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卷棘感到困惑。
狗卷棘紧张且困惑。
他看着五条悟发过来的“?”,回了一句“。”
狗卷棘,16岁,咒术高专一年生,咒言师末裔。虽说是爆炸头、说话听上去意味不明,但本质上是个温和好青年。
今天上午他单人完成了一项委托,打算回去时收到了来自五条悟的信息。无良教师说你好像会路过八寻高中那边呢,正好有个那里的小朋友想来高专,不如你顺道去看看?
于是狗卷棘就顺路来了。
在保安怀疑的视线中,他靠在校门口的墙边,状似不羁地看着手机。五条悟说那孩子是银发,长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老师我(*比耶)),特别显眼,你一看就知道了。
狗卷棘不禁开始思考这个叫“鸣上悠”的人为什么是银发,是自己染的还是天生的。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异变突生。
狗卷棘感到自己的背部突然被某种咒力迅速地沾染。他立刻直起身来,回头望去——然后瞪大了眼睛。
原本平静的学校不知何时被半球形的东西笼罩,球形表面上不断蔓出黑红交错的方形、向外扩散。
狗卷棘:……!!
这种浓度的咒力,还有这个样子,难道是领域展开!
他下意识想给五条悟发消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将被咒力标记的他拉向领域内部,他大惊,开口:「停下!」
喉咙要被撕裂一般。
狗卷棘的术式是咒言,以他嘴部和舌头的咒纹为媒介进行增幅或强制命令。然而,这一术式也会对咽喉带来负担,威力越大、对抗越强,咽喉感到的不适就越严重。
好消息是他没有吐血,坏消息是他还是向前倒去。
狗卷棘下意识用手撑着地面,避免自己脸着地。他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被咒灵攻击的准备,抬起头——
八寻高中的楼宇安静地立在那里,建筑完好,空气清新,如果不是天空被黑红色的界域取代,眼前的这一切可以说毫无异常。
狗卷棘:……?
他站起身往身后看了一眼,是屏障。他按了按,发现它很坚硬,大概是没办法强行出去。
手机震动。狗卷棘打开手机,是五条悟发来的消息:“见到悠了吗?”
狗卷棘:……
狗卷棘打字:“没有。刚刚好像有咒灵在八寻高中领域展开了,我现在正在领域里面。”
五条悟:“?”
狗卷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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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上悠。”咒灵说,“自杀吧。”
咒灵们不断汇集,像漩涡一般、意图将他卷进深渊。鸣上悠的右手随着咒灵的话语僵硬地运动,将长刀对准了自己。
鸣上悠:……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肉眼不可见的丝线死死绑缚着他,他注视着那柄称不上锋利的长刀,右手用力。
一轮新月。
鸣上悠举着刀,巨大的雷刃将咒灵群劈散,他的右手被勒出一条条伤口。以他为中心,天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眨眼间便将阴云密布化作金色星空。
“为什么!”
咒灵嘶喊着。
“你应该切腹才对!在我的控制下,你不可能反抗,更不可能再用出你的能力!”
鸣上悠没说话。他该说什么呢,自己以前也被控制过,差点重伤同伴们?当时他在被压制的情况下,忍着手掌被烧灼的痛苦硬生生把悬在他头上的齿轮扯了下来?和那时的敌人相比,这个咒灵还不够看?
鸣上悠将刀尖指向咒灵。遍布天穹的星光随着他的动作下落,在学校里下起一场黄金雨。金色光芒倾泻而下,将咒灵群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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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卷棘看着躺在学校大路上的银发少年,陷入沉思。
银色头发,侧脸看上去很精致,应该就是五条老师说的鸣上悠?
这个人也和门口的保安、路旁的清洁人员一样,陷入深眠之中。
他拍了张照发给五条悟,再次得到了对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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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深坑。
在深坑最中央的,是逐渐剥去黑色污秽的小女孩。
她的衣服变得破旧,眼睛也变成了混浊的金色。
不再有咒灵显现。
鸣上悠降落在她身侧,小女孩勉强偏过头。
“你、真是个怪人。”
小女孩说着,露出古怪的笑容。
“啊啊,结果还是变成了这个样……让我闭眼吧。这样一切就能结束了。”
鸣上悠垂眼看她。他举起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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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悠都睡着了,学校里却没有破坏和动静,除了领域轮廓之外甚至感知不到异常。这个咒灵的术式或许与精神、梦境、幻觉相关。
“如果在咒灵构建出的虚幻世界里彻底丧失生机,想来现实里也会变成植物人、乃至死去。
“不清楚这份虚幻是彼此共通还是各人各有自己的部分,但学校的人这么多,还是假设成共通的吧。如果是共通的,那悠会解决大部分问题,这个不用操心。
“棘,你非常碰巧地进入了领域却身处虚幻之外,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足够讨巧。
“这样一来,你可以趁机做点什么……或许会有用。
“在八寻高中的中心有个在建的雕塑,据说要建成一根柱子。虽然它还在修建,但那个东西应该已经放进去了。悠前几天没在校内见到咒灵就是因为它。
“那里放着八寻高中的镇物,是经过多重封印的某个咒灵的残留。这次会有咒灵闹起来,不排除是它封印松动的原因。
“咒物的具体来源已不可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件咒物即使在封印之下依旧有很强的威能,也不知道这所学校的负责人从哪搞来的。
“不管它究竟是什么,总之,那里要么是最安全的地方,要么是最危险的地方。棘,万事小心。拿不准的话就等在那里,我很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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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没入土地之中。
鸣上悠没有对小女孩下手,只是将刀插在她身旁。
小女孩愣了一下,而后不可置信地问:“你在干什么?你不想结束这一切吗?”
“我想。”
“为什么不动手?”
“我还没有找到她。”
“谁?”
“清水。”
鸣上悠说。
伊邪那岐也将长刀插入大地,开始向其中注入能量。
“我就是。”
小女孩勉强着伸手,一把扯过鸣上悠的衣领。
“我就是清水奈寻。我痛恨所有对我不好的人,对他们做出了惩罚。”
小女孩说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异常兴奋的光芒。
“你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我是如何愤怒吗?看不出我是何等苦闷吗?这个世界尽是对他人受难视而不见的人、趁他人退让得寸进尺的人,我恨透了这一切,所以我要报复!怎么,你接受不了吗?接受不了你的邻居是这种货色吗?啊啊、但是,鸣上,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痛苦到无可救药的、恨不得将所有都发泄到其他人身上的人。”
“你既然让这一切停下了,为什么不走到最后一步?不愿意吗?那就让我再接再厉吧?那就让我杀了你吧!”
她身上再次冒出黑红色的脓包,几乎要破溃;而鸣上悠只是按住她揪着衣领的手,说:“我知道。”
“什么?”
“你的愤怒是正当的,清水。”
小女孩露出错愕的神情。
“我并非不承认你的身份……你当然也是清水奈寻。”
大地开始震动。在源源不断的能量冲击下,本就深凹下去的地面再次现出裂纹。
“但是,你不完全是她。”
裂隙越来越大,被分割的岩石碎片违反重力、浮向上方。
“还有一部分你……更多的你,在这里。”
地面塌陷了。鸣上悠带着愣住的小女孩,一起潜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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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雾气就越浓。
狗卷棘小心着向前探去。若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但出于咒术师的职业责任、危机意识,以及一点点的侥幸心理,他还是决定到雕塑那边探探。
目前来说,除却不知何出现的云雾外,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他很快就走到了雕塑附近。这根柱子已经打好了底座,看来是要修得很粗,哪怕在雾中也很容易望得到。
狗卷棘打量着四周,确认暂时没感知到威胁后,慢慢地走到雕塑面前。他轻声说:「打开。」
咔哒咔哒的细微声音响起,很难想象在看似实心的柱子里还藏着机关。半分钟后,一个小巧的木盒就映入狗卷棘的眼帘。即便没有将它打开,也能感受到一股强势的气息。他把手放在木盒上,发现木盒间隙里夹着白色的东西。
狗卷棘:……
虽然不至于,但在放咒物的时候操作人员该不会误把封条掀开还在关上的时候把它夹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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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奈寻又开始做梦。
这次的梦不同于以往,不再是八寻高中,而是她的童年。
清水奈寻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她从小就享有优质的资源,上的是最好的学校,用的是最好的文具。她的父母是体面的,优秀的,值得尊重的。
但对她来说,那有些遥远。
她当然是承认那些优点与好处的,只是……她并没有体验到它们能带来的喜悦。
清水奈寻活得很中庸。
即使享受着那么多,她能做的也依旧很少。她不是天才,只是满足父母制定的目标就要竭尽全力,而那些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最基本的期望,并不值得夸赞。
她努力地向前走,试图肩负起每一个给予她的责任。旅途实在太过劳累,以至于她回过神时才发现,她身侧从未有过其他人。
不,还是有过的。
初中的时候,她曾经交过一个朋友。那个孩子在其他人看来是个怪胎,时而情绪高涨,时而忧郁阴暗。对清水来说,这算不上什么。虽然倾听她的抱怨或谩骂需要耗费一段时间消化情绪,但她乐于接受。毕竟,在对她发泄情绪的同时,对方也的确爱着她。作为同龄人,作为朋友,她给予了她从未有过的关怀与夸赞。
但那样的日子也很快结束了。
在某个平常的午后,班上一个爱闹腾的男生把玩笑开到了朋友头上。他说,生出你这样的怪胎,想来你的父母也会很苦恼吧。
朋友没有理会他。
男生的朋友附和说,说不定她的父母也是这样呢,一家子怪胎。
他们哈哈大笑。朋友抬起头看他们,露出毒蛇般的神情。
清水奈寻意识到了什么。当时正是朋友情绪高涨的时期,还没等她做些什么,朋友就一脚踹翻了桌子,抡起椅子向男生头上砸去。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朋友很快被控制了起来,四周充斥着哭喊与议论。朋友没有后悔,只是像君王一样扫视周围,最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认为我做错了吗?”
她问。
清水奈寻感到很多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浑身发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朋友平静地问她。
没等她说出一个字,朋友就被赶来的老师带走了。
父母在得知这件事后骂了她一顿,并立刻办理了转学。
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朋友。
……那件事究竟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失去了一个朋友,也错过了一个回答。
即使过了几年,那时看到的血色、以及那个人的眼神,闭上眼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那是正确的吗?
当然不。那是蓄意伤人。
那是错误的吗?
……那是错误的吗?
她比以往更加地渴求友谊与肯定,也比以往更加地沉默与内向。内心越是祈求着他人的爱,她就愈发无法措辞,只能笨拙地遵循每一个人的话,像机器一样运转着。
你看:帮他们做这些,他们就会和自己说话。
可是,你看:就算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你还是得不到任何东西。
靠着一方努力维系的蛛丝一般的关联,一个转身就能断裂吧。更何况,她其实也没有多努力。自己都没做好准备,怎么能指望其他人来关心。
她难道没有机会建立稍微深些的联系吗?
在被推搡得差点摔下去的时候,在险些被侵犯的时候,在快要被文件压垮的时候,有人帮了她。
她的新邻居……帮过她数次的人,给她送便当的人,在白发男子来的那个下午敲响家门、问她没关系吗的人,难道不能做朋友吗?
然而,还是走不出那一步。
升学的压力,父母的管教,杂事的压迫,社交的痛苦,以及最近常做的噩梦……压在心头的苦思越来越多。
放轻松,清水奈寻。你已经很幸运了,你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过得好,你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幸福。那么多困苦的人都在努力,那么多不幸的人都在前进,你不可以倒下,更不可以难过。
不可以抱怨。
不可以愤怒。
不可以痛苦。
「……为什么?」
金色眼睛的她按住她的肩,那张稚嫩的脸凑到她面前。
「干脆发泄出去不就好了吗?让那些混账付出代价。」
“……不行。”
「为什么?难道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些施暴的人难道没错吗?靠着家境留下来的虚伪之徒,如果道德和法律都无法制裁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不……不。”
「真没想到。「我」竟然是这样的懦弱之徒。」
“你说什么?”
「连自己的愤怒都不敢承认的废物!」小女孩尖声说,「我就是你,我的仇恨就是你的仇恨!我要处刑他们,让他们不断死去,永不安宁!」
“不行!”
「他们注定要死。」小女孩冷酷地说,「当然,我要让他们受够折磨再死。」
“你不能——这是在杀人!”
「对啊。」
小女孩捧住她的脸。
「我就是要杀人。你难道不这么希望吗——「我」啊!」
“你在说什么!我才没有这么——我才不会这么做!说什么你啊我的……你根本、根本——”
“你根本不是我!”
小女孩咧开嘴,那份诡异的笑容占据了半张脸。
「没错、没错。你才不是我,我才是我!」
「我将拿出我的心脏,作为梦幻的舞台。在那里,我将衡量他们的罪行,指引他们去相应的地方。而你——」
「你就怀抱着那无意义的后悔,淹死在这里吧。」
……安宁。
无限的安宁。
清水奈寻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身处幽深大海,顺从引力缓缓坠落。她没有力气动作,求生的意志不知为何也消磨得差不多。她只觉得落下的过程实在太长、太长了。溺水应该很快吧?为什么这么久没呼吸,她还没死呢?
遥远的水面传来波动。平静的海面被扰动,有人拉着谁游了下来。
“我……我一直在想。”
清水奈寻说。她不再思考为什么自己还能说话,也不关心有没有人听,只是继续道:“那个时候,她问我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回答。”
“然后我就意识到,我是个胆小鬼。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如果还能见到她……如果再让我回答那个问题,我想……虽然、虽然暴力是不对的,但是……我想告诉她,你没有错。”
“你也没有错。”
银发少年游到她的面前,轻声说。小女孩被他抓着,意外的没有反抗。
“我……做错了很多。我从来没有找到过正确的路,就算意识到了该往哪走,也只会刻意忘掉,选择我不想走的方向。”
“每个人都会走错的,这次走上了岔路,下一次走对就好。”
“……对不起,我是个很低劣的人。她说得对,我其实很讨厌那些人,到了晚上经常会在脑子里假想他们遭遇事故……这算什么,精神胜利?我期待着他们的不幸。我真是……太糟糕了。”
“为自己生气从来不是件错事,那并不低劣,更不糟糕。”
“我并不是……最不幸的那个。”
“不是只有最不幸的人才有资格痛苦。”
“清水,你知道吗?在大海里,只会有海水哦。”
清水奈寻抬起眼。银发的少年微笑着看着她,向她伸出手。
泪水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口,露出一个不成样子的笑容。
“你说得对。海水真是……太咸了……”
她抱住小女孩,握紧了鸣上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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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卷棘将撕扯下来的封条重新封上。
雾气渐散。
他抬起头,只见黑红色的领域逐渐破碎。
不消多时,便是一片蓝天。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但写这章的时候我在听凤凰传奇(……)年轻时诋毁成熟后热爱,总之凤凰传奇真的很好听大家有时间请听(真诚)
不过这章放凤凰传奇好像是有点不合气氛,虽说《远方的远方还是远方》不失为一种积极的期许……
翻了翻歌单,推荐一首:カラノワレモノ(空之碎物)—ヒトリエ
不一定贴,但是很好听(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