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邢其实并不后悔自己之前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人的行为,也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
他唯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气上头了没对于承圩直接说出一句分手,不然自己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
系统看着何邢,小心地往他的被子里拱了拱,试图用白色的被子隐住自己漆黑的身形。它不太明白宿主哪儿被动:把于承圩给说的哑口无言总不能算什么被动吧?
想到这儿,系统不知道第几遍在心里感慨:人类真的是奇怪的生物。
“我现在在火车上。”何邢回答了于承圩问了两遍的问题。
他没有系统那样的读心能力,自然不知道刚才系统是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了的话,可能就不止在脑内幻想抽对方那么简单了——他会直接动手。
“火车?”于承圩愣了愣,下一秒语气都变得非常急切,“你要一个人去什么地方?”
何邢没有因为于承圩这急切的语气而产生丝毫的情绪变化,更懒得回答他。
不知道是因为巧合还是别的,在何邢没有回答的这段时间里,火车就停靠在了站点。
广播开始播报站点名。
有不少人下车,拉起行李箱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在往车门的方向走。
于承圩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记下了这个站点的名字,他退而求其次:“好吧,不告诉我也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我们这几天可以保持联系吗?”
“我们已经分手……”何邢还想说那句话,又想到了被于承圩拿来对付自己的那句‘分手跟在一起都应该有仪式感’,话也被迫吞了回去。
所以自己之前到底为什么要说什么“分手跟确认关系都需要仪式感”的鬼话?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不过如果于承圩打算靠这个来威胁他,那也是不可能的。
“你可以把我当成是出去旅行了,”何邢说,“你可以等到我旅行回来。”
“你不是想要仪式感吗?”何邢想到这儿,笑了起来,“等到我回去后,我就给足你仪式感。”
不过是分手的。
这一瞬间,系统再次和宿主前任的思想达成了诡异的同步——谁他妈的会想要这种仪式感啊?!
在挂断于承圩的电话前,何邢还是答应了会回复对方消息的请求。
系统也终于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那个,宿主啊……】
在意识到这个宿主并不像之前的宿主那样好说服后,系统说话的态度都变得小心翼翼多了。
至于让对方感到寒冷这件事儿……在读了宿主的过去后,系统还真不敢对着这任宿主用这个技能。
它有点儿怕对方到时候会干脆撂出一句‘那你最好直接冻死我。’
何邢没有说话,只是用点头示意它有什么话就说。
【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去相亲……】系统小声说,在注意到何邢的脸色不善后,它立马抛弃了先抑后扬的说话方式,用身后有鬼在追着自己的语气快速说,【总之!你生气的点儿应该不止对于承圩说的那些吧?】
何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系统能读到自己的心声。
当然不止,他讨厌于承圩自以为是的为他好,也同样很讨厌对方的隐瞒和欺骗……但他最讨厌的,还是于承圩在发现自己有可能发现这件事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质问而不是解释。
何邢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脾气很差的人。
是,他是不喜欢别人的忍让和威胁,也不喜欢别人自以为是的为他好。
但他也不是什么听不进去话的傻逼,更不会在对方打算解释的时候捂着耳朵说什么我不听不听。
但凡当时于承圩的第一反应不是质问他是不是拿了自己手机,而是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都不会觉得这事儿有什么。
于承圩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被爸妈逼着去的,这理由看上去很蹩脚,但他可以欺骗自己相信。
就算于承圩直白的说我的确存了两边都想要的心思,何邢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就算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解释而不是质问,】系统忽然说,【宿主心里也还是会有个疙瘩的,是吗?】
这次何邢没有否认,他声音很低的‘嗯’了一声。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前者会让他像现在这样、觉得于承圩根本不是真心的,不过是西瓜芝麻都想要的虚伪。
后者却会让他对于承圩的成见不会像这样深。不过也就是接到对方电话的时候语气不会那么冲而已,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和于承圩分手了。
就算现在答应了会回复于承圩发来的消息,也不代表他的态度就软化了。
只是他才发过一通火,懒得再发一次而已。
系统没有再说什么,它看着缓缓升到3%的改造度,只感觉这个任务任重而道远。
也不知道它猴年马月才能回到自己的星球,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体。
前面的两个宿主好像也没有这么难办啊……等等,它之前还绑定两个宿主!
它完全可以去问问前面两个宿主的意见!
【宿主,我出去一下!】想到这儿,系统登时都精神起来,【我们一会儿见!】
何邢没说话,只是轻飘飘扫了它一眼,接着默默在心里想:【最好还是别见了。】
系统:【。】
系统哼了一声,气鼓鼓地飞走了。
三个宿主都在地球上,又都被系统绑定过,所以系统很快就找到了第一位宿主的位置。
经过系统绑定后的栾野跟最开始的那个栾野已经有很大的不同,虽然还是个年轻小伙,但眉宇间的阴霾已经少了许多。
现在栾野正在咖啡厅和一个系统不认识的外国人聊天。
系统默默趴在了桌上,等他们结束对话。
栾野注意到了它的存在,但表情并没有任何异样。
不过怎么只有第一任宿主在,他的爱人呢?系统一边想,一边打开面板,开始搜寻第一任宿主的对象——郜元。
出乎它意料的是,面板显示郜元就在这附近。
它飞起来,转头去看,发现在咖啡店外不远的地方,停着辆惹眼的黑色摩托。
而靠在摩托旁边的那个人,不是郜元又是谁?
咖啡店里的外国人一边站起来,用有些蹩脚的汉语对栾野说,“合作愉快。”一边朝栾野伸出手来。
“合作愉快。”栾野笑了笑,也站起来,跟对方握了握手。
在外国人离开后,栾野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打开了手机,摁下了接通:“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原本要来收餐盘的服务生看了看,很自觉地退开。
系统确定了第一任宿主是在跟自己说话,立马收回视线看着他:【这次绑定的第三任宿主很难办,我想要宿主给我出出主意!】
“你稍微说具体点儿?”栾野问。
系统早等着他说这句话了,栾野这句话一出来,它就开始吐苦水。
苦水顿时把栾野淹没了,他思考了一会儿:“……所以他们现在已经分手了,但你觉得他们不能在这里就结束。”
【是的!】系统赞同的点了点头,【再说了,系统的判定也不会出错!他们两个只有在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百分百的契合!】
说到这儿,它忽然意识到什么,但系统紧接着又想:造物主只是规定它不能对宿主说出这些东西。现在栾野已经不算自己的宿主了,所以就算栾野从这句话里猜到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栾野确实从系统的那句话里猜到了一些事儿,但他不打算问:“但如果真的非常契合的话,为什么会吵架呢?”
【哪儿有人生来就是互相契合的呢?】系统回答,【判定是否契合的标准是两个人会不会愿意为了对方而改变。】
【人们可能会愿意为了爱的人忍让,但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自愿为对方而改变。】
【当然肯定不止这个,还要看两个人后面会不会因为这个‘改变’而争吵。】系统补充,【如果是真心愿意为了对方而改变,那后面肯定不会因为这个而吵架,也不会说什么‘我都为了你退让了多少多少’这样的话。】
“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是什么?”栾野说,“因为对方不愿意按你说的做吗?”
【对,】系统有点儿无奈,【他真的很排斥,而且他……】
它把何邢跟自己的那些对话拿出来,给栾野复述了一遍。
栾野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他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逐渐变成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么说呢?’。
作为能读到心声的系统,当然能知道栾野在想什么,它立刻大喊:【你在想什么呢!】
“喔!那个啊,我觉得你其实不用太担心。”栾野把自己偏离的思绪强行拽了回来,“他现在只是在气头上,你知道气头上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系统虚心请教。
“是对方认错的态度。”栾野说,“好的认错应该是知道自己的问题,并且愿意自己改正这个错误。至于被道歉的那个人愿不愿意接受,那得看他本人的意愿,谁都不能劝他必须接受。”
【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懂。】系统说,它转过头,【对了,宿主,你们怎么买上摩托了?】
“那个啊,他之前中奖了……还是个大奖。”栾野视线转向咖啡店外。靠着摩托车的郜元似有所觉,也在这时转过了头,然后很惊喜的朝他挥了挥手,钥匙扣旁边挂着的那个黑色小绒球也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所以决定奢侈一把。”
栾野也冲郜元招了招手。
系统跟栾野告别,开始定位第二任宿主的位置。
系统定位显示对方现在在一个景区里,它飞速传送到了杨哲宇在的位置。
杨哲宇这会儿身上坠了一根绳,正在一点点儿的往上攀爬,他还是比不过拿这个当发泄的尚峰。
因为对方已经上去了,而他现在还……操!
系统忽然出现在杨哲宇的眼前,让他吓了一跳,准备挂上去的扣也松开了。
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段距离,直接被绳子吊在了半空。
“怎么了!”已经登顶的尚峰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插曲,一边扯着嗓子问一边飞快地往身上套刚解下来的装备,“你没事儿吧!”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让刚才杨哲宇那一瞬间的下滑吓了一大跳,连忙帮尚峰穿装备--这里一般不允许旅客参与救援,因为担心会出事儿。但看这位先生刚才的攀岩表现,对方明显要比自己专业多了。
“没事儿,”杨哲宇眼见着旁边的系统比他还惊慌的一边啊啊啊一边帮自己把扣子扣上去,也扯着嗓子回应,“我不小心踩滑了而已!你就别下来了!”
【对不起!】系统哭唧唧,【我还以为你们是在旅行,没想到你们是在攀岩。】
如果知道第二任宿主是在忙着攀岩,它肯定会等对方上去后再出现。
“没事儿,”杨哲宇哄它,“你看,我现在这不是没有受伤嘛。”
他这句话出来,系统才想起自己可以扫描对方的身体状态,立刻围着杨哲宇转了一圈。确定确实没有什么内伤也没有外伤后,系统才真正放下心来。
“行了,说吧,你是为什么事儿来的?”杨哲宇一边问它一边再次抓住绳子,打算继续往上爬,“你总不能是忽然想我了吧?”
【我遇到了一点儿难题,是关于第三任宿主的……】系统鼓起勇气,只是它才开了一个头,就被上面的尚峰出声打断了。
尚峰看着杨哲宇又准备攀爬的动作,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赶紧冲他喊:“别乱动,我现在就下去!”
“不好意思啊,我先跟他说几句。”杨哲宇很不走心的跟系统道歉,然后再次对着上面扯嗓子,“我说了没事儿!”
但他也确实没动了,就在那儿等着尚峰下来——他也知道尚峰是担心自己才会这么说的。
系统也只好长话短说,把关于第三任宿主的事儿快速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对方很排斥原谅另一个人这件事儿。”杨哲宇想了想,“我之前也遇到过很难原谅的事情--我家人都觉得我跟一个男的在一块儿没事儿,但亲戚却爱说闲话。”
“有一个甚至时不时就给我带一大包的中药,说这玩意儿可以改善同性恋这个毛病。”杨哲宇说,“不过我家人把他直接给骂了一顿,他后来也就没有这么说了。”
“怎么说呢,接受着‘你以后要相夫教子’或者‘你要找个好老婆’的教育长大的人,才会在某天意识到自己和大多数人不同的时候感到恐惧。”杨哲宇继续补充,“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对那些话免疫了,但这些话和暗示了这些的行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是不能做到完全免疫。”
“易地而处,一个亲戚的行为都能让我的心里不快这么久,爱人的隐瞒和欺骗肯定会让人更加生气。”杨哲宇总结说,“他本来就很生气,不然也做不出直接走人这样的行为。”
“而你的存在就是在告诉他,你是为了修复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而来的。他当然不会乐意跟你交谈了。”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系统再次虚心请教。
“先等他消气吧。”杨哲宇说,“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你看啊,虽然他当时很生气,但在知道自己可能会导致你不能拥有身体后,他还是忍着不爽跟对方打了电话。”
【这样,】系统似懂非懂,【我好像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杨哲宇抬头,看着往下也同样异常顺当的尚峰,问他:“……不是,你下来干什么?”
而且这家伙怎么下来的速度比上去还快?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摔着哪儿了,但自己不知道。”尚峰边说边摸了摸杨哲宇的背,接着又往下滑了一截,摸了摸他的腿,“有没有抽筋的感觉?”
“没有。”杨哲宇说着还抬了抬自己的腿,“看见了吗?这流畅的肌肉线条。”
“看见了,”尚峰这会儿被吓得够呛,随口说了一句就继续问,“手呢,也试着活动一下。”
杨哲宇无奈,不过他也知道尚峰现在是真的紧张,所以用手做了个往上抓握的动作:“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尚峰这才松了口气,他往上爬了一段,跟杨哲宇视线保持在同一距离,“你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东西了?忽然就往下滑,吓了我一大跳。”
我刚才其实也吓了一大跳。杨哲宇心想。
还没离开的系统觉得自己并不存在的膝盖中了一箭,它试图把自己给缩起来。
“有个蜘蛛。”杨哲宇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跟系统道歉,“吓了我一大跳。”
“蜘蛛?”尚峰愣了愣,“不应该啊,这地方还会有野生蜘蛛?”
系统觉得自己并不存在的膝盖又中了一箭,哪怕知道杨哲宇是什么意思,它还是没忍住辩解的冲动:【我不是蜘蛛!】
和说服第二任宿主睁开眼睛看它时一样,是相同的话。