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原以为是新的线索,向扶摇果断将绸缎抽出,却见上面字迹模糊,不免有些失落。
“啊!这条青岚字锦,她竟然还留着……”
花宗主颇是感慨,失神盯着她手中之物。
意气风发的岁月里,红袖佳人,皎若游龙,翩若惊鸿,如今已成画中枉然。
“咳。母亲念旧,其实不止这一物完整保留着……”
向扶摇放下画卷,叩开角落里的木箱。
灰尘顺着光线起舞,一件件旧物映入眼帘,勾起她心中更深的思念。
“玉蕤……”
花宗主垂眸伤感,忍不住追问。
“她当年故去之后,你有将她的玉晶带回华山吗?我想……回去之后,前往祭拜她一趟。”
闻言,向扶摇幻出一柄玉扇,呈至他眼前。
“母亲玉骨所化的晶石,在此。”
“啊。原是她一直陪伴着你。”
花宗主微感错愕。
“是啊,玉晶石有净化之效。这些年,当我生病,受伤,难过,陷入种种难关,而脆弱不堪之时,玉扇送来清风,便是母亲的安抚来到了我的身边。”
向扶摇黯然闭眼,若有所思。
“哎。”
花宗主无措叹息一声,遂转移话题,纾解她心中郁结。
“欸,这画是你所作?想不到,你的丹青绘得如此之好,真是多才多艺。”
向扶摇回神,淡笑:“在清阳求学时,湘座指点了不少。”
“湘君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师诤友……”
花宗主点头赞同。
“嗯?湘……”
向扶摇突然心弦一紧,又奔回桌前,将那张缺页仔细比对。
“癸酉年,己亥月,戊戌日……湘……事发突然,吾遗……无奈……劝……愿云婴安宁。”
破碎的字迹,看不清的真相,勾起心中更深的迷茫。
此信,留于云婴城惨遭灭城的前三日,是向尘锋最后的遗迹。
但为何当年如昔老师通知她回家奔丧时,并未提及原祭酒到她家乡来访过?
从紫域突然延伸至此的灾难,真的是天意巧合吗?
向扶摇怔愣沉默,望着窗外绚烂的晚霞,彻底失焦……
*
夜色深浓,星月萧索。
巍然挺立的六宗之首,恢弘轩昂,惹人注目。
花奉尹外出行事,临走时委托徒弟郁筠卿照看一切。
他人善心软,总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可即使如此,每日也前来不少江湖散客,内修外修,重复周折,耗人心力。
同门皆向他施压递眼色,让他快快打发这帮无聊的看客下山。
但郁筠卿性情温和,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今夜依旧访客无数。
钱万岁领着他的小跟班,四处攀谈,采集有利讯息,再高价倒卖。
此举,令文心宗的弟子分外不满,一人脾气火爆,前来呵斥。
“欸我说你们能不能下山去唠啊!这里是文心宗!不是茶馆酒肆!”
“哟呵,小兄弟,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啊。我们是关心天下大事,才来你们文心宗的,还是你们宗主亲口邀请的。”
江湖闲人不满反驳。
“你算老几?居然敢撵我们走?快把你们宗主叫出来,好好问问,像样吗?”
几人三言两语起了争执。
郁筠卿急忙赶来相权:“诸位冷静,我师尊因事外出,文心宗现由我担任主事,有什么问题和我说是一样的。”
钱万岁无奈苦笑:“郁筠卿啊,你的师弟们可真讨厌啊!”
“啊,抱歉,钱老板……”
他含愧低眉。
师弟却不耐烦抱手冷哼:“切,跟这帮无知的人赔罪干什么?天天来这里捣乱,就该把他们撵走!”
“嘿你……”
眼看冲突将起,郁筠卿连忙从中调和。
“师弟,少说几句吧。”
“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钱万岁强调道。
那弟子趾高气昂道:“不需要!我们六宗的实力摆在眼前,你们就是来白蹭茶水的游手好闲之辈,有何本事帮忙?”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照你这么说,岂非全天下的人都是你们文心宗的无用陪衬?”
月色清照,人群中徐徐走出一名神秘散修。
霞色衣裳,略泛粉光,幕篱低垂,掩着面容。
因他音色动听,说话占理,叫人连连赞同。
“就是,就是。”
“又是你……”
那弟子恼羞成怒,转身瞪向郁筠卿。
“哼,你招惹的人,自己摆平!”
说罢,匆匆闪躲而去。
郁筠卿回礼赔罪,三言两语,说动众人散去。
“这位先生,又见面了。”
眼见那人欲走,他快步追上去,询问对方。
“上次在清阳多谢先生解围,还未来得及请教先生大名?”
“鄙人姓楚,只是一个爱凑热闹,又没礼貌的话痨。你不必挂念,告辞。”
楚吟闲自嘲笑说,边走边伸懒腰。
“啊?”
郁筠卿一怔,站在原地淡笑,“那祝楚先生一路顺风。”
对方也不回话,来去无由。
确实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人。
郁筠卿在心中暗叹,正要回宗,却听一声雷霆巨响,轰然震荡。
抬头望,天际风云乍变,一面血红晦暗,一面群魔缭绕。
危机四伏,大难临头。
他顾不得思考,迅疾奔回,直面强敌。
只见征尘散去,暗夜生寒。
双魔联军,庞然对峙山前,令人心头一恫。
“哼,今夜,血魔族誓要剿灭六宗,一雪前耻!”
毫无预料,血魔大将高举旗帜,率先杀入。
“好哇,你们这等魔物,竟厚颜无耻,自己寻上门来作孽。为我们的长老偿命来!”
各宗代表遇难清阳之事,也激起众人深切的仇恨,炽痛在心。
宗门内,很快战声一片,血风飘回。
谷千风忧心忡忡,观望战局,余光瞥向尚且按兵不动的鳞魔,更是心情复杂。
眼看血魔族抢占先机,胜算略增。
晏听辞心急如焚,低声劝道:“义父,我们再不出兵,功劳可就被血魔一族夺取了。”
“……”
鳞魔眼色幽深,并未作声。
察觉到一旁观察的目光,他迟疑地蜷着拳心。
谷千风见状,瞬移至寄愁雪前方,恭敬建议。
“魔主,不如由我和二弟前去开道,让血魔族有所收敛?”
鳞魔凝重的神情稍稍松缓,缓缓点头。
“去吧。”
“是,义父。”
再度被重视,寄愁雪怀疑的心思瞬间消散。
雪剑出鞘,他翩身纵入战场,英勇无畏。
谷千风深知一入战局,再难收手伪装,只能全力以赴,无奈杀人。
他知晓试探的目光一直凝在身上,挥之不去。
抚琴的手更为用力。
顿时漫天血雾,扑面而来。
是由他无可奈何的残忍造就。
……
*
城外山清水秀,轻风凉爽。
花宗主偏头感叹:“云婴城的风光,真是舒人心扉。”
“若是没有魔难突袭,这天,会更蓝。如今魔毒虽散,但邪气浸染过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这般灰蒙蒙的。”
向扶摇惋惜道。
花宗主同情地望向她,出言宽慰。
“振作些。自那日书房出来,你就一直心情欠佳,愁容满面。身为前辈,我很担心你。”
“啊,多谢花宗主关心。”
向扶摇不好意思低眉,解释道。
“我只是焦虑涅槃灯迟迟没有下落,龙涎山的魔气不得镇压,危害势必日复一日地加深。”
“这些事,原飘渺会处理,你不必给自己增加压力。”
花宗主正色道。
“你肩身的担子也不轻。既要找灯,又要查案,确实辛苦。”
向扶摇沉眸,摇头笑道:“我还年轻,不该懈怠,魔祸当前,更应挺身而出。”
“啊……你的性格真像你的母亲。”
花宗主低声叹道。
……
紫域沦陷,千疮百孔,至今不得复原。
城外又迁来一波无家可归的难民。
向扶摇很久之前,便已下令,竭力相助,但不得收留入城。
如今那些人虽难以进城,却也徘徊城边,每日接受施舍,惶惶度日。
花奉尹一路体察,深感无奈。
但也欣赏向扶摇的果决睿智,施恩有度。
不然难民泛滥成灾,对主城也是一种压力。
随行的队伍里,一名活泼少女,往后着急催促:“哎呀你快点走啦,不然等下宵禁,我们就进不了城了。”
沈含絮擦着额上的薄汗,迟疑地往人群中寻看。
“可是香香,我还没有找到小越……”
香香无奈扶额:“啊!你真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狗徒弟,都不要你了,你还找他干什么?”
“小越不是那样的人。我是他师父,我要对他负责。”
沈含絮温润的嗓音微微沙哑,目光一阵失落。
香香可怜他,又将他拉住:“我不是说他坏话啊!你看你从前捡破烂把他养大,结果人家翻脸无情,反倒嫌弃你。就事论事,这种徒弟,不要也罢!”
“香香,我……”
沈含絮无可奈何,拗不过她,只得抓紧肩身的包袱,老实跟在她身后,往城中而行。
“看,我的家乡——云婴城,多好听的名字呀!”
香香自豪地向他介绍。
沈含絮抬眸,长睫忽闪,目光清亮。
“嗯,很美的一座城。”
他谓叹。
“那当然!”
香香抱着手,赞同点头。
“哦对了,你之前捡的那个破灯,要是不亮就丢了吧,等下例行检查完,也懒得再装回去。”
她好心提议。
沈含絮摇摇头:“不是破灯,应当有用。等我寻去‘海市蜃楼’,找个识货的人,将它倒卖,换些银两,就能给我的小越买一本新的剑谱了。”
“啊!服了你了。屁来的小越,自己吃好喝好不成啊?”
香香心直口快,说得沈含絮窘迫地偏开了脸。
正值此刻,向扶摇二人回城,路过两人身畔。
沈含絮抬头望去,只觉眼前女子年轻英气,气质不凡,沉稳端庄,不由多注目了片刻。
一旁的香香却激动得捂住了嘴巴:“啊!城主……是城主回来了!”
“嗯?”
听闻呼声,向扶摇轻轻侧目。
未及她反应,香香手舞足蹈地奔至她怀中,眷恋不已。
“小城主,你终于回来了!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啊,香香……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向扶摇认出自己的城民,欣悦之际,也留意了几眼她身边那名清秀男子。
“哎,说来话长。”
香香抱怨叹息,又拉过身畔腼腆的朋友,主动向人介绍。
“对了,这位是我在外结识的好友——沈含絮。”
“这位是我们云婴城的城主。”
向扶摇淡淡微笑:“沈公子,唤我扶摇即可。”
“啊,城主。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只是一个靠拾荒为生的底层人。”
沈含絮卑微垂首。
向扶摇微愕。
花宗主替她反问:“你一身灵根武脉,除了双手似有痼疾之外,并不像是毫无天赋之人,怎如此自轻自贱呢?”
“我,我……我确实是……”
沈含絮经不住这样严肃的质问,紧张得连话语都含糊不清了。
香香急忙为他辩解:“他真的是捡破烂的,不信的话,你就把你之前那个破灯给城主他们瞧瞧。”
“灯?”
向扶摇二人瞬间警醒。
她友好询问:“可否借我们看看?”
沈含絮点头,乖乖掏出那盏失温长灯,递与对方。
“啊!涅槃灯……”
向扶摇神色惊喜,却又瞬间失望蹙眉。
“但是灯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