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上上辈子，还是上辈子，喻程雪觉得他和谢枰都没有得到善终。

所以这辈子，丢命也好，牺牲什么代价，不要皇位不要所有的一切，喻程雪都只求能给谢枰换来一个善终的结局。

喻程雪还在想别的事情，谢枰已经递了一勺汤到他唇边。

“尝尝，”谢枰道，“看看咸淡。”

喻程雪垂下眼来，微微凑过去，尝了一口。

他说：“正好。”

谢枰微微弯起眼睛，“那就可以出锅了。”

……

这一夜，谢枰沐浴过后，回到屋中，看见喻程雪斜椅子床榻边上睡着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册，似乎是看书看到睡着的。

谢枰放轻了脚步。

他慢慢地走到了喻程雪的身边，弯下腰来，试着轻轻将喻程雪手里的书卷拿走。

喻程雪的手也很自然松开了。

谢枰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册兵书。

都是喻程雪从洛阳带来的。

谢枰将那卷兵书放开后，想将自己的手从喻程雪的手里抽出来，再给喻程雪盖上薄被，谁知他刚想抽走手，就已经被握住了。

谢枰一怔。

喻程雪虽然醒了，但没有睁开眼，就这样握着谢枰的手，闭眼靠在床榻边上。

谢枰没有办法，手在喻程雪的手中，他只能床边也坐了下来。

安静了很久，喻程雪闭着眼问谢枰：“你觉得，李济接下来又会做什么？”

谢枰道：“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或者会做什么，但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免他做这些事情。”

喻程雪睁开眼，望着谢枰。

谢枰微微往前靠了靠，“回洛阳。”

不等喻程雪开口，谢枰就道：“因为我们身在荆北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帮我，区区一个李济也能让我们陷入危险中，所以李济背后的人根本不需要出马就能解决我们。但如果回到洛阳，他们对我们动手的难度会大很多，很多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利用他们自身，将他们自身暴/露在我们面前，才能完成他们的目的。”

谢枰说完这些，知道他大概又是要被喻程雪反驳的了。

然而，屋中寂静半晌，喻程雪却道：“也许你说得对。”

他松开了握着谢枰的手。

喻程雪微微直起身，“我是该回洛阳去。”

谢枰以为喻程雪真的听劝了。

他问道：“你真的愿意回去了吗？”

喻程雪看着谢枰。

过了一会儿，喻程雪淡淡道：“我回去，但你要留在这里。”

谢枰再次一怔。

他半晌没有说话，只动了动唇。

喻程雪道：“明日我便与父皇写书信，同他说，我已在荆北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还望他能够原谅我，让我重回洛阳。”

谢枰问：“为什么不能让我一起回去？”

喻程雪曲起腿，将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支着额看着谢枰。

等了很久、很久，他才伸出手来，捏了捏谢枰的脸颊，“先转移一下李济他们的注意力，我若是回去了，他们极有可能会完完全全盯上我，恨不得在半路上将我弄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牢牢盯着我们两个不放。”

谢枰的眼睫颤了颤。

他问：“我是想让你回洛阳，但不是让你回去送死。”

“怎么是送死呢，”喻程雪道，“今天我想了很多，特别是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烛火上，“其实人一旦死了，说再多都没有用了，什么想用自己的命换对方的命，都是假的，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微微一顿，“就像李济看见那两个箱子后，也许会为了他的心上人拼命一搏，那我呢，我也不过是想为我的心上人拼命一搏罢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再没有了别的声音。

谢枰本来还想说什么。

可突然间，他又明白过来了。

此时此刻，谢枰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要将那两个箱子送到喻程雪的府邸中，再由喻程雪送去给李济。

明明直接送去给李济就可以达到恐吓李济、逼迫李济的目的。

如今谢枰明白过来，因为那个人的目的，不光是恐吓李济和逼迫李济，甚至那只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逼迫喻程雪。

也许喻程雪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这两个箱子，是告诉喻程雪，留在荆北，依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危险，而谢枰可能只是出门一趟，就会“意外”从悬崖上跌落，生死未卜。

对方很显然是想用这招告诉喻程雪，在他眼中，喻程雪和李济没什么区别，只要有软肋，就不是坚不可摧的。

“其实，这些事情本来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不知过了多久，喻程雪才道，“如果当初你没有来到梁王府，就不会遇到这些，你应该跟你爹娘一起住在那个小院里，不管外面世间如何，都与你没有关系。这些本来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他们想杀的、想害的，想除掉的只是我一个人。”

如果只是一个人，一切都会好很多。

喻程雪不怕死，但他不能死。

就像他说的，如果他从未遇到谢枰，就不会有软肋，自然是坚不可摧，死了也无所谓，谁不是一朝白骨。

但如今，他要是死了，谢枰就得跟他陪葬。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谢枰确实没有任何危险了，但就像上上辈子喻程雪化作孤魂野鬼时看到的那样，只短短半年，谢枰就吐血身亡了。

屋中静悄悄的。

喻程雪道：“也许归根结底，我们不该遇见。”

已经第三世了，明明觉得眼前铺满了道路，换了千百种办法，可到头来，不管走哪一条，都是不归路或死路。

谢枰望着喻程雪。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眶已经红了，鼻子也很酸。

谢枰知道喻程雪其实是希望他好好活着的。

可亲耳听见喻程雪说，也许他们最初不该相遇，谢枰还是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如果从来没有遇见彼此，结局必然会不同。

可那不是谢枰想要的结局。

不过死多少次，谢枰都觉得，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喻程雪。

在梁王府的那几年，后来南征北战的那几年，谢枰都觉得，追随喻程雪，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下辈子也一样。

喻程雪没有再看谢枰。

他说：“再过两日，我给我父皇写信，请他放我回洛阳，如果他同意，你就别跟我一起回去了。”

谢枰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慢慢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弯起，笑了一下，其实藏起了眼底的泪光，“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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