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昧匆匆离开,去了后花园。
他的背影在尤尤卉与白之宜的视野里逐渐消失。尤尤卉因为刚刚那场有趣的交谈而心情不错,翘着唇角向白之宜感叹道:
“他的紫眼睛真漂亮。”
白之宜对这句话表示认同,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尤尤卉:
“你刚刚是和谁起冲突了?”
精神体暂时无法收回精神域,并且出现精神力解离的状态,这些现象都意味着尤尤卉的精神域受了伤,她必然是刚与一位向导战斗过。
“你要不要猜猜看?我给你几个选项吧,A选项是禾亚绪,B选项是时砂刚官宣的姘头,C选项是佐源绪的儿子,你觉得哪个是正确答案呢?”
她的用词太过粗俗,白之宜不免皱了皱眉,追问道:“你们俩为什么起冲突?”
“你一定要问到底吗?真固执。”尤尤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能是因为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个老板叫黎时初。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事啊,那个位子只有一个,但阿斯特拉却有三个小孩。”
尤尤卉是三皇子黎时初的亲信,这是白之宜所知晓的事实。
相比于铁板钉钉的皇室继承人时砂,疯名远扬的黎时初并没有多少支持者,但尤尤卉绝对是其中的翘楚。
卉家掌控着帝国的交通命脉,包括一大半的星舰中心。尤尤卉作为卉家的独生女,又是天赋惊人的A级哨兵,即使性格跳脱怪异,也拥有着不容小觑的能力。
关于皇室的权利斗争,对于之前的白之宜来说只要知晓结局便足矣,但对于现在的白之宜来说,既然哥哥真的和黎时初在交往,那便只能更主动地参与进去。
白之宜担心周围有人听到,干脆探出一截自己的精神力,伸向尤尤卉的精神域传递话语:“你们有多少信心能打败时砂?”
尤尤卉挑了挑眉,同样在精神域里回应他:“你打听这种事的意思是想要入伙吗?我个人是不推荐你来的哦,因为我们老板又抠门又小气还整天凶巴巴,是个没良心的混蛋。”
“不。我只是希望你们的失败不要牵连到我哥哥。”白之宜将唇线紧抿,真情实感道:
“我还是不认可哥哥选择黎时初做男朋友。但既然他们已经在交往了,我希望至少黎时初少做些疯事,顾忌一下哥哥的感受。”
一想起黎时初与白昧相处时,那相熟到自然的照顾,以及白昧在自己面前对黎时初的维护,便可以判断他们的感情深厚。
连“黎时初是个好人”这种话都说出来,这还得了?
在皇权斗争面前谈论爱情实在天真,白之宜本以为尤尤卉会端着架子与自己谈判,但事实上,红发哨兵却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瞬,连精神域的交流都忘了维持,直接开口反问道:
“……哈?他们俩已经交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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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淡雅的蓝色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传来淡淡的香味。白昧还特地用星脑查了一下,这些漂亮的花朵叫做蓝雪花。
白昧本应没有来过皇室后花园,但这里的布局与建筑全都让他莫名眼熟,仿佛自己曾经在这里无数次地看过这些风景。
他担心黎时初等太久,急匆匆地就来了,甚至忘了问清到底是在花园的哪一处。漂亮的石板路径拥有多个分岔口,白昧乱选了几次,反而越走越是偏远,连护卫的身影都见不到了。
白昧困扰地叹了口气,正准备给黎时初打电话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
“嗷呜。”
白昧眼睛一亮:“星,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俯身抱起幼虎,顺手帮它扶好头顶的眼罩。许久没见到这只爱撒娇的毛团子,星一个劲地用脸蹭着白昧的手,软软地又叫了一声。
眼罩下那只不能张开的眼睛,就是盏燕所说,黎时初试图袭击父亲阿斯特拉却失败时留下的伤疾。
白昧有些疼惜地轻轻抚过眼罩的眼带,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阿斯特拉有两儿一女,大公主早逝,二皇子被立储,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皇帝,三皇子就算真的杀死了皇帝,也无法改变继承人的顺序。而考虑到其他因素,二皇子绝对是更好下手的对象,为什么要对皇帝动手呢?甚至是众目睽睽之下。
所以,黎时初不是为了皇帝的位置而动的手。
那是为了什么呢?还有什么别的事会重要到让他对自己的生父、帝国的皇帝动了杀心?
“你主人可真奇怪。”白昧嘀咕着摸了摸星的脑袋。既然星在这里,那么黎时初的方向也能轻易得知,“走吧,我们去找他。”
星是只乖巧的小老虎,听话地从白昧的怀里纵身轻巧跳下。它正准备带白昧去找黎时初,却突然察觉到了别的气息,低下身子戒备地看向一侧,低吼着。
白昧看向星所注视的方向,捏紧手走了过去。转过弯,坐在石凳上的人居然是禾亚绪。
“嗷——”星对着禾亚绪发出充满敌意的吼声,禾亚绪诧异地看过来,在看清白昧的身影时明显地僵硬起来。
一只蜿蜒修长的海豹趴在他的腿边,奄奄一息的模样,和尤尤卉的精神体相似,这只豹形海豹的周身也正散发着精神碎片,是刚刚竭力战斗过的痕迹。
但它的主人是向导,所以不同于哨兵的解离,这些精神碎片只是不可挽回的流逝着,并暴露不出任何的信息。
禾亚绪侧过头不看向白昧,他以为白昧会无视自己走开,但却迟迟没有听见离开的足音,反而听到了白昧开口说话的声音。
“你和尤尤卉打架了。为什么?”
禾亚绪嘲讽地笑起来:“你不是要跟我绝交的吗?怎么还在关心我?”
上次在图书馆里,白昧彻底否定了自己与禾亚绪的所有关系,他们彻底成为了仇人。这样的身份本该是禾亚绪所向往的,但一回想到那天白昧的表情,禾亚绪便觉得心头钝钝地发着痛。
所以在当下,白昧又一次因为那愚蠢的天真与善良对自己发问时,禾亚绪反而感到了轻松些。
“我不是在关心你,我是在质问你。”
话音刚落,白昧的紫瞳骤然亮起同色的光芒。
禾亚绪难以置信地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屏障正在被攻击,而刚刚与尤尤卉战斗过的自己此刻精神力极度枯竭,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去防御。
趁着精神力受伤进行攻击是非常有效的方法,但也残忍地不像白昧会做出的选择。
禾亚绪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该算什么,他难以抑制地被白昧的精神体贯穿屏障,微不足道地抵抗也彻底瓦解,脚边的豹海豹发出哀切的叫声。
“告诉我……”白昧的声音顿了下,才重新说出指令:“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做朋友。”
因为精神力指令的存在,禾亚绪不受控制地吐露出事实:“因为,这是父亲的要求。”
这是白昧意料之外的答案。
禾亚绪的父亲是连白昧都听说过的知名学者。绪家最引以为傲的是精神力药物产业,而佐源绪作为绪家的现任家主,其研究成果极大的改变了精神力药物的生态,家喻户晓。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要求自己的独生子来与白昧做朋友?
“为什么?”
虽然还在被白昧的精神力所支配,但禾亚绪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白昧感受到了这片思绪上被设置了繁复的特殊保护禁制,一时半会难以攻克,他只得作罢,换了个关心的问题:
“……你为什么恨我?”
在这些天反复的复盘推演之中,白昧已经事先确定了禾亚绪最开始接触自己便动机不纯。但即使起点如此,在往后的交往过程里,他们一直相处的很好,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好朋友。
只有铭心刻骨的恨意,才会让禾亚绪不惜推翻数年的情谊,也要和自己彻底闹崩。
那这份恨意又从何而来?
如果是和接触自己的目的有关,那这个问题依然无法绕开那层复杂的禁制,会得不到答案。但在片刻的沉默后,禾亚绪没能挣扎过白昧的精神力,开口回答:
“因为嫉妒。”
“……嫉妒?”
白昧重复着这个词的发音。禾亚绪嫉妒白昧?他感觉在听天方夜谭。
绪家赫赫扬扬,权势盛大,还因为对医疗的贡献有着相当好的名声,禾亚绪是绪家的唯一独生子,绝对的继承人。禾亚绪本人是千里挑一的A级向导,精神力强大,精神体是可以媲美鸟类精神体移速的海豹。更何况,听说禾亚绪极受父母宠爱,从小到大都是被爱着长大的。
白昧呢?白昧有什么?白家衰败的趋势难以阻止,自身的精神力等级只有B级,还没有精神体。白宗祐、青娜和贾斯三个人聚一起,也凑不出一个正常的亲人。
这样的白昧,有什么地方值得被禾亚绪所嫉妒?
这个答案比之前的问题更具冲击力,白昧心神恍惚之间,精神力一个不稳,竟是让禾亚绪的意识挣脱了掌控。
甩开了白昧的指令后,禾亚绪却没有第一时间掩饰什么。“嫉妒”二字被自己说出口之时,禾亚绪终于感到了久违的畅快感,这样的畅快让他难以自控地流下泪水,破罐子破摔地向白昧嘶吼着:
“你听不懂吗?我一直都在嫉妒你!我嫉妒你总是能保持那副愚蠢的模样,嫉妒你能往前走!我嫉妒你的莽撞,你总是下意识的居高临下!你根本没有精神体,但你潜意识里根本没把自己当作残疾向导。你为什么总是能笑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朋友啊?你为什么能好好地活着啊?”
禾亚绪的指控颠三倒四,所说的罪名有一大半都让白昧感到迷茫。但很明显,禾亚绪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于真心,他近乎是咆哮着,向白昧歇斯底里地发着脾气:
“你知不知道,我发现你喜欢时砂的时候有多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赢你一次了,我可以拥有连你都没有的东西了!我当着你的面去亲时砂的时候,想到你会因此难过,我都要高兴疯了。”
禾亚绪的声音逐渐地低落下去,逐渐变成了喃喃:
“所以为什么,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