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香,给他改几身衣裳。”
附香点点头,朝沈鸿薛看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衣裳,看了几眼觉得眼熟,挂上架子后才认出这些都是前几日出自自己手下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上次做这些衣衫时不过两三日,怎么……”
“劳烦你了。”“别问这么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附香从中辨别出暴躁许多的那道来源于门口抄着手的鬼王殿下,忍住笑意抗上衣服往内室走去。
“王妃,烦您进来一趟!尺寸变数太大,可不能像上次那般估量了。”
上次?估量?
祝焰又被莫名揭了老底,躲也躲不过去,百般无奈转身去重新往里面走。
沈鸿薛眼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朝着他伸出只手来:“走吗?”
他想拒绝,刚一动脚就触到冰凉的地面,就好像故意把他往那只手上推那般。沈鸿薛看一眼地上,又再看了一眼自己空空荡荡的双足,实实在在叹了口气。
“能不能换个方式?”
“可以。”祝焰收回手去搭在大腿根,故作思考般迟疑了片刻:“不知沈大人还有什么妙招能脚不沾地的走路?”
“……”
沈鸿薛再没了别的说辞,只那片刻就在心头劝慰自己许多。
他脏了就会弄脏他那金贵的床,就当为四界的神树长生不息做出贡献,积德积福。
祝焰就这样看着沈鸿薛朝着自己微微张开双臂,又叹了口气。
他总惹得他无语,偏偏这每声叹息都能落进他心坎里,让他品到心愿得偿的甜头。
“远点,刚刚太近了。”
但祝焰怎么会听他的。
他将人结结实实勾进怀里,没了那堆衣料的阻隔,祝焰甚至能清晰的闻见沈鸿薛发丝间属于自己皂荚的那股香气。
虽说他知道沈鸿薛不爱浓香,但祝焰又偏偏固执的觉得他很适合。
祝焰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沈鸿薛双手没个着落,只好垂在一侧跟着他步子摆动。内室比外室小了许多,他被人放在铺了地毯的衣架子前,抽身便拐出了屏风外。
身边那股凉意彻底消失,附香比着软尺叫他抬起胳膊来,这才注意到沈鸿薛同自己齐平的身量。看他的眼神里笑意又多了几分。
沈鸿薛做不到无视,只好草草解释了两句,没管她到底听进去多少。
“好了。”
附香将最后一笔勾上,皮尺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晃悠。她瞥见坐着的沈鸿薛空荡着脚,正要从另一边的柜子下抽出双新做的小鞋子来,屏风被什么东西碰上,发出咔哒一声响。沈鸿薛循声抬头,祝焰一手提着双不知哪里弄来的,带着绒毛的靸来,又如方才那样捧着东西弯腰蹲下在他身前。
他捏住他骨节突出的脚踝,将他的脚往鞋里送。一手将变小的沈鸿薛脚踝全都环绕过来,骨节碰在他突出的踝骨上,惹起一阵细密的冰凉。
“走了。”
祝焰松开手,站起身朝身后的附香扬扬头,朝沈鸿薛勾勾手指示意他跟上。他身上换了件披风,被系带牢牢束在颈前,将全身都裹了进去。祝焰走得太快,沈鸿薛趿拉着鞋跟不上,索性慢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再抬头时,祝焰抄着手在前一道院门口停下,看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跟不上怎么不让我走慢些。”
沈鸿薛双手藏在披风里懒得动弹,见他停下也不愿跑过去,仍旧慢条斯理的往他的身边靠近:“等我作甚,你还不是要往前。”
“那怎么能一样?”
祝焰往他身前迈开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去路。沈鸿薛仰着脖子看他嫌累,干脆一味躲懒不抬头,谁知这人偏偏找他那双眼睛瞧,弯着腰抬眼看他,笑得很是明媚。
沈鸿薛一愣,看着他的眼睛脑子空了一瞬,竟是浑忘了他平日的浪荡样子。
“红线相连,”他在他眼前得意的晃晃手:“最起码在它开解之前,我总归得跟在你身边。”
那条红线随着他的动作晃得现了形,细碎的动作从这头传到那头,免不了扰动沈鸿薛藏在衣袍里的手。他看着两人之间那条线,不知为何伸出手去,就着凑到自己面前的人实实在在的摸了一把脸。
绸线丝滑柔软的边缘蹭过祝焰的脸侧,沈鸿薛手指内侧的茧粗糙,剐蹭过皮肤时同丝线实在太过不同,祝焰被他的动作勾得忍不住侧眼去看,还没能看清那擦过自己脸颊的指甲盖,触感转瞬即逝。沈鸿薛拍拍他的肩,绕开他继续往前。
“别在我面前讨巧卖乖,你还是不太适合。”
他的声音被月色渡上柔和的边,不知道是不是为着那一瞬间心头泛起的余澜,祝焰听着这话觉得不像说教,像亲昵的逗趣。
他站在原地,任由头顶的髓鸟聒噪几声,跑动两步又回到沈鸿薛身边。
“是吗?”
“那沈大人以为我更适合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笑了?……”
托了司命爱看话本的福,剩下那点命格被她很快补齐。沈鸿薛方才收到改好尺寸的衣服,便被祝焰一个箱子收拾齐整,连人带东西一起带去了人界。
两人推门而出时,入眼是间环境还算上佳的客栈,中间用一扇屏风围着,隔出房间里两对半来,一半镶着一张床榻,看得祝焰微微挑了挑眉。
沈鸿薛自知低人一等,将挑床这样的好事让给了祝焰,等他走过屏风后,自己才拖着地上那个箱子往柜子的方向去。
他一打开门,原本该空空如也的柜子里此刻正端正的挂着件仙气飘飘的白色道袍,衣摆处还绣着点清雅的花纹。他伸手捏了捏衣料,被这样好的手感惊了惊。
“够不着就得……”
祝焰杀个回马枪,以为自己该是带着注目回了场,却不想一绕回来便看见柜子里那件凭空出现的道袍。
白色,还白得那么晃眼,跟白无常似的,真晦气。
他在沈鸿薛这儿少了一番用武之地,没能趁机讨个好,心情有些不够美满。走上前帮他取下衣服来,身上带着的命簿册流光一闪。两人对视一眼,只见那本小书自己飞出他衣襟在半空中翻起页来,两人的名字后挨个出现了一对新字眼。
“我是道士?”
“……道童?”
祝焰看着床榻上放在一起的两身衣服,气闷的程度几乎快要比肩当时被红线缠身的感觉。
他特意送去改给沈鸿薛的衣服,现在看来是一身都看不见了。
或许是祝焰的表情实在有些阴郁得有些离谱,沈鸿薛瞥他一眼,只觉得自己被迫当了道童,穿上白衣服的心情在他的衬托下都显得似乎没那么杂乱。索性将两身衣服全都叠起来收回柜子里,依着原先的打算将祝焰送来的那许多东西一样一样好好收起来,垫脚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身后杵着的人,故意将力道做得夸张,直到祝焰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替他收拾起行装。
“满意了?”
“呵。”
“其实你穿白衣也还不错,人长得好,不在于穿什么色的衣裳。”
“呵。”
“……”
沈鸿薛看着他收拾的背影,心道你明明可以挥一挥手做到的事,何须为了等着同他胡扯这几句在这儿消磨时间浪费精力?
想是这么想,但哄好性格傲气的金主同样重要。
“……若是有时间,再穿那些带来的衣裳,一同出去游街玩乐可好?”
“行吧。”
祝焰恰好挂上最后一件衣服,等这句话实在太久,练习了多次的回复脱口而出,目的彰显太过。他也不介意被沈鸿薛猜中自己那点意图,只指着其中一件袖口挑红的长袍对他吩咐。
“这件吧,这红得还算正。”
收好行装,楼下的厅堂热闹起来,隐隐约约传出点声音到两人耳朵里,想来是到了饭点。沈鸿薛整理好一身白衣裳,想下楼叫两个菜送来解决下温饱问题,被祝焰很是及时的制止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出去逛街窜巷,在酒楼里吃送上门的饭,和蹲大牢有什么区别。”
沈鸿薛来这一趟不费力不费财,自然欣然同意。
祝焰整理好衣襟走出屏风,手指还搭在未翻过来的领口上,沈鸿薛看着他理了半天都没能将那小块折进去的布料翻出来,忍不住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我帮你。”
祝焰心计终于用对了一次地方,心里暗笑着走到他身边,不用他多言语就蹲下身子来,看着他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衣服拉伸平直。
沈鸿薛近在咫尺,祝焰在他缩回手去时及时攥住他指尖,惊讶同轻佻撞上,祝焰更显得自得许多。
“方才你见也没见便说好看,现在我只想听你一句真话。”
“好不好看?”
他故意把话说得模糊,不提是人还是这身衣裳,又或者是人同衣裳一起。他不过就是想趁机听句断章取义的话,自己哄自己开心。
但沈鸿薛又不是傻子。
他惯他惯得多了,此刻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多了几分同他逗乐的心思。沈鸿薛淡淡收回手来推门往外走,身后的人自然急着寻个回答,却被他一个转身堵在门槛之后。
身后是日复一日繁忙喧哗的人间烟火,身前是这天上地下仅此唯一金贵的鬼王。
沈鸿薛听着背后的小二高喊了句“菜来了!”,隐约闻到些鲜鱼的鲜香。他勾了勾唇角,故作平淡的缓缓眨了眨眼。
“好看。”
他就快要忍不住笑意,只好赶紧转身往下走。
“我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