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久久未散,眼前惘然一片。
苦等多时的鳞魔,面露阴沉,负手欲出元神之境,却见瀹忽地从地面化烟冒出。
“哼,你来得正好。本座问你,其余的混沌之灵为何不见踪迹?”
鳞魔开口便是怒,雄霸姿态,更添暴虐。
“你可知本座为了隐匿你们的踪迹,特开魔道作掩,眼下却被他人趁虚而入,封印了主道,损失惨重!”
瀹静静听他发泄怒气,许久后才不咸不淡地回应。
“不怪本灵失约,只是其余元灵在离界途中,忽然感应到根据之地遭到外人破坏,所以临时撤回,才导致此次赴约未果。”
“……”
鳞魔沉了沉神色,为这样的说辞无动于衷。
瀹又道:“说来也巧,偏偏在同一时刻,其余元灵的源地遭袭,本灵都快怀疑是否有内应提前走漏了风声,给那帮侠客有了可趁之机……”
闻言,鳞魔眼色一深,默然片刻。
他道:“托辞再多,也掩盖不了你们欺骗本座的事实。”
“哈,不过区区魔道,本灵自会为你解决,只是需要时日。”
瀹夸口道。
“而你眼下该做的,是厘清自己身边的人是否完全忠诚。”
“本座如何驾驭下属,不劳你来费心。哼,你最好是能给本座一个合理的解释!”
鳞魔狠话撂下,转身怒气冲冲出境。
“嗯……”瀹徘徊片刻,若有所思轻叹一声,悠悠化去。
……
回归主殿,鳞魔刚一落座,便见寄愁雪等人沉冷站在一旁,恭候他的到来。
“义父……你还好吗?”
他担忧上前,眼中又藏着几缕矛盾的畏惧之意。
“……”
鳞魔不言,冷冷地盯着他,仿佛要靠一个严肃的眼神,将他凌迟至死。
寄愁雪深知自己办事不利,便也心虚地垂下了头。
“义父,抱歉。孩儿未能守护好龙涎山主道,让你的功体迟迟难以恢复,孩儿有愧,请父亲责罚。”
他跪地不起,仿佛要以死明志,将谷千风的责任也一并担在了肩上。
身畔的拘逍遥见状,徐徐上前,向鳞魔献上最后的战利品。
“魔主先息怒,二少主虽然护道未成,但却为您收回了此生宿敌的头颅,请你过目。”
他毕恭毕敬地捧上原飘渺的首级。
黑布一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乍然映入眼帘。
“……”
鳞魔气息一滞,狠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脸庞上,哑然无声。
他抚住魔座的手越发收紧,神色却平静得瘆人。
“人,是你杀的?”
半晌,他僵直地将余光瞥向角落的寄愁雪,轻轻地问。
“义父……”
寄愁雪艰涩抿唇,不知该不该应下他的质问。
其实此问多余,那尸首上的雪痕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拘逍遥仔细端看鳞魔的神色变化,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父子之间的对峙,一时陷入无声。
鳞魔再问:“是也不是?说话!”
“啊!义父,是,是,原飘渺是我与拘逍遥所杀……”
寄愁雪连连点头承认。
“那为何支支吾吾不敢应话?”
鳞魔闭了闭眼,怒音沉沉。
寄愁雪皱住眉心,无奈道:“因为手段不甚高明,孩儿难以启齿。”
“哈,二少主是在怪我多事,在战中助他一臂之力。”
拘逍遥引咎道。
“……”
鳞魔默然沉思,并不回应他的话。
这份怠慢,让人误会,更令人可疑。
拘逍遥退至一旁,见他一直沉沉盯着那颗头颅,眼眸深处甚至还有几分伤神。
“魔主,想如何处置这颗头呢?”
他谨慎询问。
鳞魔竟是一声叹息:“本座与他多年宿敌,如今此番相见,本座却不知该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了。”
他的话,实在令人捉摸不清。
寄愁雪满目震惊:“义父……原飘渺生前处处与你作对,刁难魔族,你难道不恨他吗?”
“本座与他之间的恩怨如何,还轮不到你来问!”
他的话音稍重,震得对方急忙敛色垂眸。
“是。”
见状,拘逍遥提议道:“魔主,不若将其厚葬?以此彰显您的宅心仁厚。”
“……”
鳞魔怪异地盯了他两眼,随即一副不容置喙的口吻。
“愁雪,你将他送回清阳学府吧。”
“啊?”
寄愁雪目瞪口呆,遂迅疾反应过来,正要接下旨意。
拘逍遥急忙叹道:“哦,没想到魔主如此通情达理,竟然愿意让深恶痛绝的宿敌叶落归根……”
他意有所指地试探,触碰到了鳞魔的底线。
“本座允许你插话了吗?”
鳞魔怒气陡升。
氛围凝滞,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和的声音解围而来。
“魔主是想借此昭告天下,原飘渺已死的消息,让清阳学府无法隐瞒世人,陷入两难周全的困境,二来震慑之意,也可让他们自乱阵脚,削弱他们下一步的精力。”
苏醒后的谷千风,急急赶来殿上议事,正巧听闻适才的对话,三言两语便说动了众人心中的困惑。
但尽管此言合理,他也还是注意到了寄愁雪眼底那一丝敏感的多疑。
拘逍遥闻言,反倒不肯罢休,又提议道:“既为震慑,那不如将其头骨碾碎,做成装画卷的骨瓷归还?”
经过煅烧,可以看出尸首生前有没有变换功体等特殊处理过的迹象。
这样的目的,虽然鲜少,但确实能让人百密一疏。
“……”
谷千风欲反驳他,却见鳞魔双拳蜷紧,不由分说,一口否决。
“住口!暗世三华不容外人多言废话!”
“是。”
如此,拘逍遥便安分了,大有客随主便的意味。
“那孩儿即可去办。”
寄愁雪收好头颅,便要出殿。
忽然,一道锋利剑气直击堂心,众多小兵被掀翻进来,倒地而亡。
“嗯?”
众人随即警惕,凝神看向来人。
“寄愁雪,杀师灭祖,天理不容,出来受死。”
慕朝露的叫嚣,引动鞘中雪剑隐隐欲发。
“哼。”
寄愁雪正要出去应战。
谷千风忽地拦下他,淡淡道:“二弟,我去交涉,你先去完成义父的命令吧。”
“大哥,你的伤势不容你逞强。我与她,本就有一场迟到的约定,此刻正是履行的时候。”
寄愁雪强势婉拒,提剑外出。
拘逍遥紧随其后,默默观察。
“将原飘渺的尸身完整归还,否则今夜,云月剑必要……扫平魔窟!”
慕朝露神色无畏,一剑祭出,便见魔界天地动荡,殿堂倾危。
“哼,他就在我的手上,你有本事就来夺啊!”
寄愁雪猖狂地向对方展示掌心之物,剑意随心而焕,顷刻间,便见漫天飞雪冰寒扑世。
“可恨!”
慕朝露愤慨出剑,招招至极,身侧魔物,转眼灰飞烟灭。
一时间,雪光映月,双剑相击,恢弘剑威,直破云霄,魔殿动荡。
……
古朴房间内,偏暗的光线下,一张白布缓缓盖过那齐整的衣冠,仿佛为其辛劳的一生拉下了素朴的帷幕。
向扶摇以秘法安置好原飘渺的尸身后,便守在身畔,静静注目。
半晌,她还是禁不住心痛垂眸。
“湘座,您总是如此,一人担下这千钧重担。”
“上苍不仁,为何最先牺牲的人会是您啊!”
她握住白布那只冰冷的手,哽咽倾诉。
“如今你不在了,如昔司主也不知身在何方,清阳学府的未来又该怎样啊?”
敏感的苦楚与心酸,扎得心腔满是无助。
迷惘沉思之际,敲门声响起,来人急道:“扶摇,你在里面吗?”
“萧大哥……”
向扶摇回神,起身开门。
萧问情见她神情悲伤,眼眸通红,一时心疼,不愿再为其徒添烦恼,话语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下。
“怎么了?”
向扶摇看出他眼中的着急,冷静询问。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的伤体,不可过度伤心。”
他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怎样交代叶星阑发狂的状况。
“云月剑主呢?”
她忽然问起慕朝露。
萧问情如实道:“她得知湘座身亡后,便愤慨走了。”
“嗯?”
闻言,向扶摇敏锐回身,沉吟片刻,她凝重道,
“烦请秘密通知一声花宗主清阳现状。我去去就回。”
“欸,你要去哪里?”
萧问情追问,却不及赶上她的脚步。
……
*
雪,落得山峦一片惨白。
月,洒下暗夜满是空蒙。
剑声交织,战意不休。
为解心中郁闷,也为替天行道,重新出山的慕朝露,一对狠心弑师的寄愁雪,毫无留情,招招逼极。
却不料契合灵魂的剑法,使得对方实力精进,丝毫不逊于一名合格的强者。
“可惜了如此纯洁的剑韵,被你糟践得如同一团烂泥!”
她忍无可忍地唾骂,运剑回转,再破眼前凛冽雪刃。
“你不是一直想找我验证雪心篇剑法吗?此刻,遂你心愿,但代价……是入黄泉!”
寄愁雪沉力使剑,酷寒雪意,冰天冻地,战局数十里,恍若白雪皑皑之势。
“哼,肮脏的剑心,才该消失于世。”
慕朝露冷眸一凝,剑随心变,再展柔劲,击向四方。
唯见眼前百丈坚冰,顿时支离破碎,残渣一片。
眼见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前来汇合的曼妖,血魔等人见此情景,不由顿足。
“嗯?是她……”
戎娆认出慕朝露的身影,颇是兴奋。
随即悠悠取下腰间丽鞭,利落掷向战局,抖开了二人胶着的对立。
“只身独闯鳞魔据地,女剑者,好胆魄。”
她含笑夸奖。
慕朝露神色淡漠:“哪里来的妖物,坏我兴致。”
“哈。”
戎娆轻笑一声,尔后眼神发狠,长鞭回旋,与寄愁雪联手攻向她。
“既知此处隶属何主,你还敢一人前来找死?”
她漫不经心发问。
慕朝露御剑回挡两方围杀,不屑一顾道:“为我认定的对手讨回公道,就算千军万马,也不过云烟。”
她耿直的性格,惹得戎娆欢心大笑,目露欣赏。
眼见战局不止,血魔示意身侧的拘逍遥,加入其中,速速了结。
加之魔物围攻,慕朝露顿处劣势,剑锋险险受挫,勉力独战妖魔联军,神色仍显从容。
随着源源不断的魔影涌来,战局越缩越小。
慕朝露已无脱困之机,拘逍遥见状,急于从身侧出招伤她性命。
却被慕朝露及时察觉,敏快回剑作挡,震退他之靠近。
“哼,偷袭之辈,该诛!”
她似是知晓了原飘渺遇难的真相,捉准拘逍遥一人,步步紧逼,剑光挟着凛凛杀意,厚积薄发。
见状,血魔正欲出手,却见三华殿内,一道霸道魔元赫然震出。
“嗯?”
慕朝露凌空而起,一剑回绝,却不敌对方功力强悍。
浑厚魔威势不可挡,余劲四散开来,几欲震透她之心腑。
“唔……”
她插剑在地,撑住站姿,重重擦去唇畔血迹。
抬眸,冷冷道:“鳞魔,岐苍。”
忽然,她望见这位魔界霸主的王戒之上,镶着一枚故人的灵钻。
“嗯!姑苏之物,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她急于上前确认。
鳞魔身影一沉,掌风带杀,猛袭而来。
“在本座的领地之上,你没有发问的资格。”
苦战多时,慕朝露已显颓势。
她毫无惧色,握紧长剑,再对强敌。
“将它与原飘渺尸首,还我!”
极招相击,双双震撼,在场众人,皆受余劲威胁,纷纷调元稳住。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鳞魔冷眼微沉,魔元纵出,强势震退眼前那丝纯若月华的剑力。
“呃——”
慕朝露伤势沉重,呕血在地。
她忽感双眼迷离,头晕目眩。
不屈的剑心虽贞,握剑的手,却是一颤。
“你的死期,到了!”
寄愁雪强势逼杀而来。
眼见云月剑无力脱手而去的刹那,谷千风心口一沉,捏紧手指,拧眉抿唇。
“亡雪篇——天葬!”
狠厉的剑诀脱口,冰寒的雪刃冷光划过她的耳畔,呼呼风声宛若死亡的颤音逼近。
“铮——”
生死攸关之际,却听一声清脆的兵刃交击之音。
变数陡生。
众人沉声一观,不可置信。
“嗯?”
慕朝露侧目,惊见来人接剑回绝,招招行云流水,密不透风,挫得寄愁雪连连退步。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