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你们当时所住的宅院是哪里?”秦昭竭力压下眉目间的不安。
沈茹摇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可我路上听周围的人讲话,大概离庆州不远。”她抿了抿唇,“我从那里逃出来时,路过一个村庄,有人给了我一个馒头,似乎是叫东来村。”
秦昭拍了拍她肩头:“好,我记下了。”言罢她望了望天色,起身就要告辞。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院外哪里飞来一支极快的箭,直冲着沈茹而来,她被吓得腿里仿佛灌了沙,目光中只看得见越来越大的箭尖。
她尖叫一声,抬手触上手臂上的机关,短小的箭立时飞了出去,同那箭矢撞在一处。
咔嚓的撕裂声响起来,两支箭都裂作两半,哐当一下掉了地。
不多时便从大青树下飞下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似乎并不意外,而是舞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长剑,径直向沈茹飞来。
沈梦一把将沈茹拉进怀中,趔趄着往后退去。
秦昭不由分说地挡在二人身前,一脚将凳子踹至半空,挡住飞来的一剑。
那人笑出声来:“姑娘何必与我纠缠,我只杀了那个小孩就成,不会伤你分毫。”
秦昭冷哼一声:“她一个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何故杀她?”她顿了顿,“我既目睹了你行凶,你又如何肯放过我一命,不过都是些托辞罢了。”
“我只拿钱办事,管你信不信,至于仇不仇的,让她问我东家去。”言罢,黑衣人又舞起手中长剑,挽着剑花越过秦昭身侧,直冲沈梦二人而去。
秦昭此刻没带趁手的武器,只好喝一声:“阿娇!”
阿娇此刻正蹲在门口马车上昏昏欲睡,这声长喝将她击了个清醒,她冲进屋内,见自家姑娘衣袂翻飞,长袍猎猎作响。
怎么又打起来了!
她窜进马车,从包袱里取出本来备着用来审问的叶向洵的各种暗器,挑挑拣拣,取出一柄黑红的长鞭,她跑进院心,朝着秦昭重重一扔:“姑娘——”
秦昭一个空翻避开黑衣人刺向肩头的长剑,又到手一把抓住长鞭木柄,这不是她惯用的兵器,不过此刻有总比没有的好。
黑衣人见此,口中笑声愈发清晰:“这么费劲做什么,你打不过我的。”
秦昭却将长鞭一甩,眉目间自有一股凌冽的气质:“你怎知我打不过你。”
刷啦的长鞭声音破开虚空,在安静的院心里异常响亮,黑衣人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了转,而后将右手两指并在一处,缓缓将一股不知是什么的力量推至剑身之中。
秦昭眼睁睁地望着,只见他那把原本再普通不过的长剑缓缓凝出淡淡的蓝色光芒,他口中不知念了这什么,剑身顿时光芒大作,蓝色的光芒落在秦昭艳色的裙裳上,竟隐隐有些发黑。
她握着长鞭的指节用力得发白,心中翻涌着无数的猜想,这是什么东西,为何此人的剑能够莫名发出光亮。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朝着沈梦二人道:“退进屋里,不要出来。”
沈梦看得心惊肉跳,她捏了捏秦昭的臂膀,这才慌慌张张地携着沈茹冲进屋里。
那人将长剑往下一挥,秦昭望着不断逼近的蓝色光芒,心中一紧,如此奇特的东西,她定然抵不住,不及多思,她当即往侧边一滚,堪堪避开光芒的边缘。
须臾,光芒所过之处,地面尽数裂开一个大口,漫天飞扬的尘土将那人持剑的身形掩盖得更加模糊。
秦昭脑海中生出一种不可言说的怖意。
好可怕的招数。
秦昭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用鞭柄拄着地面起身,望向那人:“你,你不是人?”此言一出她自己都惊了惊,可他不是人,会是什么,鬼?怪?
那人呵呵笑了好几声,将剑尖猛然插进地面:“我说了,你打不过我,方才我就是吓吓你罢了。”他语气玩味,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譬如碾死一只蚂蚁。
秦昭长眉紧蹙,如此,该如何收场,她抬眸,却忽然看见大青树上有人影动了动。
还有人!
黑衣人不再理会秦昭,提脚就要进屋里去,秦昭一急,猛然冲上前去,一鞭打在他意欲打开房门的手上。
他疼得立时缩了回去,整个人怒气冲天:“不自量力!”言罢他抬起长剑,一如方才的动作,并拢的两指和嗡嗡作响的喉咙似乎在向剑身用力。
可不一会儿他便顿住了,一双眼睛里透露出满满的尴尬来,他飞快地望了秦昭一眼,又立即重复起方才的动作来。
秦昭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却见此人动作越来越不对劲,他似乎再不能像刚才一样送出光芒来了,他此刻的窘迫也能从愈发闪躲的眼神中窥见一两分。
秦昭侧耳,若她没有听错,方才这人嘟囔了一句。
“怎么不管用了……”
秦昭微微一笑,持鞭飞起,抬手狠狠一扬,坚韧的鞭身瞬时像长蛇一样卷上长剑,她往后一扯,那人便被扯成一架旋转的水车,在空中转了几圈才砸在地上。
黑衣人捂着屁股嚎了两声这才立起来,颤颤巍巍地用剑指着她:“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昭跃上石桌,侧身避开,又用长鞭卷起凳子,用劲甩到黑衣人身上。
两人缠斗起来,一时难以分出上下,黑衣人咬着牙望向里屋,一边避开骇人的长鞭,一面又从怀里掏出个圆鼓鼓的东西来。
他叽里咕噜骂了秦昭三两句,将东西往地上一扔,嘭的一声,自地面扬起两人高的烟雾,将他身形全部遮住,秦昭被呛得睁不开眼,等她挥开眼前的烟雾,这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咳嗽着望向院心的大青树,上面的人影似乎闪了一下。
居然还没走。
秦昭定下心神,缓缓走到树下,仰头望去,厉声道:“还躲?”话音未落她便挥起长鞭,猛然往树上去。
那黑影闪了一下,飞身掠起,双脚在围墙上快速地蹬了两下,作势就要逃跑。
秦昭挥鞭,一把卷住她的腰身,使劲向后一拉,那人的脚在围墙上一滑,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
秦昭飞身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腰带,瞬时用手臂扼住她的脖颈,将人掼到了地上。
是个带着獠牙面具的黑衣人。
“你是方才那人的同伙?”
黑衣人眉头紧紧地蹙起,秦昭目光不由落在她的眼睛上,似乎,似乎有些眼熟,莫非在哪里见过。
秦昭伸出手,想要取下面具,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她强忍着疼痛没有松手,一鼓作气拽下了面具。
面具后面,俨然一张有些惊慌失措的脸,她的面容称得上貌美无双,可惜却有一段横贯眉间的伤疤。
“你是,书院山脚别院的东家!”
女子见无从抵赖,只得点了点头:“放开我。”
秦昭见状却扼得更紧了:“你是方才那人的同伙?你们为何要杀沈茹?”
十娘只叹自己大意,今晚出来太急,没易容,她紧咬着牙,方才那黑衣人的架势看上去实在太过骇人,不知同公子讲了,他能不能信。
十娘叹口气,她奉命追踪此黑衣人已近数十日,竟从未发现他有这样通天的本领。
“我不是他同伙,你先放开,听我细细道来。”十娘挣扎了一下,终得松了口气,整个人灵台都清明不少。
秦昭见过这位东家。
大约三月前,这人出手阔绰,盘下了书院山脚那家荒废已久的别院,重新装潢,挂牌“别心庄”,每日只接待十二位客人,开张晚,打烊早。
秦昭还记得当时叫阿娇抢这处厢房的困难,这东家整日里都笑眯眯的,为人热络好相处,心思又活泛,听闻此庄日进斗金,是达官贵人找清净的好去处。
秦昭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放开了手。
“咳咳咳——”十娘缓了一会儿,她记得秦昭,也记得叶向洵吩咐,由是对她多了两分恭敬,“我来此,是因为这个人最近在我的别院也转悠许久了。”
十娘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她扯谎早就脸不红心不跳了:“我疑心他觊觎我院内的东西,意图偷盗,他今日溜进我庄园,偷了东西跑出来,我心里好奇,便跟过来了。”
秦昭半信半疑:“方才的事,你都看见了?”
十娘望着她,咧嘴一笑:“我的老天,我根本没见过那样的人,用剑用成那样,那能是人吗?那是鬼怪,是妖魔!”
秦昭一愣,这十娘看上去柔弱不堪,想必爬树也费了她不少劲。
“今日之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不要出去随便乱说,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十娘怔了怔,旋即又挤出一个笑来:“秦姑娘放心,我自个儿的小命定是第一要紧事。”她将手搭在唇边,“我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
秦昭点点头,起身让开一条道:“你走吧。”
十娘嘿嘿笑了两声,这才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又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具,而后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院门走去。
秦昭望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十娘——”
十娘闻言,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只见一道长鞭兜头而来,气势汹汹,她瞳仁一缩,握紧了双拳。
“哎呦——”刺啦一声,鞭尾重重地打在她的臂膀,力道之大,甚至割开了衣裳。
十娘捂着流血的伤口吱哇乱叫:“秦姑娘,你怎么打我啊——”
秦昭望着手中的长鞭,又望望手足无措的十娘,难道,她真的没有功夫傍身……
又是道歉,又是约定送药,好不容易送走十娘,秦昭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推开房门,往里喊了一声:“沈梦,阿茹,没事了。”
下一瞬,她提脚意欲跨过门槛的动作便滞在了半空,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沈梦满脸是血,倒地不起。
而沈茹,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