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白昧的突然出现,禾亚绪的背影明显一僵。
叁叁抓住了这一空隙,及时地从禾亚绪身边抽身。他抱着怀里的小花跑向白昧,白昧往前走了一步,把男孩护在了身后,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他确实还只是个小孩子,藏在自己身后时瘦瘦小小的一只,身高才刚到自己的腰。
“别怕。”白昧轻声道。
叁叁拽着自己的衣角,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他的眼睛依旧满是惊恐,但情绪明显安定了一些。
确定叁叁的状态没问题后,白昧终于抬起了头。
白昧确实没想到一进门就会看到这样的情景。方才,他和黎时初远远就看到了站在旅店外的时砂。在时砂和黎时初争执起来时,白昧因为不详的预感趁乱进了旅店。
在自己面前指令未遂的向导依然没有动作,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维持着白昧刚进来时的动作。
“……禾亚绪,我们谈一下。”
禾亚绪这种A级向导,突然对普通平民、甚至是个未成年,这样直接使用精神力,这绝对是严重违法的,也绝对是不道德的。
虽然白昧和黎时初在轨星上也曾经对某拍卖行这样那样过,但性质完全不一样。禾亚绪的命令如果真的下达完成,就相当于是对着未成年动用暴力私刑,是非常践踏人格尊严的行径。
白昧知道身边有些纨绔同学根本不把这种道德放在眼里,私底下肆意地用精神力攻击平民。但禾亚绪作为绪家这种名流世家的独子,怎么也不该沦落成那样的人。
白昧紧盯着禾亚绪,等待他的解释或者其他的表示。但出乎意料,禾亚绪却根本不打算谈这件事,只声音沉哑地问自己:
“怎么找到这里的?”
禾亚绪的声音太哑了,完全没有以往那种清亮的感觉。白昧吃了一惊,不自觉地就准备回答他:
“从图书馆的……”
我跟他说这些干嘛?白昧及时刹住车,懊恼地咽下了下半句话。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禾亚绪与叁叁的问题,他皱眉催促道:
“你别逃避问题,先解释你为什么要攻击普通人。”
“哈,图书馆……时砂什么都没告诉我。”
禾亚绪却依然无视了这一话题,别说解释或道歉了,他甚至连心虚的表现都没有,只自顾自地说着其他事。
伴随着语气越发低沉的话语,禾亚绪的身子终于动了起来。他放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的手,突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叁叁。
因为他的转身,白昧终于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也正是这一瞬间,白昧愕然地发现,禾亚绪的眼睛居然依然亮着灰蓝色的光,而这意味着——
“杀掉苹果龟。”
“保持自我意识!”
相悖的话语几乎是同时响起,白昧最快速度地试图覆盖指令,同时已经伸手抓住叁叁的手腕,准备哪怕是物理意义上地硬拉也要拦下叁叁。
白昧的精神力本来就不如禾亚绪,刚刚的速度还比禾亚绪了慢一些,覆盖肯定是失败了。叁叁会被迫向小花动手,会被迫杀掉他的“妹妹”,如果那样的话……白昧的心头一阵绞痛,不愿再想下去。
绝对要拦下来。
因为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抓住男孩手腕的动作相当用力。但叁叁却没有任何挣扎,只小声地呼痛,看不出有任何被禾亚绪的指令压制的模样。
“你没事?”
白昧疑惑地问,叁叁也同样迷茫地摇了摇头。倒是对面的禾亚绪嗤笑了声,眼里代表着精神力状态的光彻底消散干净:
“他脑子里有向导设过屏障,倒是运气好。”
白昧这才卸下劲来。没了他的支撑,叁叁失力地滑坐在地面上,一副心有余悸的后怕模样,小花蹭了蹭他的左手,像是安慰。
白昧蹲下抱了住男孩,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发着抖,便轻轻拍着他的背。
白昧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眼前的向导:
“……禾亚绪,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禾亚绪对于他的质问无动于衷,只像是观察般地盯着白昧看了半天,才突然轻飘飘地问:
“要想拿到海苹果,就必须杀了那只苹果龟。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小昧?”
他这副态度让白昧的怒火更盛。和自己关系改变也只能说是个人选择,可禾亚绪本来明明那么正常,怎么又突然变成这样、这样不是人的东西了?
“别再那样叫我,你不嫌恶心吗?”
虽然没听到明确的答案,但禾亚绪却自嘲地笑了笑:“嗯,是啊。你就是这样的笨蛋。但我可和你不一样。”
他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型光刀,在白昧难以置信的目光里晃了晃明亮的刀身,向他们俩一步步地走去。
“你在这里捣乱的话,我也没办法解开那层屏障。反正只要杀掉就行,我自己动手也无所谓。”
“你疯了吧!?”
白昧没想到禾亚绪对海苹果的执着会到这个地步,明明只是一次暑期实践而已,怎么会在文明星球上做出这样无异于暴行的事?
白昧用力推了把叁叁,让他快点带着小花往门口逃出去,毕竟门外还有黎时初。虽然黎时初现在应该还在和门口的哨兵打斗,但总比自己这个B级向导的身边要安全的多。
竭尽全部的精神力的话,能够阻止禾亚绪这个A级向导吗?就在这么思考时,身体却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人撞了一个趔趄。而对面的禾亚绪同时用力掷下了一刀,他看起来完全是想冲着白昧来的。
那把闪着刺目光芒的刀刃笔直地向着白昧的左手落下。白昧本来不及躲过,但因为突然被撞,整个身子一歪,居然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一刀。
原先垂直而落的刀最终只划了出一道歪斜的轨迹,但血的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血腥味刺激得白昧头晕目眩,但他没有感到任何的痛意。白昧有所预想地低头,看向那个突然把自己撞离刀尖的人。
是叁叁。
男孩的手上已经全是血,看不出伤口的具体形状,但粘稠的血不停地涌出来。叁叁的身子抖得不成样,也许是因为正在失血,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混杂着恐惧与痛苦的泪水滴落在他所流出的血中,覆盖那片刚因为抱着小花而被打湿的衣服布料,一切一片狼藉。
虽然白昧把他推了出去,但叁叁还是重新跑了回来。这一次不是躲在白昧的身后,而是站在白昧身边。
小花不在他的怀里了,看来是被他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白昧的大脑差点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片红色在眼前摇摇欲坠,血的味道让心脏都皱痛起来,乱七八糟的情绪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裂。
不行,还没结束。
紧急拿出止血药喂男孩吃下后,白昧强行拽出一截精神力压制住自己的思绪,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现在该怎么做,该怎么去避免更多难以接受的结局成真。
白昧身上没带武器,体术课的成绩也非常一般。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己那全方位都不如禾亚绪的精神力,或者是想办法夺下那把刀。
前者赌的是白昧最近的进步有多少,后者赌的是禾亚绪现在的状态能不能给机会。
禾亚绪从那一刀落空后,便眼神沉沉地盯着叁叁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那把光刀上沾的血已经滴落得干干净净,在地面上积出暗红的圈。
时间仓促,不知道禾亚绪什么时候就会做出下一步动作。是夺刀还是精神力?在两者都比不过对面的情况下,该选什么?
身为平平无奇的非天才,白昧也没有什么优势可以做出最佳的选择,也判断不出怎么样才会是更好的结局。
但在看到禾亚绪重新举起那把光刀时,白昧的脑内一闪而过的是在黎时初的精神领域里、那扇被自己轻而易举推开的门。
如果那时的异常,也有自己精神力的影响……
也许是因为这样毫无根据的蹩脚猜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本能,总之,在白昧的理性做出明确的决定之前,他紫色的眼睛已经骤然亮起,竭尽所有的精神力承载着指令向前而去:
“停手!”
在这样的指令面前,禾亚绪的动作居然真的停顿了下来。
……成功了?
白昧惊讶地瞪圆双眼,被白昧指令成功的事实同样让禾亚绪露出愕然的神情,随即是扭曲了整张脸的愤怒。
“……你怎么可能?!你怎么能做得到这种事?!”
他嘶声怒吼着,眼中的灰蓝色重新亮起,甚至连精神体都被召唤出现。
出现在白昧眼前的海豹跟他印象中圆滚滚的生物全然不同,虽然颜色都是相似的灰褐色,但身体却是蜿蜒状的,看起来凶悍得多。
海豹发出一声可怖的叫声,随即朝自己猛冲了过来。与此同时,禾亚绪那因白昧的指令而停下的手重新动了起来,像是挣脱了精神力的锁链般再次往下刺去。
因为开着精神力,白昧这一次看清了刀的轨迹,拽着叁叁往旁边躲去。禾亚绪空了一刀,正要再有动作,那边却突然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像是星球都在摇摇欲坠的动静,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在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之前,彻骨的凛冽寒风已经呼啸而至,冰冷的气流吹散了那浓厚的血腥味,也扬起了一阵烟尘。
烟尘的由来是成为废墟的整片墙壁。结实的木石材质大门像是玩具积木般摔得粉碎,因为没了墙壁的遮掩,浑浊但明晃晃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泻了进来。而踩在烟尘与碎石之上的,是逆光站着的黑发哨兵,黎时初。
“到此为止。”
黎时初的眼睛正亮着灿金色的光,在被风吹得摇晃发丝间明亮而通透。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样,带着难以言喻的可怖戾气。
白昧看过去时,恍惚以为自己见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