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我对人影喊道。海风很大,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哦,是你啊。”中也回头,单手扶住乱飞的头发,从墓碑上跳下来,“这儿不是观光地,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墓地。”
他一愣,“是有谁去世了吗,抱歉啊。”
“是我。”田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中原先生,我死期将近,所以想自己选一处心仪的葬身之所。”
“我记得你是……情报组的人吧。怎么了,是疾病吗?”
“啊,不是的。”我解释道,“因为我将杀了他。”
“……哈?”他挑眉,“喂喂,杀同伴是重罪,你在想什么呢!”
田中摇摇头,低眉顺目,“中原先生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已脱离组织,所以并不算二位的‘同伴’。”
“我也早早提交过辞呈,等正式通知下来才会动手。到时候就是两个跟港口Mafia毫无关系的人实施枪杀,中也不必担心。”
“哎、会是枪杀吗?”他犹犹豫豫地说,“总感觉被剧透了很多乐趣,我还想等您来送我的当天揭秘……”
中也的脸上一言难尽,像是在焦糖饼干里吃到了牙齿,或看到有人穿着羽绒服冬泳。那不是一张正向鼓励的表情,我担心他即将说出的话会进一步打击到田中,于是蹲下来插嘴:“只是一个说法,具体看当天情况再决定,好吗?”
“谢谢您!”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中也压不住疑惑,双手插兜又放出来,不是很自在。
“同事。”
“神和被救赎者。”
“……还真是差异巨大的两个回答。”中也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不解,似乎十分想离开此地。
“中也是来祭拜朋友的吗?”
“啊。这5人是我……家人一样的存在。”他回头看了眼碑群,“月底要出差,走之前来道个别。”
“家人……您一定非常心痛。”我感同身受,“几位是意外亡故吗?”
“……不,”中也扶了扶帽子,“他们是被杀害的,是我的错。”
“您成功复仇了吗?”
“当然。血债血偿,黑手党绝不会放过杀害家人的家伙。”
“那么,他们的死就不是您的错,是凶手的错,请您不要责怪自己。”
“……我没有啦。倒是你,说了很像心理医生的话啊。”
“我不是,但时常会认为港口Mafia需要这么个部门。”
中也刚开口准备反驳我,余光瞥见蹲着崩溃的田中,临时改口:“嘛……也有道理。”
我注视着始终没有被风刮跑的金黄花束,安慰田中道:“以后我也可以顺路来祭拜你,想要什么样的花?”
“花……月季就好,几乎全年花期,便宜还比较容易买到。”
田中真贴心。
中也的嫌恶溢于言表,皱着眉告别:“不行,我跟自杀爱好者天生犯冲,先回去了。喂安寿,回来给你带纪念品,有什么想要的,酒?徽章?”
他总是热情而善良,我不愿拒绝好意,但的确没有想要的,于是思索了下家里缺的东西,答道:“如果有剪刀和牛奶就再好不过了。”
“……这点玩意便利店就有卖啊!你果然是在耍我吧!”
“哎、不,我没有那个意思……那、就要徽章吧,谢谢您……”
“不要妥协啊,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我才是受害者吧!”
中也走了。我没在黑手党内看到他,应该是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碰面。剪刀和牛奶还得自己买。
说起来,最近忙工厂的事太多,都没怎么跟大家一起逛商店街,想想还是很怀念的。趁着哪天工作日人少,跟敦再走一趟吧。
“敦想去吗?”我问。毕竟有些东西可以直接添加进辻先生的进货单,有卡车专门送到家,没必要花时间自己买。
“好的,要去!”他做出学生举手的姿势,没有一点不满的样子,收拾包就跟来了。
“哦?小安寿要去商店街?带我一个吧。”辻先生解下围裙,“正好去问问这季度零售价什么情况。”
街道热闹如往常,广告牌换了一茬又一茬,以前大量售卖的生活必需品如今变成娱乐性兼具的趣味商品,和平的迹象比比皆是,在混乱的横滨实在难得。
“啊,敦君来了,想买点什么?”
“中岛先生!带您的朋友来店里乘凉吧,妈妈说不收您钱!”
“好久不见了小敦,又长高了吧?给你拿两斤牛肉补补钙。”
“敦哥哥早上好~”
“中岛君,可以拍一张你的照片挂在店里吗?”
令我没想到的是,敦十分受欢迎,走两步就有商贩或路人打招呼问好,他也不慌张,而是口中说着“还有事”“下次吧”,从容温和地点头回礼。比我混得更像是受市民尊敬的黑手党。
“很厉害吧?”辻先生乐呵呵对我解释,“这边保安官不办事,小敦经常来玩,顺手处理了不少纷争,什么缺斤少两、偷换货的,比大法官还威风。上个月初有扒手偷东西还砸店,叫小敦一脚踹飞10米远,周围的摊主看得那叫一个瞠目结舌,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了!”
“辻先生太夸张了,我只是帮把手而已,谁遇到了都会帮忙的。”敦有些害羞,忙转移话题,“我们到了,这家专卖奶制品,店主是意大利人,就选它吧……”
“好。”
敦跟意大利店长很快谈好进货的品类、量和价格,全程没有他人干预。不光是家里众多孩子需要乳制品,辻先生的西餐厅里各式奶酪也是不可或缺的。
回去时,我们拿着购物积分卡到商店街门口摇奖。一共能摇9次,我本来打算让他们两个抽就好,但从不爱提要求的敦怎么说也要我亲手玩一次。我当然要答应。
前面手气最好的是辻先生,在第5次摇出黄色小球,获得3等奖一副对讲机;我抓住把手缓缓转动,虽然知道自己稀烂的运气,心情还是莫名其妙紧张起来。
“喀啦。”
小球掉出扭蛋机,在木盘里滚动一圈后停下。
是红色。
“叮铃铃铃铃——!”
负责人高调地拉响铜铃,中气十足向周围大喊:“恭喜您!获得了我们的大奖‘北海道7日双人游’!”
“哎、哎?”
我手足无措,此刻分外不自信,直到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有些人认出敦了——开始自发鼓掌,我才回神。
……我真的抽到头奖了!
“骗人的吧!”柳沢超级兴奋,不顾旁人的目光将我抱起来,“好奇怪啊你竟然有这样的运气!”
“嘿嘿、嘿……”
“太厉害了!安寿小姐!”敦像刚来我家时一样,用一种幼小动物仰慕捕猎之王的目光看着我。
我拿着那张代表幸运的旅游券,回程时被一股细碎的喜悦牵引,仿佛看到指节大的小天使又唱又跳,分发云朵和花瓣,弹奏着乐器送我回家。
我的运气变好了吗?的确,最近没发生过倒霉事,除了离职没过审之外一切都顺利极了。好,就趁此气势,一口气把妨碍织田先生的退役警察犯罪组织端掉吧!
太宰给的内容很详细,成员的人数和能力、老巢的位置、领头人和合作伙伴,把要杀的对象简单明白地完整列出。从杀手的角度,太宰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完美甲方了。
“咦?安寿小姐,您又要出门吗?”敦刚脱下外套,转头看见我穿上鞋,问道,“要去做什么?”
“不能说。”我答。我是黑手党,但不想把血腥味带到家里,所以遇到没法直白表明“要去杀人”的情况下,我会干脆不说。
敦很聪明,这种回答出现过两三次后,他就隐约明白了我具体要干什么,于是神情稍微瑟缩下,乖乖对我说“一路走好”。今天也是如此。
“这张旅游券,双人的话,果然还是安寿小姐和织田先生吧?”
“不,我们俩都很忙。”我说,“当然是你和店长。其他人又不放假,难不成还能叫上普希金吗。”
敦没有拒绝,但神情有些尴尬,眼神游移片刻后说道:“安寿小姐可能没发现……龙之介君离开的时候,亚历山大先生被小、咳,夏目先生一起带走了。”
家里少了个动静极大的活人,我竟然现在才发现。难怪之前看织田先生有一点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他闲暇时候蛮喜欢跟普希金交流的。
柳沢没有宗教信仰,但还是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划了个迟来的十字。
“耶路撒冷!”它悲痛念道。
“是哈利路亚吧?”我有点不自信。
敦看了我几眼,弱弱地说:“您想说阿门?”
我们一起沉默。如果真的有神,希望这些神圣的存在能让普希金试图逃跑的时候,不会被“世俗艺术”抓到。
小时候有一段日子,我蹲在图书馆里摄取知识和世界观,也只有那一次,跟柳沢探讨过宗教相关的问题。
“柳沢,为什么人在不同的社会环境和历史背景中,都创作出‘神’这种超越人类本身的虚构生命呢?人类共性好难理解……”
“神是存在的。”它漫不经心,却忽然高兴地说:“对了,迪奥在意大利语是‘上帝’的意思哦!”
我眨眨眼,顺着它的话题说:“那乔鲁诺就是耶稣?但他们宇宙已经有一个雕刻家了……”
“……好视点。”柳沢捂脸,“我已经没法细想圣人遗体了。”
不管怎样,在那之后神学相关话题就没再被提起。
深夜,我摸索到目标作为据点的一个仓库,将白斗篷披在头上,悄声从天窗落下。实际上不算悄声,我拿着一大块特种钢制防爆盾牌呢,落地时轰一声可响亮了。
对阵持枪多人时,柳沢发明出一套流氓打法——我在后面边防弹边靠近,它在敌阵中大杀特杀。最近我才认识到,只有替身能攻击替身,柳沢在枪林弹雨中其实是没有任何危险的,它最大的弱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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