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娅有一个极大的弱点——她认为这是她的弱点,那就是极强的好奇心。所以当克里斯坦夫人表示可以把真相都告诉她时,她都愿意冒着被灭口的风险继续把自己塞回马车里。
克里斯坦夫人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她最喜欢的那把扇子,时不时将一根手指点在杯口,再绕上一圈,让指尖沾上些许酒香。
“我的母亲,也就是你在我家见过的那一位,她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克里斯坦夫人说道,“有一天,父亲来信告诉我,他把母亲送到了疗养院,后来是我把她从疗养院里接回来。”
“就是普林斯疗养院?”蕾娅问道。
“是的。”克里斯坦夫人的面容上,忧伤与狠厉交叠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我母亲疯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当然,就算他们知道也不敢乱说。因为说出去的话,我会拔掉他们的舌头。”
“既然如此,那您还愿意告诉我?”蕾娅有些讶异。
“哼,”克里斯坦夫人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你该知道,因为这还多亏了你在马勒斯顿的那些邻居们。”
“什么?”蕾娅顿感莫名其妙,“我不明白,这和马勒斯顿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坦夫人停顿片刻,将杯子里剩余的酒全部倒入肚中,才又开口道:“告诉我,蕾娅,你在马勒斯顿见过女巫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蕾娅本能地排斥着那两个字。
“我可是听说在你们马勒斯顿,隔三差五就要处决一个女巫。”克里斯坦夫人讽刺道,“真想不到,一个小镇里居然藏着那么多女巫。神明见了都要感到震惊,在祂的光辉下,竟还有这样被恶魔多次眷顾的阴暗之地。”
蕾娅想到了道恩先生对蕾娅说过的话。马勒斯顿半年就处决了十九个女巫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件,只怕已经人尽皆知。
“她们不是女巫。”蕾娅眉头紧锁地说道。
“哦?”克里斯坦夫人微微一颤,说道,“你这么认为吗?”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女巫。”蕾娅断然说道。
“这话多跟你家乡的人说说。如果他们能认同你多一点,那么我母亲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克里斯坦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蕾娅心焦地问道。
“她出了趟远门,回来时路过马勒斯顿,亲眼看着一个女人被扔进河里淹死。准确地说,是被镇民们押解着,折磨着,将她活活沉入河底。我母亲吓坏了,可她是个善良的人,不愿意看那个可怜的女人就这么丧命。因此,她尝试去阻止,可她出门时没有带太多人,凭她自己,又怎么拗得过你那些整日种地赶马的邻居们?她从岸边一路跟到水及腰处,推搡间,她呛了很多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接连发了好几天高烧,回来之后就疯了,砸坏了好多东西,一直喊救命,嘴里念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咒语。”克里斯坦夫人道出了真相。
蕾娅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呼吸困难。
“我父亲不想再照顾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将她送进了疯人院。后来我父亲死了,我才终于有机会接她出来。”克里斯坦夫人接着说道,眼眶里闪动着倔强又痛苦的泪光,“我为了让她好起来,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可都不管用。我知道,她永远恢复不过来了。那些回忆就像鬼魂,来势汹汹,让她痛不欲生。而她不吵闹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就这么望着,望一整天。”
“怎么会这样……”蕾娅低下了头。她瞬间明白了克里斯坦夫人做这些事的用意。梅丽尔调查鬼屋杀人案的中途曾路过普林斯疗养院,而她偏偏又来自马勒斯顿。如此巧合,就算是克里斯坦夫人这样的人物也不敢轻易放过,给自己设下一场豪赌。
“我不是很喜欢马勒斯顿人。他们太过贪心,不通人性,活在乳酪和柠檬蜜饯之上。”克里斯坦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蕾娅。她并没有针对蕾娅,她的憎恨远远超出了普林斯疗养院,甚至超出了里奇城。“最重要的是,他们太胆小,太愿意把巫术当回事,竟然还以此为荣,以证明自己的虔诚。”
这话蕾娅是同意的。在一个轮次中,蕾娅顺着原剧情诬陷瑟琳娜是女巫,还拿出了许多荒唐的证据时,除了男主角们和梅丽尔,马勒斯顿的镇民们对此也是深信不疑。好像只要他们相信,那这事就一定能成为事实。
“同样的,还有普林斯疗养院的那群害虫。”克里斯坦夫人横眉怒目地补充道,“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些该死的家伙竟敢把我母亲关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日日叫她回忆起那段往事,往她头上浇水,还让她把脚泡在水桶里睡觉。每次看到他们在我母亲身上留下的痕迹,我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们。”
“您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有对付他们呢?”蕾娅奇怪地问道,“我想以您的脾气,定然不能容忍这样的地方能存活这么久,还越办越红火的。”
“你以为我不想吗?”克里斯坦夫人冷冷地说道,“除了那张画像,他们还有我母亲入院以来的所有资料。他们每次都用那些讨人厌的东西威胁我,叫我不能动手。是啊,越办越红火。我看到了他们利用报纸登发的广告。真是太不懂感恩,得寸进尺。我让我的人去警告他们,让他们不准再招收病人。可他们竟敢拒绝我,还往我家的马车里塞沥青和石脑油。”
“他们是在马车里塞沥青的人?”蕾娅震惊地张大了嘴。
“是的,”克里斯坦夫人点点头,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但愿他们喜欢我的还击。”
“还击?”蕾娅疑惑道。
“真是好大的一场火呀,蕾娅。”克里斯坦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以为那些沥青和石脑油是谁送进去的?”
清洁工的惨死、尼亚护工长的晚归、仓库里凭空出现的沥青和石脑油,以及给普林斯疗养院致命一击的大火。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位夫人的杰作。
想到这里,蕾娅已经头皮发麻,骨颤肉惊。
“我会将不再招惹克里斯坦家写进我的人生信条。”蕾娅喃喃自语道,“所以您在拜斯老宅杀死那些人,是因为他们也曾不同程度地参与过猎巫。”
“既然你认为女巫不存在,那猎巫人又凭什么那么快活?我可不是什么猖狂的杀人魔,我做事总有我的道理。”克里斯坦夫人挑了挑眉,问蕾娅:“怎么?你可怜那些人?”
“不,他们的确是罪人。”蕾娅说道,“我只是不赞成杀人这种行为。”
“好呀,那咱们定个约定。”克里斯坦夫人往前靠了靠,“哪天这世上没有女巫了,那克里斯坦家就没有杀人犯了。”
“最后一个问题,夫人。”蕾娅自己都觉得这样主动提问有些得寸进尺,但她还是这么做了,“我一直很好奇。我想以您的实力,一定知道这件事的知情人除了梅丽尔老师和米拉小姐,还有一个我。为什么您没有对我下手?还有在剧院那一次,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害怕你,蕾娅,在你面前我成了一个胆小鬼。”克里斯坦夫人故作委屈地抹了抹眼角。
“夫人,您知道您说这种话我是不会信的。”说完,蕾娅又如触电般猛地一颤,“等等,现在我全都知道了,您说完之后,是不是打算直接杀我灭口?”
“哈哈哈哈,好丰富的想象力。”克里斯坦夫人笑过之后就放下了折扇,语重心长地说道:“蕾娅,你知道吗?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像是盘踞一方的恶龙,虽然总有不知好歹的要来摸摸尾巴,但在这里继续活个几千年都不是问题。可要是从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再飞来一条巨龙,那就不一样了。”
“远方的巨龙?”蕾娅说道,“您是指佩洛姆家?”
“是的,”克里斯坦夫人答道,“卡罗尔这个女人,我原本以为她只会耍点小聪明,可没想到,她这么有本事。不过最有本事的还是你,蕾娅,居然能让这样的女人对你青眼有加。”
蕾娅想到了自己从普林斯疗养院回来后,那段时间的卡罗尔,总是眼下乌青,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在这一刻,蕾娅终于明白了卡罗尔的良苦用心。
“她来找过您,是吗?”蕾娅说道。
“是的,她来找我,很多次。她到我家来警告我,提醒我要是再伤害你,她绝对不会和我善罢甘休。”虽然是嫌怨的话,但克里斯坦夫人的语气中却充满了欣赏。
“可就算如此,您也没有必要让步,不是吗?”蕾娅又问,“卡罗尔只是个商人,即使是从王城来的,在这里的影响力也不能和克里斯坦家相比呀。”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克里斯坦夫人笑出了声,“说她只是个商人?”
“是啊,”蕾娅更加疑惑了,“天呐,难道她还有事瞒着我?”
“哈哈哈哈,这我就管不着了。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要是告诉你了,她又得跑到我家来讲些不阴不阳的话,我可受不了。”克里斯坦夫人说道。
克里斯坦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蕾娅无语到了极致。
秘密啊秘密,卡罗尔的秘密都会下崽。
“你没有死在我手上,是你命大,蕾娅,你并不愚蠢,还有卡罗尔这样的朋友。”克里斯坦夫人忽然认真地凝视着蕾娅的双眼,“但回到马勒斯顿,可就没有人护着你了。就连你的父母,都有可能背叛你。”
“您在劝我不要回去吗?”面对这突然的关怀,蕾娅有些不知所措。
“不,决定权在你。我想你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曾经要杀你的人说的话。但是我希望你记住我说的话。”克里斯坦夫人说道。
“我死了对您来说不是更有利吗?”蕾娅又问。
“我是讨厌你骗我,但我既然答应了卡罗尔不会杀你,那就不会食言。况且,我本来就没有想过要对你下手,那是个意外。”克里斯坦夫人说道,“就算你真的会死,蕾娅,怎么死都行,但被人当作女巫而处死,的确是一种极其痛苦又毫无自尊的死法。同为女人,我不希望如此。”
听着这些话,再加上她从未见过的来自克里斯坦家真挚的眼神,蕾娅竟对这位夫人产生了敬佩之情。她手中掌握着极大的权力,她把它用得既极致又隐蔽。
“谢谢您,夫人。”蕾娅说道,“谢谢您满足我的好奇心,还能让我活着去品味您说过的话。如果还能再见到您,我会怀着最大的敬畏之心。”
“你还是企盼我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吧,小姑娘。”克里斯坦夫人像是在道别,“回家去吧,蕾娅,但不要被故土的炽情麻痹了头脑,毕竟那些温度可能并非来自滚烫的人心,还有可能来自脚下的木柴与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