生以来就是一个人,世间上唯有姑娘最亲。如若姑娘也不在了……”话还没说完,绿荷便哭了起来。
“你是个好姑娘。我从未把你当成下人看待。”陆曼霜牵起绿荷的手,“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定会安排好你的将来。”
听了这话,绿荷只是更难过,抽抽搭搭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陆曼霜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计划。
一个玉石俱焚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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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府的日子里,陆曼霜依旧待在骄阳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次不同的是,骄阳居周围多了许多守门的小厮。哪怕绿荷都不能随意出门。
另一边,林氏因为找到了陆曼霜,从而在众人面前邀功,把自己描述成拯救了陆家危机的救世主。
陆老太太对这番嘲讽的话语心知肚明,多年来都未能消除的婆媳恩怨点燃了怒火。
但找不到理由来责怪,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人前一副夸赞林氏的模样。
“你此番做了一件大事。不愧是管理整个家的人。”陆老太太假模假样赞许。
一听这话,林氏便知道陆老太太的意思。这不就是变着法子来告诉自己,她这个老太婆没有想要抢什么,管事儿的人终究是她林氏吗?
“谢老太太夸奖。”
话音刚落,林氏便在心里啐了一口,骂着一些难听的话,脸上却一副谦卑的模样。
过了一段日子,陆家反而开始着急起来。
这陆曼霜回来了的消息也找人传出去了,孙夫人也上门拜访过几回,可一听陆老太太提起定亲的日子,就笑而不语。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一次赏花宴上,陆老太太悄声询问孙夫人,却没料到孙夫人脸上一沉,语气不善道:“老太太啊,我看你也是明白人。我虽说是个保媒的,但也是要点脸面在的。侯府那儿没声音,我怎好一直去问?”
陆老太太一听,心中一惊:“怎么?是侯府没了声儿?”
“唉,是啊。”孙夫人叹了口气,“此前我便交待过,好生对待你们家大姑娘。别拿她不当人看。”
这话点醒了陆老太太。
回府之后,她立马撤了一半的看守小厮。也不拦着绿荷出门。同时喊来了众人,一副审问的模样。
“今日,孙夫人给我提了个醒。说让我们好好对待曼霜。我寻思,她回府之后,也没受什么气。看的大夫是最好的,吃食也是最好的。怎来的虐待?”
见众人不说话,陆老太太又开口:“我想着,是不是之前逃跑的时候在外受了什么苦?又或者被什么人打了?”
说完,老太太眼神便瞥到了林氏身上,一副嚣张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