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咸,潮声渐壮,天际黑沉,暴雨即将到来。
向扶摇闻声侧目,唯见一道清隽倨傲的身影,自椰树下负手而出。
“是你……暗中伤人,卑鄙!”
澹台缜眼含怒恨,不屑冷哼一声。
“怎么了?觊觎我的东西,还不准我出手拿贼吗?”
向扶摇皱眉反驳:“我们并非要夺你的贼船。”
“哼。说得好听,不是被我当场捉到,估计已经漂泊海上了吧?”
澹台缜冷面寒铁,不为所动。
“不可理喻。”
向扶摇无奈偏开目光。
“呃……”
此时身中剧毒的花宗主,忽然低咳一声。
“啊,花宗主,你怎样了?”
她眼中的担忧更为着急了几分。
“哦,没想到鬼医的毒镖,如此好用。连花宗主这等江湖老道的人,也能中招?”
澹台缜冷声嘲讽。
向扶摇自责更深:“花宗主,是因为护我才……”
随即,她愤然抬眸,化出缨枪,直刺船绳,狠狠威胁道。
“解药交出来,否则,锚断船远,你也别想离开此处!”
“你……”
澹台缜尚未走近船边,一时犹豫。
不行!
风烟陌客还在等着我为他送回药草。
我不能在此耽搁。
“哼。新旧烂账,我们来日在算。”
想罢,他不甘心掷去药瓶,疾步朝船走去。
向扶摇一手接住解药,一手缨枪回转,以迅雷不及掩耳,直抵澹台缜心口。
“捎我们同行,不然结果如上。”
“哈,不愧原飘渺教出来的小狐狸,真会讨价还价!”
澹台缜气极反笑,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向扶摇淡淡讽道:“师叔,陌路相逢便是有缘,又何必斤斤计较?”
“呸,谁是你师叔!快上船!别耽搁我正事。”
澹台缜愕然瞪大双眼,遂语气不耐地催促,别扭妥协。
向扶摇见状,搀着花宗主,翩然纵身,先一步上船,谨防对方反悔。
“……”
澹台缜咬牙切齿,脸色阴沉地收锚出发。
……
风雨欲来,电闪雷鸣。
船只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艰难航行。
向扶摇仔细检查花奉尹肩背上的乌黑伤口,已然沁入骨血,服下解药,一时也难以见效。
“好狠毒的凶器……得及时上药。”
师出原飘渺,总归也会几分医术。
她左顾右盼,招手询问澹台缜:“请问,船上可有厢房?”
“……”
澹台缜本不欲理她,但又看他俩不爽,所幸眼不见心不烦。
他不耐闭眼,嘴角抽搐两下:“往里左转,有一间暗格。”
“好,多谢。”
向扶摇搀起伤者,便往船厢里去。
因着天色昏暗,船中漆黑一片。
向扶摇以灵力掌灯,逼仄的空间里,顿时光明一片。
“花宗主,容我为您上一点清热解毒的外敷药粉,缓解痛楚。”
“这……我自己来吧。”
他面露难色,小声婉拒。
向扶摇神色严肃:“可您两边肩背都中了毒镖,怎么反手上药啊?”
“……”
花宗主低头抿唇,又道。
“我,我忍得住。”
“啊……此时逞强,极易陷危。别忘了,外面还有一只狡诈的胡狼,并不友善。”
她压低声音提醒。
花宗主迟疑沉吟。
想到她一人确实不是澹台缜的对手,情急之下,也只能撇掉忸怩的羞耻心。
“好吧,有劳了。”
他背对着向扶摇,缓缓松开腰间衣裳,袒露伤口。
“嗯。”
出于对彼此的信任,向扶摇自然也心如止水,上药的手却微微颤抖。
忽然瞥见花宗主绯红的耳根,乱眨的睫影,很是不好意思的神情。
“……”
她的心跳也莫名加快,眼神乱飘。
原本肃然的唇角,一时无缘无故忍笑。
“花,花宗主……我听说,文心宗不收女修,是真的吗?”
氛围一时局促,向扶摇想搭话,转移注意,岂料问出口的瞬间,就懊悔不已。
花宗主明显一愣,随即愤慨道:“是谁造的谣?”
“啊……许是我记错了,抱歉。”
向扶摇将纱布匆匆收尾,神色慌张而出。
“诶……”
花宗主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茫然地抓起腰间的衣物往身上套。
……
待人出来,吹了半晌海风的向扶摇,心情已彻底冷却。
她平静上前问候:“花宗主,你还好吗?”
“无妨,撑得住。”
花宗主轻轻摇头。
向扶摇颦眉叹道:“连累您一再为我受伤,扶摇心中有愧。”
“别自责。出门在外,暗箭伤人,本就难防,你日后也要多注意。”
花宗主温声宽慰。
两人的对话,听得船头的澹台缜一肚子火。
他不客气地回敬:“哼,花宗主可是比自己的侄儿玩得还花,连黄昏恋都搞出来了。”
闻言,花宗主愕怒抬头,沉声喝问。
“你胡说些什么?休污了人家女儿家的清白!”
“我说错了吗?”
澹台缜不知收敛,继续泼洒脏水。
“多少修行之人,便是这样寡廉鲜耻,仗着自己容貌不老,玉树临风,诱骗小姑娘的倾慕之情,再行情||欲之事……呵。”
末了。他还留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侧目看向对方。
因对故人余情未了,花宗主有怒难发:“你……简直无稽之谈。”
“确实无意间戳住了花宗主卑劣的下作心思。哼。”
澹台缜佯装耳背,挑衅嘲讽。
“我,我没有……”
花奉尹抿唇,辩不过他,反倒气得心火旺盛。
这时,向扶摇温声反问。
“哦?慎君口中的多少修行之人,又是指哪些人?可否列举一二,让扶摇唾弃一番?”
“这……我哪知道,反正就是有。”
澹台缜心虚地眨眼。
向扶摇疾言厉色教训他的傲慢。
“连名字都编不出来,就在那里胡乱类比,诋毁一宗之主的清誉。慎君不愧是小肚鸡肠第一人,难怪比不过湘座的清风高节。”
澹台缜恼羞成怒:“向扶摇……收敛你伶牙俐齿的本事,不然你俩就给我滚下船去!”
“抢无赖的船,行正义之事,反正也无人知晓,扶摇今日可要厚颜无耻当个海盗,刺激一回。”
她半开玩笑地接话。
遂又压低声线,字字要挟。
“一挑二,慎君可要考虑清楚再行动。”
“你……”
澹台缜气噎,怒然拂袖。
“呵……”
花奉尹偏头轻笑出声。
“哼。”
澹台缜吃瘪侧身,稳住船头,护着主权。
“走,花宗主,我们入内休息。”
向扶摇不再理会他的小人之心,温声细语,谦谦有礼。
“嗯。”
花宗主目露欣赏,点头同意。
半晌,澹台缜深深闭眼,被迫叹息。
“到头来,我还成掌舵的船夫了!可恶!”
他咬牙低咒:“原飘渺,你就不能教出一个正常的徒弟来吗?”
……
船只在暴雨天气中,艰难行驶多时,仍不见天际放明。
澹台缜欲摆脱二人,行险徼幸,以内力不断急催船头。
船外,汹涌澎湃,船内,左右颠簸。
幸得在清阳曜泽读书时,早已熟悉了水上出行的习惯,才不至于晕船。
向扶摇叹道:“这位衡山师叔,惯会意气用事,我出去看看。花宗主,你在好好休息。”
“小心行事。”
余毒还未褪去,花宗主尚显虚弱,轻轻点头。
“嗯。”
她匆匆退出船内,下意识抬手挡住头顶重重砸落的昏黑天雨。
再看船只行驶前方,是一片逼仄的海峡路线。
星流霆击,暴风骤雨,波涛更急,险而又险。
而澹台缜却还不顾一切,猛催船帆,往那方行驶。
向扶摇赶忙上前阻止:“你做什么?没看见前面那片海峡暗峪吗?里面暗礁潜伏,一旦进去,随时都有翻船的风险!”
“哼,不用你管。只此捷径,是我要走的方向。”
澹台缜把心一横,与天作赌。
“是!通往地狱的近道,的确就在眼前。”
向扶摇为其荒诞的做法,甚感愤怒。
“但我不会让你如愿!”
她上前掌舵。
却被澹台缜一掌推开,且狠狠瞪道:“别来坏事!”
“调头!”
向扶摇自然不肯轻易将生死大权放到他手上。
“再往前,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少废话,让开。”
澹台缜冷冷瞥她,一言不合,拔剑相向。
向扶摇眼神一凛,单枪在手,与他争夺操舵大权。
“现在向云婴城东南行驶,是最安全的!你缺少航海经验,听我一句劝吧。”
澹台缜心忧风烟陌客安危,一时急中失智。
他神色不耐,起剑快影,出手狠厉。
“你那无用的知识,也就只是原飘渺教的……一堆废话。”
“……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诋毁我的恩师,简直魔怔!”
向扶摇疲惫扶额,单枪抡下他的剑锋。
同时,借海风之势,瞬移至船头。她用尽全力,调转方向。
在最后一刻,阻止了船只掉入狰狞的海峡入口。
“你!可恨!”
澹台缜怒不可遏,杀心瞬起。
正要出招,后颈突来一掌,震得他当即昏迷。
“呃……”
听闻海啸中依稀有打斗声,花宗主急忙出门察看,正巧阻止这一幕。
“扶摇,你没事吧?”
他大步上前,热忱关心。
向扶摇藏了藏手腕处的血痕,摇头笑道:“没事的,花宗主。”
随即为了防止澹台缜中途醒来闹腾,她取来绳索将其捆绑,搬入房间躺平。
“抱歉了,师叔。借用你的船,还这么对你。晚辈回校后,定然手抄百遍《道德经》,以作惩戒。”
花宗主站在门外,见她作揖道歉,不由惋叹。
“哎,一时真是羡慕湘君有你这般知礼明仪的弟子。”
“花宗主说笑了。”
向扶摇合上门扉,走向船头,眺望已经放晴的茫茫海天一色,缓缓松了口气。
……
待船泊渡口,向扶摇等人平安回到云婴城内,惊见两道熟悉身影尚在等候他们。
香香欣喜道:“城主你们可算回来,这儿有个大老板说是来找你的。”
“谁?”
她正纳罕何人。
钱万岁手忙脚乱奔至她身前,撑着腰杆,气喘吁吁。
“霜君啊,花宗主啊,文心宗出事啦!”
“嗯?”
闻言,二人神色皆是诧然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