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从没意识到,大家的未来很有可能一早被定下了。
“敦和大贯老师是怎么死的?”我压低声音问道。
“因病而亡?具体什么病症我不记得了……”
我浑身发冷。好可怕,要怎样劝他们频繁体检呢?早早死于疾病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才行。
太宰治的电话,在我们到达目的地、正准备下车的时候戛然而止,就好像他在车内装了摄像头一样,恰到好处地不耽误织田先生的正事。
安装水管的工人只来了一个,栗色短发的消瘦男性。他似乎来自国外,对日语不熟练,对日本的排水系统也感到迷茫,短短两小时说了17次“搞错了”,擦汗的次数比拧螺丝的次数还多,甚至工作了一半才发现今天没带橡胶密封圈。
即便如此,我也要慎重对待他的理由,只能是那张名片了。
【技术工人
亚历山大·普希金
株式会社木下管道服务
神奈川县横滨市中区若叶町2-xx-x】
柳沢只扫了一眼名片,就立刻倒吸凉气后退三步。
它抓着我的肩膀告诉我,普希金是俄国最负盛名的浪漫主义诗人,是俄国现代文学的奠基者、“诗坛的太阳”。各种丰腴的名头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满头大汗的水管工身上,我于是不得不重视他。
“普希金是怎样死的呢?”我忽然想到。也许能从他的身体预见可能的病症,再跟柳沢所知的死因做对比……
“……决斗。”柳沢干巴巴地说,“他娶了莫斯科第一美人,跟妻子的追求者决斗的时候被枪杀了。也有人说他的死是沙皇的阴谋……”
我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愧是俄国人。
我递给普希金一瓶水,“今天之内能安装好吗?”
“当然。当然。”他用蹩脚的日语不停答应着,难看的微笑从没消下去过。
“您是俄罗斯来的吗?”
他愣了一下,“Да.是的。能看出来吗?”
“名字可以判断。”
然而普希金闻言,神情却立即紧绷起来,目光游移,像是在在盘算什么。
这个男人正散发出跟我相似的味道,似乎我再说点什么,他就要丢下一切逃走似的。
“您慢慢修,结束后联系织田作之助先生。我先离开了。”我忙安抚住他,果然他稍微放松了些,连声说好。
而我,步履沉重,做贼心虚地步入后院,织田先生和大家都在那里,也许讨论着龙之介的病情。我想见他们,哪怕是忍着羞耻心,我也想跟大家说说话、抱一抱咲乐啊。
我站定在门后,扒着门框,借由院中绿植的掩护躲在角落。今天空气虽冷,头顶却艳阳高照,一切景物在后院变成刺眼的高饱和。长桌围满了人,是织田先生正伏案写写画画;敦完全变成一只老虎,侧躺在地上晒太阳,三两个他的同龄人把脸埋进虎的肚皮,白到发光的虎毛几乎将他们淹没。我开始思考购买化毛膏的必要性。
一切都美好得叫人不忍心打扰。
然而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来,不幸与我对视了。是神田。
“啊——!安寿小姐!!”他一声大叫打破了安稳的平衡。
神田为什么这么敏锐,以前做斥候的吗。
那些安静的、充满童趣的生物随即被激活,狐獴似的直起身子,到处转头寻找我。原来被当成猎物是这种感受。
“在哪在哪?”
“好嘞,今天一定要抓住她!”
克巳目击到我,他迅速做出正确的决定——拉了拉织田先生的衣摆。
“织田作帮帮忙,不然姐姐又要跑了!”
“嗯?我知道了。”
织田先生缓步绕到我身后,架起我的双手,就像街边混混预备施暴那样,但是动作很慢也很轻,给足了逃跑的余裕。
“这样吗?”他看向提出要求的克巳。
“哎,啊,嗯……”反而把他给问住了。
我低着头,磕磕绊绊狡辩道:“今天不会逃的……下午还要带龙之介先生去复查。”甚至不知不觉用了敬语。
“安寿!”咲乐扑上来抱住我,织田先生顺势松开手。我嗅嗅衣襟,确保没有工作时粘上的多余味道(尽管出门前我也这样做了),这才小心翼翼让她坐在我的臂弯上。咲乐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柔软的发丝蹭上脸颊。如果是敌人,我会觉得她想要绞下我的脑袋;但这是咲乐,所以应该只是非常喜欢我。
至今我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以同等程度的喜欢回报她。
孝弘笑容非常灿烂。如果昆虫可以被微笑杀死,那么我绝对是一只牛虻。
王握紧拳头,怒气冲冲向我走来。他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也使得他现在的举动更有气势了。
“安寿小姐!”
“是!”
“谢谢你救了凛!”
“是!啊、这件事啊……”
“嗯?不然还能是什么?”
当然是平松安寿妄想发言事件。
但他根本没在意,我自然不会多言。
孝弘阳光明媚地瞬间移动到我身边。
“呀——安寿小姐,您可真让人好找啊。”
他一掌摁住我的肩膀,全身上下只有脸在笑。
“我啊,差不多也明白你除了资助我们之外没有别的意思了,”我在孝弘的压迫感下弯腰与他平视,“但是!为什么连表达感谢的机会都不留下啊!”
咦?
是这样吗,我被感谢了吗?
像是遭受洪水迎面冲击,我不由自主地后仰。
呜啊,好高兴。
“呜啊,好高兴。”我愣愣地用嘴表达情感。
“还有这个!”幸介拿出一摞纸拍在我手里,“大家的录取通知书。入学考试全都通过了!也多亏了中岛和织田先生……”
是吗是吗,大家并没有讨厌我啊。
孝弘言语间有些这个年龄的孩子独有的逞强,此刻他褪去了伪装,作为活生生的人——他自己,在与我对话。
“我虽然不赞同现在把时间花在念书上,但你们一片好心,我也想回报点什么!所以拼命学写字,总算合格……
“总、总之我想说,既然受了帮助,我就绝对不会浪费这次机会!将来要上日本最好的大学,找正经的工作赚大钱——我要成为让你们自豪的男人!”
我憧憬地看着孝弘。要是我当初也有这份口才,对爷爷说过类似的话就好了,先前说什么孝弘像我,简直是在侮辱他。
“加油。”织田先生伸出手,揉乱了孝弘的发丝。
“呜啊干什么啊织田先生,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中学部一年级已经不是小孩了吗?抱歉,我不知道。”
织田先生答的很认真,其他孩子却哈哈大笑,孝弘面色绯红,嘀嘀咕咕地转身跑了。
“安寿阁下。”我低头,是龙之介。他开始称呼我为“阁下”了。
“请让在下也加入黑手党!在下十分清楚此乃不情之请,也对阁下的救助行为感激万分。然而如此乱世,岂能容忍在下温吞着在虞庠之学浪费时间。在下……须得变强!”
这孩子眼神凶恶,语气凶恶,用词却颇为周正礼貌。
“我和织田作不行吗?”我试图周旋,“让这么小的孩子冲锋陷阵,岂不是显得大人很没用。”
“在下与安寿阁下同龄!”他不服气地说。
“哎?”我完全愣住,一直以为比敦还要年幼的龙之介,竟然是我的同龄人,“哎?”
视线越过龙之介,趴在黄土地的白虎耳朵抖了抖,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微微吐出舌尖,同样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龙之介,去医院的时候给你挂的是儿科。下次不会了。
我心中惭愧,胳膊不由自主动了,机械地从包里掏出一个装钱的信封,塞到他手里。
“……”
“等等等等等等!”柳沢抓着我肩膀疯狂叫停,“这个场景看起来好糟糕!”
“啊、这个是,工资。”我回神解释,“我交代的工作完成得很好,所以要发薪水——也可以叫零用钱。每个人都有。”
“但是在下——”
“龙之介想要变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即使你拥有再多的武力,也没办法成为横滨最强的人。”我直视他的双眼,“而横滨最强的人,没办法成为世界最强的人。世界最强的人,也没办法抵御普通人制造出的核武器。”
“您想说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吗?”
“不……强大分为非常多的种类,我想让龙之介体会到不同类型的力量,而学校比黑手党更容易实现这点。如果中学毕业后,龙之介仍想要追求武艺的极致,我会全力支持你。”
男孩低头沉默了一阵,最终恢复平静:“在下明白了。”
我松了口气。万一龙之介和蚁王的想法类似,认为绝对的武力可以辗轧其余一切,那就不好办了。
工资包了16个信封,我分发下去。
“哇,我们也有份吗?”幸介拿到手后麻利地点钱。
“当然,小孩子没有零花钱怎么行。”我递给幸介第二封,“这是敦的,他现在不是人,替他收着。”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那你不要?”
“要!”
白虎喉咙里发出毫无威胁的欢快吼声,我摸摸虎头,他眯着眼舔了舔我的手背。好疼。
交代完事情,我带着龙之介打算上医院,然而刚走到玄关,普希金突然出现,挡住了去路。
“你们,打算去哪?”
“医院。”
他满脸怀疑的表情,可能因为语气不善,龙之介的衣料开始蠢蠢欲动。
“谎言!”普希金突然从袖口翻出小刀,“你们是想要去警察局举报我!”
我很冤枉。但龙之介的视线笔直地刺了过去。即使身子在咳嗽,腾空而起的布料依然没有凝滞的迹象。此刻他大概不在乎普希金说的什么吧,只要有人刀剑相向,展现出攻击意图,龙之介就会提着衣服杀穿过去,因为他的身后是同伴。
我摩挲着脑门,不得不思考现在该做什么。
不过首先要避免的是——柳沢喜爱的两位作家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