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这日裁纸,大家都很累,草草洗漱了去睡。到了后半夜,大寝里的咳嗽声不断,在庭院里都可以清晰听到。
“咳,怎么回事,可是窗户没关上?”储欣颤颤巍巍起身,看向身侧的窗户。
关得严严实实,并无任何异常。
她虽之前一直被这群恶女针对,被当做叫花子,已经有点怵,但该有的动作不管怎么克制,也还是有的。
旁边的人还在自顾自咳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而且,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似乎也有点想咳。
“怕不是,得了疫病!”储欣心下有了判断,便快速想要逃离这处。她刷刷几下穿上衣服与鞋袜,便要开始走出去。
开了门,见两个侍卫也是摇摇欲坠,打瞌睡,她见好时机,便要跑出去。
跑到院子里,又突然间回过神来——她逃出来,去哪儿?
暗中盯着她的人可不会放过她,她急急忙忙往回跑,却因慌乱,不小心将侍卫惊醒。
“谁?!”
“啊——”储欣被吓得大喊。
锋利的刀锋出鞘,一抖一抖地架在储欣的脖子上。
“做什么的?!”
“出,出去如厕。”
“咳……咳咳。”
屋里的咳嗽声还是不减,把侍卫吵得有些烦了。
“你们都是在干些什么?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在这里咳什么咳?”
“咳!忍不住!”
“咳咳……”储欣也开始有些咳嗽,但因为被刀架着,动作不敢太大。
侍卫观察了半天,把自己手里的刀收回鞘中,“回去吧,老实点儿。”
储欣面如死灰,想回去,又自己挪不动道,她顿了顿,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道,“军爷,她们怕是染了疫病!我再在里面待着,也会染病!军爷,我在院里,您看行吗?”
“不行!神神叨叨的,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我不跑!”储欣据理力争,想给自己一条活路。
“进去吧你!”侍卫往她腿上一踢,就把储欣扔进了大寝,“外面那么冷,你这种身板,冻一会儿也得了风寒,在哪儿都是病,别挑。”、
储欣呜呜地开始哭,一脸幽怨地看着那群咳得要死不活的女人,缩在离她们最远的墙角,自己闭目养神。
真是倒了大霉,好不容易出来出一次任务,就遇到这种事情,她这运气真是背。
本来听说要蹲大牢她心里就很不舒服,现在还搞出了疫病,她就更加不想干这个活了。
这群恶女一路咳到天亮鸡鸣之时,才将将睡去。
郁和过来这边巡查时,见两个侍卫眼神凝重,脸上蒙住了面巾,不由得十分疑惑。
“怎么了?你们这是被小姑娘俯身了?如此羞怯?”他环视周围一周,发现没有人,有些气愤——
他虽然确实纵容,也不是这么个纵容法!
“怎么回事?她们人呢?都几点了还在睡?真当是来这里度假来了?”
两个侍卫支支吾吾,放出了重磅消息,“大人,她们里面,好像是得了疫病。”
“什么?”郁和一脸的不可置信,“此处严守,饮食方面皆是妥当,如何会这般?”
“……”
郁和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手帕,拴在自己脸上。
“去,把京中最好的郎中请过来,看看这是什么疫病,若是传开了,后果不堪设想。”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郁和是断然不会进去的。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听见匆忙的脚步声。
“徐太医?您怎么来了?”郁和有些惶恐,他只是让小厮去请民间太医,怎么会把太医也给惊动了?
“陛下听说这里有了疫病,心中很是担心,此事关乎百姓的安危,特让微臣过来查看。”
“好好好,徐太医快请。”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蒙着面巾的太医走进大寝,而里面躺着的人昏昏沉沉,浑然未觉。
他眼神往床铺上一扫,发现少了了一人,正想和外面禀告,突然听见角落里支支吾吾惊恐万分的呼救。
“徐太医,您带我出去吧,她们都是一群病秧子!”
徐太医摇了摇头,突然想起自己这般闯进来怕是不合礼数,他从箱子里拿出几块丝帕,快步走了出去。
“诶!你等等,带我出去啊!”储欣往门口奔去,却被无情拦住。
郁和见徐太医出来,连忙问情况。
“徐太医,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可有大碍?”
徐太医将帕子递了出去,为难道,“老夫看诊须得有姑子陪着,免得回去说不清楚,贱内管得着实紧,不得不做。”
郁和接过帕子,脸皮抽了抽,然后然后交给西边院角的小厮,“去,找几个姑子过来陪着徐太医看诊,可别耽误了。”
没过一会儿,几个姑子蒙着丝帕,眼神严肃而黯然地来到郁和面前。
郁和看着五个姑子和徐太医,“你们进去吧,看好就成,有情况随时和我报告。”
为首的姑子眼带挑衅,恨了一眼大寝的方向,她对郁和道,“此事,只怕是作假,才干了一天的活,就通通病恹恹的,谁信。”
郁和一听,哑然失笑,“你们且进去看着,不去看着,如何能知真假?若真不去看看,让全城都染了病,到时候遭殃的是咱们。”
“常妈妈辛苦。”郁和从荷包里掏出几两碎银,放到为首的姑子身上。
“也行,看在你那么懂事的份上,我带着她们一块进去看着。”
徐太医再次进入大寝,带着一群姑子进来守着。常妈妈看储欣在角落里缩着,跟个小狗一样,不由得出言讽刺,“不就是得个病,你们在一个大寝里,躲得再远,该病也是病,矫情个啥。”
储欣咳得嗓子沙哑,用气音怼了一句,“要你管。”
“你以前是官家小姐,娇滴滴一点也没什么,还方便你讨人怜爱,嫁个好夫婿。”常妈妈用手抚了抚自己的鼻子,“可出来干活,没人会在意你曾经是不是官家小姐,只会看你干活干得好不好,值不值这个月例钱。”
储欣心下茫然,这个常妈妈是在干什么?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现在是在坐牢吧?虽然确实是因为接了活儿才坐的牢——这老貔貅,接她的老底呢!
不仅过来揭老底,还过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敲打她,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一般。
若是,此次任务没有完成,不能顺理成章地罗织罪名,她不知道会面临着什么,伴君如伴虎,以前赫连叶丰那么红,现在不也落魄到如今的境地?
“还不快过来!徐太医看诊呢,你躲那个角角里,还要让人徐太医猫捉耗子啊?”常妈妈叉腰,凶狠得紧。
“可是……”储欣欲言又止,一脸不情愿地慢吞吞挪回床上。
“储欣是吧?”徐太医一边问一边拿着毛笔在自己的医案上开始记录。
“是。”储欣面色苍白,一脸的病弱,回完徐太医,悄悄抚了抚自己的鬓角。
“年龄?”
“虚岁十三。”储欣声音嘶哑,仿佛快要气竭。
徐太医抚了抚自己的胡子,对这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病弱的小姑娘道,“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摸脉。”
储欣乖乖伸出手,有些焦虑地问道,“徐太医,看完病了我能出去吗?”
徐太医微微眨眼,嘴角扯开,“昭狱不归我管,我也不知道。来,换另一只手。”
半晌,徐太医没有再说话,看着储欣和几个姑子都有些犯怵。
常妈妈忍不住问道,“徐太医,您看看,这问题严重不?”
“染了风寒,过度惊吓,小姑娘那么点年纪,看不住事儿很正常。”
常妈妈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落了下来,“太好了太好了,不是疫病,能治就成。”
徐太医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两下,一脸苦笑,“没说完呢,您先别激动。”
“是有疫病,你看她的手,已经开始浮肿长红疹子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没见过,只能凭经验和猜测来治。”
“你说什么?”常妈妈一边疑惑,一边往后退了好几步。
“证型是表证,起病急,有传染性。”徐太医言简意赅,也不管这么说话能不能让别人听懂——又不是她们开药,说那么透彻干嘛,耽误治疗时间。
说罢,徐太医又把几个恶女的脉也摸了,几个恶女咳得说不出话,眼下虽然被摸脉惊醒了,只能干瞪眼。
徐太医拿着毛笔,给几个恶女的情况也一一做好记录,因她们说不出话,信息都是常妈妈帮忙说。
“我今日,也不能回家住了,怕把疫病传给我妻儿。”徐太医言简意赅,要让常妈妈帮忙安排住宿。
“今日,来过这个院子的,都不能出去。”徐太医心平气和地下了死命令。
储欣心如死灰;“徐太医,我真的不能出去吗?”
“你出去做什么,让别人也染病吗?”这个温和的老头第一次给了别人一个大白眼。
“你其实疫病染得不严重,就是太容易受到惊吓,小姑娘,那么喜欢折腾吗?”
徐太医眼神炯炯,看得储欣惭愧。
“我这不也是,怕自己染病。”
“怕什么,你这一折腾,又是惊吓和风寒,再加上这已经染上的疫病,只怕是比她们还康复的慢。”徐太医沉着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听得储欣一愣一愣的。
储欣有些涩然,不禁问道,“徐太医,要如何才能不惊惧?”
“你只需知道,怕也是没有用的,不管遇到任何事情,你都不需要怕,怕只会让你进入到一个更加糟糕的局面里。”
“徐太医,我还是不懂……”储欣抿唇,很是茫然。
“你既是官家小姐,当是识字的,怕是‘心’‘白’,也就是说,心空了,就会怕。一旦你开始有怕这种情绪,你的心就空,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好。”
储欣的眼底恢复清明,总算是情绪稳定了一些。
徐太医叹气,他都怀疑若是自己不去劝一劝,这小姑娘没被疫病熬死,反而被自己给吓死。
一连写了好多章方子,徐太医感觉疲累,但仍旧要和几个姑子嘱咐:“保持通风,你们隔远些,它们用过的东西别碰,别让我给你们也开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