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慢腾腾地翻了个身，明摆着就是不想说。
卫九川轻轻拉了一下她的头发，越发有恃无恐，“告诉我嘛。”
一根藤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手一下，又把他手里那根发绳勾走。云抓着那根编织绳在手里揉搓，闷闷地说：“一定，要知道？”
“要知道。”卫九川把那一把湿淋淋的长发捞出来，慢慢拧干，“云，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不想让我以后再重复这个过程吧？”
“不会！”云蓦然坐起来，头发湿漉漉地铺在身后，黑得甚至有几分鲜明，“留在这，我不会，让你死！”
“所以这就是你坚持要把我留在这的原因？”卫九川望着她，“我在外面出了事是吗？但我还是回来了，你却救不了我？”
云紧紧抿着嘴唇，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在卫衣上留下深色水痕。洗干净之后她的头发居然带点卷，又厚又密地铺在身后，看起来就不太容易晾干。卫九川知道自己问到了痛处，但还是不得不狠下心来，用轻柔的语气逼问：“云，是这样吗？”
云不说话。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试图通过逃避来解决问题。
卫九川步步紧逼，“云，看着我，说话。”
她明明是能轻易杀死A级天灾的强大存在，现在却像个耍赖的小女孩，怎么也不肯对上他的眼睛。
“云！”卫九川差点被她气笑，“把头转过来，别逃避。”
几根藤从后面缠住他，差点把他给拽了个趔趄。卫九川拨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脸上的细藤，垂眼，“别来这套。”
“云，我只是想听真相。这么难吗？”
云把脸埋在腿上，无数细小的藤在她身后挥舞，甩了卫九川一脸水珠子。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无奈地抹了一把脸，把她拔出来，“你不是说信任我吗？你知道可以告诉我的对不对？你不说，是怕我难受？”
云的脸托在他掌心里，腮帮子有点软，卫九川没忍住捏了一下，他的指腹和掌心都有茧，大约是有点疼，云用下巴在他手里杵了一下，不重，但颇有种家养猫咪用肉垫拍人的乐趣。
“你会，难受。”云还是闷闷不乐地开了口，“我，感觉得到。”
“没关系。”卫九川撒开手，“告诉我吧。”
云身下的躺椅向旁边自动变形延伸，变成一张藤蔓织成的长椅。她往旁边挪了一下，给卫九川让出个位置，“我记得的，不多。”
“记得多少就告诉我多少吧。”卫九川从善如流地坐下，“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揪了两片藤蔓椅子上的叶片，“有，天灾，很多天灾。”
“发生了很多天灾？”卫九川一愣，“当时是什么时候？”
云看他一眼，“不记得。但，死了人，很多。”
“死了很多人。”卫九川眉头压下来，“那我是在什么天灾里出的事？”
“病毒。”云说，“人，变成了，怪物。没有体温，会咬人。”
听起来有点像丧尸，卫九川思忖，“你之前说过陈局长他们会死的，就是那场天灾？那我……是变成了那种怪物？”
云点点头。
他正准备继续追问，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
“吉祥！”云蹭一下站起来，“有人，进来了！”
“我们过去！”卫九川翻身跳下长椅，长腿一跨人已经窜出去老远，像头矫健的黑豹，转眼就不见了。
他正在往那边赶，手机嗡嗡震了起来，来电人是王诗槐，“卫队长，有人闯进了山谷里！”
“我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卫九川有点气喘，“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是个网红主播，可能是看了网上分析的帖子来的。”王诗槐那边声音乱七八糟的，估计也正抓紧时间赶来补救，“他之前就来过一次，那次被队里拦住没进去，这次他带了人来故意引起冲突，吸引了我们队员注意力以后，他自己剪开铁丝网进去了！”
“警犬呢？摄像头呢？”卫九川远远看见了吉祥的背影，“都没起作用？”
“警犬都被那条大狗吓得不敢往里走，摄像头倒是看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王诗槐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吾命休矣”的平静，“这事要是解决不了，我就引咎辞职，卫队长，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卫九川也赶到了吉祥在的位置。
“吉祥！”
巨大的狗子半伏在地，呲出一口雪白獠牙，正在不断发出威胁似的咆哮。它对面有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跌倒在地，满脸恐惧，胳膊都在打摆子，却仍在坚持不懈地举着手机，“老铁们，我成功进来了！看……好大的狗！”
这精神也不知道该说是敬业还是不怕死。
“吉祥！”卫九川冲到狗子身边，安抚地一拍它的脑袋，“没事，冷静点。”
吉祥慢慢平复下来，趴在地上。他转向那个男人，皱起眉，“这里禁止入内，请你尽快离开。”
男人见狗安静下来，反而有恃无恐了起来，拿着手机恨不得往卫九川脸上怼，“我来这没别的事，就是为了解开真相！”
这口气还挺假模假样的正义。
这人不仅要拍卫九川，看见吉祥趴下了之后甚至还想去招惹它，“老铁们，都看见了吧，这么大的狗，肯定不是正常现象！我就说息池出了那种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什么实验，看看，这不就是证据！我六哥什么时候坑过你们！都给我点个赞啊！”
吉祥朝他一呲牙，把他又给吓了回去。卫九川一把扣下他的手机，刚想赶紧把他弄走，狗子忽然小声呜呜起来。
云过来了！
她把所有的藤条都收了起来，卫衣长裤运动鞋，还披着长发，看起来像个不爱出门的大学生。男人一时间也有点发愣，嘴里还不忘嘀咕，“老铁们，又有人来了，还是个妹子……”
云的目光淡淡扫过他。
卫九川生怕两人起了冲突，赶紧上前扣下男人的手机，“我再说一次，请你立刻离开！”
“我不走！我凭什么走！打人了啊！军人打人了！我这直播间可都在看着！”男人胡搅蛮缠起来，一边使劲挣脱，一边大声喊道，“老铁们！你们都看见了！ 给我作证啊，这肯定有秘密！”
云没见过这种人，站在原地歪头看着他们。她并不理解直播的概念，也不知道主播是什么，但看到卫九川的动作，她毫不犹豫地帮了他一把。
一根细藤卷过男人的手机，唰一下送到她手里。
因为动作太快，男人本身也还在死命挣扎，根本没注意是怎么回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了。
“把手机还我！欺负老百姓是吧！”男人慌了，大声嚷嚷，“你们当官的了不起啊，那也是我用钱买的！还给我！”
他拿着手机的时候卫九川还有几分顾忌，手机一丢他咔咔两下就把男人摁在了地上，沉声道：“我已经警告了你两次，你依然坚持要往里闯，甚至还在拍摄，根据有关规定，我要强制驱逐你了。”
云拿着手机，有点好奇地翻来覆去，不知道点到哪里，屏幕上出现了她自己的脸，把她吓了一跳。左下角对话栏里还在刷着评论，因为速度太快，她只看到了几条。
“发生什么事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吧。”
“zf肯定隐藏着大秘密！必须公开！”
“这是谁？好漂亮的妹子。”
“六哥呢？六哥人呢？不会真被抓了吧。”
“……”
“云！”卫九川喊她，“有绳子吗，给我一条。”
云眨眨眼睛，一根粗壮的藤贴着地面爬到他脚边，达到差不多的长度后自动断裂。因为是在茂盛的草地里，男人根本没发现，还在挣动手臂想要脱身。
卫九川肩臂肌肉绷紧出漂亮的弧度，腾出一只手去捡那条藤。
就在这么个空当里，男人终于找到了机会，整个上身恨不得扭成一条蛆，反身对着卫九川唾了一口！
“呸！”
他条件反射地一偏头躲过，正想下点重手把男人牢牢控制起来，突然看到地上那条“绳子”动了一下。
“喀。”
云捏断了手机。
一坨看不出原型是什么东西的金属物体从她手里掉下，嘭咚一声。她脸上没有表情，明明山谷里也没有风，她的头发却微微飘了起来。
那是因为有无数藤蔓正在从她脊背上向外狂涌！
男人傻在原地，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恐惧，已经有巨藤破土而出，把他一圈圈捆了个结结实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响彻山谷，男人被藤蔓捆着甩来甩去，一阵头晕目眩，大约是觉得他太吵，一根细藤爬到他嘴边，往里一勒。
世界安宁了。
地上凭空生出一棵大树，和之前吊起黄文成的那棵差不多，不过这男人享受了比他还高级的待遇，全身上下连脑袋都没法转，头朝下晃晃悠悠地挂在树杈上，像个绿色的大虫茧。
然而云仍然没有彻底消气，她手一抬，一根树枝从树冠里探下来，居然像抽陀螺一样在茧上抽了两下，男人飞速旋转，再停下时已经两眼翻白，眼看着晕过去了。
卫九川万万没想到，这人唾的那一下能让云生这么大的气，他好气又好笑，赶紧来安抚她，“云，没事的，我没事。”
云转过头，一根细细的藤爬到他脸上，十分轻柔地把他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脏，有细菌。”她很认真地说，“要，洗干净。”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卫九川笑了，他瞥一眼还挂在树上的人，毫不犹豫地带着云转身往回走，“我们去水边洗洗。”
云很不满，“他，侮辱你。”
“没关系，没碰到我。”卫九川看见吉祥站起来，抬起一只爪子，好奇地拨动着那个茧，看这个程度，估计男人就算醒过来没几秒也得晕过去。他勉强算是哄好了云，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
趁着云在前面走，他给王诗槐拨去电话。
“喂？卫队长？现在什么情况了？没出事吧？”王诗槐气喘吁吁的，“女巫，女巫还好吗？”
“王队长，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接连出岔子，之前黄文称误闯还可以说是措手不及，这次呢？”卫九川声音里压满怒火，“这还是个主播！你知道他进来的时候还在直播吗？而且拍到了云的脸！”
王诗槐自知不占理，颇为低声下气，“他毕竟是人民群众，再加上时机赶巧……”
“你还是想想现在怎么处理后续的事吧。”卫九川冷冰冰地说，“云把他挂起来了，在东边山坡上，吉祥看着他。还有他当时直播拍到了我和云，也说了一些富有煽动力的话，你们最好也处理一下。”
没出大事就行，王诗槐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好，我这就去汇报。”
卫九川挂断电话，紧走两步跟上云。
云站在湖边上，一根藤伸进湖里，把水汲上来，水珠滑过她的掌心，溅出一个小小的彩虹。他在她身边停下，低声说：“局里一会来人处理那个人。”
云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她抬起头，脑袋往这边偏了一下，但并不是因为他讲话的内容，而是在确认他是否受伤。她对其他人类非常冷漠，但面对他时却又有种超出一般限度的紧张。
汲水的藤颤巍巍伸过来，冰冷的水浇在指尖上。
“云。”卫九川看着水流过，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王姐：卑微打工人.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