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春风殿大门紧闭,临窗伫守的宫人竖起耳朵,隐隐听到寝殿里传出的细微轻吟。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今日指导在沐浴熏香中结束,不多时门开了,走出来一位中年嬷嬷,她天生笑相,和善地与鱼贯进殿的宫女见礼。
孙嬷嬷晚一步走出殿门,微笑着亲自送人离开。
寝殿里还有残留清幽的熏香香气,拔步床的淡紫帐慢内袅娜娉婷。
正是刚刚沐浴,面若桃花的秦相思。
此时的她浑身只覆了件牡丹缠枝薄纱,湿漉漉的乌发打卷着落在脑后身侧,薄纱之外肤若凝脂,上至莹白如玉的香肩,下至修长笔直的玉腿。
她似乎是累了,藕臂攥着薄纱,靠在金丝楠木床柱旁,轻微吐息。
方才离开的人是王嬷嬷,在宫里专门负责教导女子闺房内事,海澜几个虽不知嬷嬷究竟如何指导,但每回结束时,她们进来就会看见眼前这幅画卷。
美人在骨不在皮,明月公主花容仙姿她们从小见到大,饶是如此,每当宫女们见到公主沐浴后的娇媚姿态,脸颊不争气地红了。
即便未经人事,但她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从小在宫里长大,某些事有所耳闻。
同为女子面对明月公主淡粉染肤的模样,都觉得心跳加速,不忍直视,更遑论男子。
三人不由得开始羡慕未来的驸马,感叹时将军好福气。
海棠不在,宫女里最大的就是海澜,她第一个醒神,走上前提议:“公主既觉得累,要不要再休息片刻?”
秦相思看向窗户,明媚的光芒照了进来,是春天的气息在绽放。
于是摇摇头:“不了,我想出去走走,替我梳妆吧。”
一张口,嗓音娇滴滴得仿若能掐出水来,回想起片刻前的场景,秦相思面容嫣红,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都怪时无度醉酒误事,害得她聆听王嬷嬷教导时,那晚的情形挥之不去,他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秦相思身临其境般陷了进去。
许是入戏太深,结束教导前王嬷嬷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公主殿下今日倒是不紧张了呢。”
秦相思羞愤欲死,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暗暗发誓,下一次绝对不与醉酒的时无度单独相处。
*
兜兜转转晃悠到了园林,太液池畔,春意盎然。
春日的景色与记忆里别无二致,只是秦相思的心境发生了变化,眼前是满园春色,她的神智却飞往了别处。
熟悉的身影忽然冒出来,秦相思惊恐地用力摇头,意欲将那人从脑海中散去。
余光一瞥,石路上接连有宫女小跑着经过,口中嚷嚷兴奋不止。
似乎在说:人来了,我们也过去看看。
画面有些熟悉,与去岁在永宁侯府后见到的场景如出一辙,那些个高门贵女,为了一睹裴翊玉容,潮水般地往水榭里走。
可这是宫里,裴翊做官已有数月,直到去岁都还是皇兄身边的右拾遗,宫女遇见他的次数也不少了,何至于此?
秦相思走上前,拦住其中一名宫女问:“你们慌慌张张在路上跑,做甚?”
宫女一见是明月公主,赶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回道:“禀公主,今日三国使团进宫,听说使臣里有位容貌绝伦的男子,整个京城都传疯了,奴婢们好奇,所以就……”
秦相思恍然。
因择婿生出的烦恼解决后她没再关心朝事,只了解到三国使者近日进京。
原来今天就是北燕、南诏和西凌的使团进宫面圣的日子。
毕竟来者是异国人,生活习惯与东祁截然不同,好奇心使然,往年使团进京,东京街道围满了百姓。
百姓都如此,何况使团里又有个容貌绝伦的异国男子,久居深宫的宫人会激动也就见怪不怪了。
“哦?可知是哪国的使臣?”秦相思好奇问。
宫女摇头,表示并不知道。
秦相思听了有些失望,正要将人打发走,就听到海雁嘀咕:“公主,奴婢听说是北燕的使臣。 ”
北燕?
听说北燕的大皇子貌比潘安,此番出使东祁的使团中,正好有他。
能让宫女们争先恐后偷看的男子,秦相思也好奇起来,究竟这位传说中的北燕皇子相貌如何。
转念又想,她和这些使臣早晚都得见面,不急于一时。
于是放人离开,结果一回头,撞上自己的三名宫女殷切期盼的目光。
秦相思是过来人,很快知道了她们此时的想法。
来自异域的美男子名动京城,别说宫女了,就连秦相思也想一睹风采。
既如此,那便去看一眼。
*
接见使团的宫殿是麟德殿。
秦相思知道哪里的视野好,直接带着三人来到麟德殿西侧,这里连着侧殿的宫墙,可以站在窗户后窥天见地。
可惜来得晚,宫墙的每扇窗户后都站了不少宫女内侍,乌泱泱挤成一团,伸长了脖子向前窗子里面看。
秦相思是公主,她当然可以命宫人让路,自己和三个宫女站在前头。
但,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
她本就没打算站在窗后,目光微微眯起向上盯着墙头。
儿时的她囿于宫苑之中,性格顽皮,时常上树摘果,下水摸鱼,皇兄和皇祖母不忍苛责,由着她去,以至于后来在云州,听说有位宛如谪仙的男子,秦相思脑子一热,翻墙偷窥,结果看呆了,差点从墙上摔下来。
今天,应该不会吧?
说时迟,那时快,秦相思熟稔地翻上墙头,动作如此麻利,惊得围着窗户的宫人目瞪口呆。
只有春风殿的宫人见怪不怪,甚至,主动帮起了秦相思。
很快,秦相思的头越过宫墙,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使团已经在庭院候着了。
她定了定睛,寻找那位传言的美男子。
这厢正好听见宫女说:“快看,快看,人且都来了,就是那位!”
“我看见他了!天呐,他竟然比小裴大人还要好看!”
“谁说不是呢,他可是西凌的三王子呢……”
手脚并用的秦相思乍听此言,一个趔趄,娇躯径直向后倒去。
“(长)公主!”“殿下!”
惊呼声翻越墙头。
一墙之外的使团自然也听见了不适宜的尖叫,茫然四处张望,最终看见了西侧宫墙后的乌泱人群,目光定定的落在他们身上。
异国使团对此情形习以为常,笑谈几句作罢。
使团左列为首的男子闻声寻向音源,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高墙上时,只看见一个乌黑发髻没过墙头,转瞬消失不见。
冥冥之中似乎听见了公主二字,夹杂着数不清的细碎惊呼,但他没怎么在意,很快收回目光。
景衍从进京后就开始心不在焉。
刚入东祁国土,得知了明月长公主定亲的消息,北燕和南诏的使团忿忿不平,唯西凌使团不为所动。
景衍甚至隐秘欢喜。
离开西凌前,他和东宫放出有意求娶东祁长公主的消息。
这是景衍故意透露给王兄景恒的,他深知景恒对他出使东祁一事心有不甘。
不仅如此,景恒数月前派到东祁的人并没有回西凌,依然蛰伏在东京城里。
既然出使东祁的人是景衍,那么与他势不两立的景恒必然会暗中联络手下,找准时机破坏景衍的求娶计划。
事实却是,景衍本就无意和亲,明月公主既已定亲,自然是皆大欢喜,他甚至不用再盯着王兄手下的一举一动。
因为和亲之路,已经彻底堵死了,赐婚诏书天下皆知,景恒再无能力与景衍抗衡。
北宫彻底败了。
而景衍,趁着姬嫣然尚未入京前,他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可以用更多的精力,更多的人打听相思的下落。
唇角不禁微微翘起,带着这个念头,景衍进入了麟德殿。
“陛下至。”
内侍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景衍抬眸,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玄色冕服,滚边是朱色盘龙暗纹,冕珠随着祁帝行动而轻微晃动。
“有朋自远方来,诸位不远千里来祁为吾朝太皇太后贺寿,朕心甚悦,必尽地主之谊。”
祁帝站起身,音声沉稳响彻麟德殿。
“谢东祁天子。”
四国名义上友好平等,面见天子无需行东祁礼仪,北燕,南诏,西凌使团均以自家礼仪表示了感谢。
也是这时,景衍才终于看清了祁帝的样子。
上次因互市一事出使东祁已经两年,遗憾的是,彼时祁帝生病卧床,已经一个月没有上过朝了。
国事都是大臣代为处理,自然而然的,面见使臣的重任落在了皇室宗亲的安王身上。
景衍最初以为是祁帝不待见西凌,选择装病,后来才知北燕和南诏的使者也没有见到祁帝。
南北两国和东祁频繁往来,祁帝每年亲自接见,就那么一次缺席,应该是真的病了。
因而,今日是景衍第一次亲眼见到祁帝真容。
初次只觉是个俊朗的成熟男人。
可再细看,景衍瞳孔骤缩,霎那间呼吸一窒。
他仿佛出现了错觉,祁帝的相貌,竟,竟有几分像相思?
他怔愣看着对方,渐渐地,心头一个大胆荒谬的想法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