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为引,纵然一路崎岖严峻,却也靠着彼此心有灵犀的血脉同流,在沉沉暗夜,构织出一张密不透风,千里相连的澄澈秘境。
讯息顺着光鱼的影子漂过去,对面很快就传来回应。
“兄长,你在那边还好吗?”
一声迫不及待地问候,满含担忧。
“嗯,尚好勿念。清阳学府与文心宗现在情况如何?”
对方低沉的嗓音带着朦胧的回音。
“暂时安稳。”
原如昔轻声回复,并将魔源分布图的消息详细告知对方。
“兄长,岐苍元神不灭已是令人棘手的难题,若魔脉长久滞留人世,定会成为暗世三华的助力,危难人间,此事已不容搁置。”
“嗯。”
对方凝重应声。
“关于魔脉,我已在寄愁雪那方佐证过了。确有此图,但下落不明,并且被撕毁了一半。既然风烟陌客已掌握另一张残页,那他或许是找寻其余魔脉下落的关键。”
原如昔沉眸,语气迟疑:“该与他合作吗?”
“未到穷途末路,切勿与魔交易。”
对面传来慎重的叮嘱。
“可如果魔脉之事没有进展,你的处境会一日比一日艰险。”
原如昔再次强调,着急亦忧愁。
对面传来宽慰:“我知晓,你……呃——”
一声低吟,水花飞溅,指引洒落一地。
原如昔略是惊慌:“啊?兄长,你那方怎么了?兄长,兄长!”
“嗯?断联了……”
秘境化消,她摸到手下一片湿润。
心中更为焦忧:但愿堂兄不会有事。
*
树下,一点晨光熹微。
紧闭的石门之外,寄愁雪二人徘徊多时。
晏听辞百无聊赖,背靠树干,打着哈欠:“啊……二哥,你说大哥都陪义父闭关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啊?”
“……不知道。”
他冷酷地侧目,反复掐灭心中那一丝质疑的苗头。
晏听辞叹气:“哎,不过这样也好。原本我还怕义父与大哥之间心有隔阂,如今义父这般重视大哥,应当不会再清算旧账……”
“你说是吗?二哥。”
他回头眨眼笑问。
寄愁雪心不在焉,鼻音溢了一声嗯。
晏听辞啧啧两声:“你不会吃醋了吧?”
“什么?”
寄愁雪敏感回眸,微微疑惑。
晏听辞挑眉道:“呐,看义父这样宠信大哥,你难道没有一丝嫉妒吗?”
“你……义父向来公正,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寄愁雪神色一沉,薄怒隐在眼底。
“本来就是啊,你看他现在……”
晏听辞还欲辩驳,却被对方凌厉打断。
“滚!再敢对义父说出这等大不敬的话,我必亲手收拾你。”
“二哥……”
晏听辞俊美的眉眼微蹙,委屈地唤了一声。
寄愁雪却无动于衷。
“哼……”
他咬咬牙,垂眸气恼离去。
寄愁雪脸色动容,但还是一言不发,静静目送。
骤然。
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袭优雅淡然的蓝白衣影,从容而出。
寄愁雪回首作礼:“大哥。”
护持结界多时,谷千风神色凝着淡淡疲惫。
看向他,勉强一笑:“愁雪,你一直守在此处吗?”
“啊,我心忧义父安危,不敢懈怠,所以在外严守。”
寄愁雪小心翼翼斟酌语气,生怕言辞带上邀功争宠的意味。
“嗯。魔主已无大碍,但要彻底恢复,还需强大的魔元力量支撑。”
谷千风默许他的陪伴,边走边道。
“所以魔主下令,让我们尽快找出另外几道魔脉的下落……”
“嗯,此事我一直都在跟进。”
寄愁雪重重点头,义正词严。
“清阳那边也在处心积虑地针对魔脉,妄想阻挠义父恢复元气,灭掉我们暗世三华。我绝不会让原飘渺等人的诡计得逞!”
豪言壮语,堪比起誓,听得谷千风一阵心惊肉跳。
他轻轻皱眉:“你向来有勇有谋,当初不仅辅佐义父得力,先前还能以一己之力,复教振业。大哥很欣慰你能如此出色动人。”
“呵……”
寄愁雪轻声一笑,自谦道。
“大哥过誉了。小弟也是靠大哥和义父的悉心指点,才有如今的胆魄,实在不敢自诩有何过人之处。”
“……”
谷千风怪异地默然了片刻,几句模糊的对话冲入脑海。
“愁雪啊,才华内敛,又懂得谦逊,湘座对他可是爱惜至极……”
“哎,云君说笑了。清阳的师长哪个不爱惜学子呢?”
正愣神,寄愁雪冷冷发问:“大哥!你在想什么?”
“啊,无。只是有些累了。”
谷千风回神,淡笑掩饰情绪。
寄愁雪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
谷千风点穿他的心思。
寄愁雪猝然驻足原地,怀疑的目光落在他清俊的脸庞上。
“我想问……你,真的是大哥吗?”
“嗯?”
谷千风眼神一变,镇静地侧身睨他。
“何出此言?”
寄愁雪口吻犹豫:“我听三弟说了你的一些往事,不解你为何要将视若珍宝的魔琴委托给旁人?”
是刻意混淆身份,还是怕暴露纰漏?
察觉到他的疑心,谷千风警惕沉敛情绪,愠怒中带着年长者的威严姿态。
“哼……”
寄愁雪皱紧眉头:“非是二弟想要揣度大哥,而是改名弃琴,前日又过问小弟魔源分布图的下落……这与大哥昔日的作风很是不同。”
“多事之秋,容得了我风花雪月吗?行走江湖,生死难料,有名无名,重要吗?”
谷千风用强势质问的方式代替了委婉的解释,字字令人振聋发聩。
“难道你认为替义父全心全意分担重任,也是非分之想吗?”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提及岐苍,寄愁雪沉着的神色立刻变得几分慌乱。
他忙纠正自己的语义,并深感歉意。
“是我多心了,对不起,大哥,我不该质疑你的做法。”
如此卑微姿态,又岂是谷千风所乐见的?
“哎。”
他无奈叹息,声音温柔下来。
“愁雪,你太过猜忌了,这样可是疏远了大哥的好心啊。”
“我……”
寄愁雪哑口无言,纵然尚有困惑,此话入耳,他也不愿再问了。
好不容易复原的情义,怎该被他亲手抛却?
想罢,他乖巧点头,轻声应道:“大哥所言甚是,我日后会注意的。”
“嗯。”
谷千风轻轻拍向他的肩头,错身离开。
*
暮色渐垂,学府一片肃静。
金秋桂子,开开落落,拂了又满肩。
散步至校树下方,原飘渺略一顿足,忽闻头顶枝干传来“呼噜呼噜”的鼾声。
“嗯?”
他缓缓抬头望去。
那猫儿睡得正酣畅,姿态松弛,模样可爱,惹人会心一笑。
“星阑。”
原飘渺在树下轻声唤他。
那双猫耳顿时机灵地动了两下。
在微醺的黄昏里,叶星阑睁开双眸,抖了抖毛发上的桂花,狠狠伸了个懒腰。
他才迷迷糊糊地往树下探去:“唔?谁叫我……啊!是师尊!”
看清对方的样貌,他欣喜若狂,蹭蹭两下,跳下树去。
深知原飘渺会伸手接住他,叶星阑几乎毫无犹豫奔入他的怀中。
“呜呜师尊……”
才被捧在臂弯里,叶星阑就用爪子轻轻刨他的衣襟,委屈哭诉。
“怎么了?先变回人形说话。”
原飘渺将他温柔放回地面,安抚地顺了顺他的软毛。
落地瞬间,叶星阑就收敛了自己的尾巴和利爪,变成了可爱的少年模样。
他连忙抓住原飘渺的手心,紧握不放。
“师尊师尊,你不要走。坏蛋师兄欺负我,要把我丢到水里面去,要淹死我……我好害怕……”
猫咪怕水,本是天性。
经过上次寄愁雪那么一遭戏耍,叶星阑更是怕得心惊胆战,时时爬到高处躲起来。
连萧问情都找不到他,次次熬好了药,转头就不见猫影,给他头疼坏了。
今日原飘渺偶然撞见,才想起自叶星阑昏迷苏醒到现在,他忙于除魔之事,一直都未来仔细看过他的状况,只是从向扶摇口中时不时打探过几句无碍的话。
有些猫儿并不粘人,但叶星阑不同,以往总是缠在他身边,形影不离。
如今也学得分寸,懂事不少,知晓他日不暇给,便也知道克制依赖,不曾来打扰过他。
“哎。”
原飘渺很是心疼他这可怜的模样。
摸了摸他的脑袋,宽慰道:“别怕,师尊会永远保护你的。”
“嗯……师尊,我好喜欢你呀。你也喜欢我吗?”
叶星阑蹭了蹭他温暖的掌心,惬意地靠在他的身畔,无意中又变出了长长的尾巴,贴向原飘渺。
毛茸茸的尾尖,甚至放肆地在他白皙的下巴处扫了两下,惹得一片酥痒。
原飘渺蹙眉,略施术法,将他卖萌的猫耳猫尾全都定了回去,还原成清爽的少年形象。
“唔?师尊……”
叶星阑懵懂地望他。
原飘渺为他理着衣领,温声道:“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自重自爱,方得他人珍惜。”①
“好~”
叶星阑乖巧点头,一副听话的姿态。但其实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忘了这句话。
因为脑疾使得他的心智在退化,记忆也在遗忘。
昔日原飘渺救下他的性命,却无法根治。
如今萧问情的后续研医也只是让他病变的速度变得缓慢。
自入学来,原飘渺便不厌其烦地教他,从未苛责他的懈怠。
叶星阑亲近他,也只将他一人记得最深。
喜怒哀乐皆随原飘渺待他的态度变化。
从前他爱与寄愁雪争风吃醋,现在他更怕师尊离他而去。
所以不管澹台缜之前冒充原飘渺,如何严酷待他,他至今仍忠爱不已。
他痴痴凝望对方,心满意足这片刻的陪伴。
忽来一阵扫兴的呼唤:“叶师弟,该喝药了,你怎么又乱跑?”
萧问情气喘吁吁追来,看到原飘渺的身影,立即恭敬作礼。
“啊,原祭酒。”
“嗯。”
原飘渺淡淡微笑。
叶星阑连忙皱着眉头,躲在他的身后,嘀咕道:“我才不要……”
“嗯?真的不要吗?”
萧问情早有准备,掏出逗猫棒,在半空轻甩。
“啊……可恶,要忍不住了捏!”
叶星阑眼睛一亮,又怕在原飘渺面前失态,苦苦忍耐着兴致。
“呵……”
原飘渺注意到他纠结的小表情,一时忍俊不禁。
“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捉弄他的?”
萧问情干笑两声:“欸,是上次来清阳做客的林苑主人教给我的,他说猫儿都爱这个。”
“嗯?”
原飘渺若有所思,侧目间,惊见扶摇的身影。
他料有对方是有正事相商,拍了拍叶星阑的肩膀,打发道:“星阑,好好接受问情师兄的医治,师尊得空了便去看你。”
“啊,我……”
叶星阑还要粘他,却被萧问情牵手拉回。
“走吧,叶师弟。”
……
见四下安静,向扶摇神情肃然,上前禀道:“湘座,风烟陌客传信与你。”
作者有话要说:①出自《弟子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