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什么预定吗?”辻旬边摘菜边随口问道。
“唔……上午接芥川们回家,中午看森鸥外自杀,晚上解体港口Mafia。大概这样吧。”
辻旬手上动作停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头上滴下一言难尽的汗珠。
“那……晚饭还回来吃吗?”
安寿一愣,对晚饭的渴望蹭蹭上窜。但处理黑手党后事不能交给别人,她又不想用分身,因为会把柳沢顶替掉……
安寿琢磨片刻,利落地点头:
“吃。解体的事明后天再说吧。”
辻旬看似平静地回归厨房工作,内心却漂浮着愈发厚重的震撼。谁能想到呢,曾经只手遮天、在横滨为所欲为的庞大组织的命运,可以被他的一顿饭给左右。
他略微侧头,从门缝瞥见安寿的身影。她原地半蹲,捏着幸介劳累的手,轻轻摸过他食指和虎口处发红的茧,认真问询是否需要她帮忙止痛。
直到现在辻旬仍不敢相信,如此温柔的安寿竟然能以纯粹的武力,令这座城市的黑暗面毫无还手之力、消失得一干二净。
当初那个礼貌乖巧说话不看空气的小孩,现在依然礼貌乖巧说话不看空气。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双无害的眼睛又在注视什么——总不该是恐怖的,她不是个值得别人怕到哭泣的孩子。对,她不是。
辻旬摘了会豆角,不得不停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真厉害呀,小安寿……”他无奈地笑笑,把脑袋搁在自己的手上,等待心中莫名的恐惧消退。
害怕一个相处多年、如同家人的小孩,也太失礼了吧。你看看你,这些年的岁数都活哪去了,真不争气……
日光落进来,化作灼热的光圈陪在他身旁。
·
“……”
安寿心神不宁地徘徊在客厅。
“怎么了?”柳沢问。
“辻先生惊恐发作了,我……我是不是做点什么比较好?”她犹豫地看了眼厨房的门。
“你知道他为什么发作吗?”
“不知道。”
“那就别去。”柳沢善意地指挥她离厨房远点。“芥川君们快到家了,咱什么时间出发去总部?”
“还要再等等。”安寿望了望远处,“政府已经派人去回收【异能开业许可证】了,等它切实离开森手中,我们再动身。”
“吼吼,很残忍嘛,安寿君~”
“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政府太缺人,中原中也把坂口安吾扔到对方地盘时,种田山头火硬缠着劝中也加入他们那边;中也拒绝招安,但也被磨得烦躁,最后交代了自己的私人号码,逃似的飞走了。
安寿喝了口葡萄糖,给自己换上新的脂肪乳,拖着输液架去靶场看幸介练枪。她答应过要陪他。
“织田作,快帮我看看!”幸介绕在织田身边,后者手里拿着一摞纸,上面记录了幸介几天来半身靶的命中率。“怎么样?如果进入实战的话行吗?”
织田作之助是非常优秀的枪手,他以老练的眼光看待幸介的进步,认真点点头说:
“完全不行。”
“唉——”幸介失落地大叫,“哪里不行啊!”
“准头、速度、判断力、持续性、两枪间隔、忍……”
“好了可以了我知道了!”幸介深吸一口气,赶在丢完脸之前叫停,羞红着脸扑进安寿怀里。“安寿姐,我现在根本算不上战力,怎么才能帮上你们啊!”
“去厨房,”安寿很高兴能回答这个问题,“辻先生遇到了些困难,需要有人帮着摘菜。”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幸介叹了口气,但乖乖去敲厨房的门了。
安寿和织田站在一起分析幸介的枪法,就在这时,楼上仓库传来一声惊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是敦。安寿抓着织田的胳膊瞬移到敦附近,只见他双手撑在地上大喘气,眼角带泪,脸上冒汗,旁边躺了一个近似尸体的家伙。
仔细一看是太宰治。
织田抬头,注意到房梁绕圈的麻绳,以及套在太宰脖子上还没解下来的绳圈。
“呀——失败了呢。难得有条这么漂亮结实的房梁……”太宰缓缓坐起身,摩挲颈部勒出来的红痕,“真可惜。”
安寿拍敦的后背,试图让他缓过来;织田把太宰搀扶起来,面色没有波动。有时安寿会怀疑,如果敦没赶到,太宰治真的死在仓库,织田先生是不是也会保持这副看起来……什么都不再有价值的表情。这想法很折磨人,因为安寿会以为他不在乎,从而忍不住杀了太宰治获取信息;但实际上,安寿如果动了手,就一定会有什么随之改变。她不想承担变化的风险,一点也不。
也许她不应该把织田作之助锁在房子里,不应该喊他一起去杀人,不应该……他让重新睁开眼。
这个年纪不算大的男人已经死了,像死在茧里的蝴蝶。安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剖开茧丝、拉扯蝴蝶的翅膀、用标本钉固定出喜爱的模样,即使它风干变脆,碎成谁也看不出的枯黄组织片,她也只是假装没看到,把空盒子装饰在玻璃柜中。
织田已经没办法被修好了。
安寿移开眼,叫太宰找把凳子坐下,自己送敦去洗脸。
等她回来的时候,织田不在这里,但他的枪留了下来,在白桌布上,太宰治的手边。
“这次是我做的不对。”太宰竟然老老实实认错,碰都没碰那把枪,“之后会跟敦君道歉的。”
太宰奉行不打扰别人的自杀,可这次不仅吓到了中岛敦,连他自己都受惊不小。因为刚刚织田作之助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后,解下自己的枪推给太宰,平淡地开口说:“我没办法对你开枪。”
太宰治顿时噤声,直到织田离开、安寿回来都没能移动分毫。这是他人生第一把不敢握住的枪。
“道歉是一方面。敦人很好,肯定会接受的。”安寿蹲下,握住太宰的小腿,指尖在小腿肚上方摸索。
若换了旁人,肯定不清楚安寿在做什么;但太宰治曾是黑手党最优秀的拷问者,对各式酷刑烂熟于心,此刻安寿摸的位置迅速唤醒他的记忆。
人体内有激痛点,用细针扎这些地方不仅不会带来大面积伤害,还能让人痛不欲生,在需要行刑对象活命的时候非常好用。安寿手指顶住的地方就是其中一点,它还经常用于判断目标是否真的昏迷,毕竟装睡的人不可能在如此剧烈的疼痛下默不作声。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是吗?”
“知道。”太宰没有试图抽回他的腿,因为反抗毫无意义。
“很好。”安寿说,“不要在这栋房子里自杀。或者说,不要让别人看见你死。如果任何人因为你的尸体而留下阴影,我会把你唤醒,再使用疼痛令你陷入休克。”
太宰治习惯性扯出微笑。
“安寿君没留在刑讯部门,真是红叶大姐的损失呢。”
她还想说什么,但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一切。安寿听到喘息声和熟悉的心跳,越来越近,如游行擂鼓。她站起来走向门外。
芥川银率先跑到悬崖附近寻找别墅,然后是芥川龙之介。他因为剧烈运动和海风侵袭而咳嗽不止,再加上途中用异能力赶路消耗大量体力,眼下必须由银在一旁支撑才能正常站立。
当两人终于找到海边的蓝色小别墅时,安寿站在外面迎接他们,织田作之助和中岛敦则站在门内侧,从室内迎接回家的孩子们。
“安寿阁下!”银发丝散乱,抬头看向安寿。然而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枪口。
平松安寿正举枪对准两人。她的手没有抖,银白的枪管和她的表情都十分安定。
数月来,芥川银在夏目漱石的手下一直经受遭遇战的训练,为了获得在乱世中随时规避危险的能力。此刻她的身体清晰地指明逃跑方向,但意识的错愕难以抵挡,再加上她扛着兄长,不眠不休赶路的疲惫,最终让她错过了躲避的最佳时机。
“砰!”
“哥哥!”她奋力推开龙之介,下一秒,额头中央出现一颗弹孔。
而芥川龙之介尽管意识恍惚,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操纵衣料——
但他太慢了,子弹更早一步地钉在他的头上。
抓着门框的中岛敦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不敢确定眼前是幻觉还是现实。
“小银!龙之介君!”他冲出来,越过安寿,跪坐在地上抱起两人的身体。
而织田作之助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天衣无缝】早就预知到安寿的行为,也看到两人中枪的场景。但他没有迈出门框,没有阻止一切的发生。
因为安寿叫他不要出门。
平松安寿看了眼惊慌失措的男孩,又回身看了看织田作之助。
前者虽然以为安寿杀了他们,但却仍把脆弱的背部呈现在她眼前,毫无防备,也不责怪,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后者提前看到了事件的发生,但不加以阻止,反而超乎常理固执地遵循了和她的约定——已经是一种近乎驯服的信赖了。
织田相信安寿不会伤害家人,这份信任甚至超过了他与生俱来的异能力。
“咦……?”敦拨开龙之介额前碎发,发现那里依旧光滑无比,半点没有致命伤的痕迹,“还、还活着……太好了。”
没过一会,芥川银捂着脑袋坐起来了。
“这是……这些记忆是……”她说着说着,眼泪忽然止不住地落下来,“是真的……大家都死掉了啊……”
芥川龙之介也直起身,紧紧咬着嘴唇,消化记忆带来的残酷真相。
“不可饶恕……!”他沙哑着嗓音低吼,“Mimic……港口Mafia……在下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安寿使用的是【派克诺坦】的念能力,将念力化作子弹打入他人的大脑,就可以分享某段特定的记忆。安寿传递的是爆炸案的真相,比直接对他们解释能省更多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心理问题大爆发!
织田复活的时候精神状态还好,但拖得越久越恶化,因为有太多时间去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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